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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后来闲暇时冼轻歌数过,这封信通篇十万余字,只交代了三句话。

我将去北洛城,以一名大乾子民的身份,也以你爱人的身份。

国不可一日无相,但你与秦若曦毕竟相识不久,可先考验一段时间。

未来四季的风很冷,记得照顾好自己。

剩下的十万字,其实通篇都只说了三个字,也许是七个字。

我爱你。

霓漫舞爱冼轻歌。

冼轻歌自幼熟读万卷书,读书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将这十万余字的长文读了个通透,指尖摸索着那被过多的信纸撑破的信封,仿佛感受到了霓漫舞对她溢出来的爱意。

那个从不肯将爱轻易宣之于口的人究竟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给自己写了一封十万字的情书?

从中秋到你离京也不过寥寥数日,这些日子里你又究竟挣扎过多少次?这些信封里二十多处湿过的痕迹都是你的泪水吗?你又究竟是如何忍心让它们就这样明晃晃的遗留在纸张上熨烫着我的心?

秋水望着冼轻歌无声落泪,心里微微叹气,虽然她没有看过这封信,但大概也能猜到霓漫舞会说些什么,只是她也不明白为何霓漫舞这样深爱冼轻歌,却舍得离她而去?

秋水不懂,冼轻歌却懂。

正因为霓漫舞爱着冼轻歌,她才不得不去北洛城,因为她知道大乾便是冼轻歌的一切,是冼轻歌的梦想,为了守护她的梦想,所以霓漫舞才会义无反顾,不惧生死。所以她才会说她是以冼轻歌爱人的名义前往北洛城。

其实冼轻歌早有预感,正因如此,那日在看到那封战报时才会显得那样慌张,那夜和秦若曦一起三人坐在桌前争论时她才会那样激动,甚至更早的时候,冼轻歌坚决要让她成为丞相而不是天策上将,就是为了将霓漫舞绑在自己身边,害怕着有朝一日她会奔赴前线。

但她终究还是去了,去往了那片似乎命中注定属于她的疆土,也抛下了她命中注定的人。

冼轻歌不恨她,也不怪她。因为舍不得恨,更舍不得怪罪。这个为了自己正在奉献一切的人,除了爱,冼轻歌什么也说不出口。

毫无疑问,这是一封离别信。有趣的是,霓漫舞在这封信里没有提到半句离别信里应该提到的话。

她没有说归期。

她没有说你要等我。

她没有说你别等我了。

她没有说下次见面我们应该去京城里逛逛。

她没有说如果我回不来你记得忘记我。

因为她也不知道归期。

因为她知道冼轻歌一定会等她。

因为她知道她们一定会再见。

因为她知道见面时去哪儿从来不重要。

因为她知道,忘记,有时候比难忘更痛苦。

“昨夜的刺客已经查明了身份,此人名叫陶泽,是个孤儿,十年前曾为卷帘人,后被逐出了师门,开始成为一名刺客。这些年里零零总总实锤作案三十余起,疑案七十余件,大理寺早在十年前便留下过有关他的案宗。但陛下您也知道,这十年大理寺形同虚设,只怕刑部那边有关他的记录更多,陛下可要传召刑部尚书来问一问?”大理寺卿谭少光和冼轻歌一起坐在御书房中,商讨着昨夜潜入乾清宫的那名刺客事宜。

谭少光讲的口干舌燥,冼轻歌却始终不肯唤来太监宫女给他倒上一杯茶,他便只好忍着,可他屡次提问,冼轻歌也总是毫无反应,心中不免有些窝火,好在站在冼轻歌身后的秋水悄悄拿脚尖踢了踢冼轻歌的鞋跟,冼轻歌及时清醒过来,摇头说道:“此事如果朕所料不错,只怕与两位王爷脱不开干系,要么就是我们的夔王殿下眼看着岐王离京等不及了,要么就是我们的岐王殿下害怕苦心经营数十载的成果被朕窃取,想要一劳永逸。如果刑部真的有陶泽的卷宗,只怕早在昨夜之前便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了。”

“那陛下打算如何?”

冼轻歌摇了摇头,说道:“什么都不用做。你查到了他叫陶泽便已经足够让背后的人乱了阵脚。至于陶泽究竟有个什么生平,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对你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就算真的查出来他和某位王爷有牵连,对方也不会蠢到能让我们拔出萝卜带出泥。相反,只要我们什么都不做,对方见行刺不成,势必会露出马脚。”

“是,陛下圣明。那微臣这些日子便继续抓紧搜罗简中正的罪证!”

“好,谭爱卿辛苦了,朕今日累糊涂了,竟是忘了给爱卿看茶,这样,秋水,你带大理寺卿下去,在御茶房里取一斤上好的龙凤团茶,给爱卿带回去。”

“喏!”

谭少光大喜过望,整个京城都知道,他酷爱品茶,尤爱这龙凤团茶,但这茶本是御品,寻常别说喝上一口,便是连见上一次都是极为困难的。

“微臣谢主隆恩!”

