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轻歌睁开眼，昨夜的雨已经停了。
屋里的灯还黑着，秋水却早已恭立在一旁。
冼轻歌觉着有些冷，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皱起眉头，望向秋水问道：“秋水，霓漫舞呢？”
秋水欠了欠身子，说道：“回大家，丞相昨夜也没回来。”
冼轻歌觉得头有些疼，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能休息好的缘故，摸着枕边冰凉的被子，不知为何觉得心中也有些凉。
“替朕更衣，朕要去竹林，把那个每日给竹林送饭的宫女叫过去。”
“喏。”
竹林不在皇宫里，而是在皇宫背后那座矮山丘的半山腰上。
矮山丘很矮，所以很不起眼。不起眼的小山丘连名字也没有，宫里的人常常将它唤作后山。
冼轻歌领着秋水并六名太监十二宫女来到了后山脚下，那名负责送饭的宫女还没到，年轻的小太监们规规矩矩的将备着的小马扎放在冼轻歌身后，又在她的身前摆下矮桌，待冼轻歌坐下，宫女们便开始布置果盘瓜蔬，冼轻歌头疼的厉害，早饭也吃不下，此刻更没心思吃这些，昨夜在乾清宫值班的那些侍卫太监已经被她通通处死，那些宫女也都被发卖出宫，现在在自己身边的都是内务府那边连夜挑出来的新人，手脚还算麻利，但在揣摩圣意这事上便远不如那些老人，否则此刻摆在矮桌上的便会是一壶热茶而不是这些冰凉的吃食。
秋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怎么还不来？秋水你再派人去瞧瞧。秋水？”
冼轻歌等不及了，其实这场等待并不漫长，但等待本身似乎注定就是漫长的。
但她连着喊了两声，秋水竟是没有应答，冼轻歌不悦地皱起眉头，这位大内总管似乎自中秋节后便越来越怠慢自己，虽然在冼轻歌心中将她当作了姐姐看待，但那是在人后，在人前冼轻歌绝不允许有人挑衅自己帝王的尊严，正要好好敲打敲打她，不远处一个太监领着一个宫女脚步匆匆跑来了，冼轻歌按下心思，站起身主动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到的是，身后的秋水脸色极差，眼神飘忽不定，满是不安。
那宫女来到冼轻歌的面前行了礼，又开始告罪姗姗来迟请求宽恕云云，冼轻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行了，朕不怪你，你现在去竹林里找到霓丞相，看看她的状态，如果她还在修炼便不要打扰，等到她修炼完毕，就告诉她朕来了，想要见一见她，她出来或是朕进去都可以。”
冼轻歌体恤这位宫女这些日子对霓漫舞的照顾，尽量表现得和颜悦色，哪曾想听完她的话，这名宫女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连着身子都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冼轻歌皱了皱眉，忽然注意到她的视线正望向自己的身后。
她的身后有谁？
秋水。
冼轻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变得极为不安，甚至夹杂着极度的恐惧，她带着愤怒的眼神望向身后，秋水心知再瞒不下去，直接跪了下来。
冼轻歌只觉得脑海一片眩晕，秋水的态度明显验证