“大理寺卿请随我来。”

“那便麻烦秋姑姑了,烦请秋姑姑带路。”

姑姑是敬称,自打成了这大内总管,文武百官便都要唤她一声秋姑姑,就连两位王爷也不例外,所以秋水听着称呼并不意外。

冼轻歌望着两人走去御书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瘫软了身子倚靠在椅子上。

“小舞姐姐,给朕抱抱……”

冼轻歌猛地睁开眼,望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苦笑起来。

距离她知晓霓漫舞离开已经三天了,霓漫舞真正离开她已经六天。

这三天里宫女、太监和大臣,她平均每日要见到四十多张脸,每一张脸都和脑海里的那张脸大相径庭,但她每看到一张脸,便会忍不住找着和自己脑海里的脸有哪里相似。

她的眉毛很像。

他的鬓角很像。

他眉眼处也有颗痣。

可她的眉毛更好看,她的鬓角更美,她眼角的那颗痣更性感。

你们都不是她,你们都不如她。

这世间有二十亿人,我的脑海里却只刻着一张脸。

冼轻歌起身走到桌案前,望着那封写到一半的密函,深深叹了口气。

第四次划掉那三个字,冼轻歌磨墨提笔,继续写了下去。

京城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冼轻歌终于收到了霓漫舞送来的第一封信,同时还有来自北洛城的最新消息。

历时两个多月,北洛城破。

彼时岐王殿下距离到达北洛城还有一日的脚程。

北洛城竟是连撑到岐王入城都做不到,大乾的边关像个笑话一样被人轻易的撕开了防线,消息传到大乾京城的同时也传到了其余各国境内,掀起了整个天下的狂欢,齐国率先摔了杯子,开始攻打定安十郡,湘城里的三万大军终于迈出了城关,向着幽都出发,樊城尚未有动静,但冼轻歌几乎可以肯定大烈的铁蹄即将绕过沙河踏上大乾的疆土,唯有魏国还在岿然不动。

魏岐渊在等机会,一个可以一口咬死大乾的机会。

整个大乾都乱了起来,讨伐冼轻歌的喊声越来越大,甚至京城里都有人敢站在朱雀门外叫嚣咒骂,冼轻歌心绪大乱,已经罢了数日的早朝,文武百官只当她是被吓破了胆,就连原本已经被拉拢向着她的大臣们都开始觉得她难堪大任,又一次开始动摇。

已经回京的秦若曦听了消息后连夜进宫,想要安抚冼轻歌。

“陛下,微臣知道现在情况危在旦夕,但您也绝不可自乱阵脚啊!大乾六万万子民,可都还等着您来拯救呢!微臣也知道外面的人都在非议您,但您是天子,哪里能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不知道,但微臣相信您一定能救大乾于水火,不,现在只有您才可能救大乾于水火!”

冼轻歌揉着脑袋,望着秦若曦,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冷静说道:“我要去雷州。”

秦若曦还在滔滔不绝的自顾说着,却见冼轻歌始终不为所动,心里正在犯难,思考着换别的方法劝她,结果听到了这句话,直接愣住了。

“为什么?”

“小舞送给我的信里说她现在在岐王的军队中,可城破的战报要传到朕的手里起码要两日,而岐王的军队距离北洛城不过一日的脚程,我没办法确定他们的决策,更没办法想象城破以后如果遇到遭遇战,她们该怎么办?我必须去雷州确定她的行踪,我才能放心!”

秦若曦没有想到这些日子里她居然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望着冼轻歌沉声道:“陛下,北洛城破了!定安十郡和幽都的百姓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大乾已经乱了!您不去想如何拯救大乾,而是满脑子思考霓漫舞一个人的安危,您觉得这合适吗?”

冼轻歌蹙起眉头,声音同样冷了下来:“那是朕的爱人!朕难道就没有为爱人担忧的权利?”

“可您是大乾的天子!没有谁有资格把自己的爱人放在天下苍生的天平之上!您更不行!您每日午夜梦回的是什么?不该是那不知在何处的伊人,而应是铁马冰河!是大乾的万里江山!是边关百姓的哭声!是大乾黎民的埋怨!您看到那些每日清晨站在朱雀门前叫骂然后被关入刑部的百姓了吗?他们有八十岁的老翁,也有八岁的孩童,直到今天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走出刑部,但每日都有人重新站在朱雀门前,为什么?他们都是京城的百姓,边关战乱,他们依然可以安安稳稳的生活,可他们还是宁愿以死明志,因为他们不甘心!他们不满意!不满意的是您的政权吗?不,不满意的是整个大乾官僚的无作为!我本以为,他们不明事理,骂错了人,可现在看来,或许他们没错,如果您只是一个心中只有儿女情长的天子,那么您和整个腐朽的大乾官僚没有任何区别!”

冼轻歌盯着她,反问道:“那你呢?当初你答应入朝为官,难道不是为了霓凰?凭什么你就可以为了自己心爱的人甘愿宦海浮沉,朕就不可以不顾一切去寻找朕的爱人?”

秦若曦望着她,眉目间炯炯有神,声音却轻缓了下来,唇边带起浅浅的笑意,说道:“我的确是为了霓凰才答应了您,可这数月以来,我不再只是为了霓凰而留在这里,在去天凉郡的路上,我看到了大乾的百姓们,她们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我同那些叛军们交谈,他们有的机智有的其实很愚笨,有人对您赞不绝口,有人对您恨之入骨,可无论是谁,哪怕是天桥下的乞丐,都没有陷入过绝望。

那时我就在想,如果为官者不能让天下太平,也不能让天下公平,那么最起码,要做到让每一个人都不至于对生活绝望,或许别的人做不到,但我无比相信您一定可以做到,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我愿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但现在,您是要让整个大乾都绝望吗?”

冼轻歌望着她,沉默良久,然后将桌案上早便拟好的圣旨递到了她的手中。

秦若曦不解看了看她,有些困惑地打开了圣旨。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乾的右仆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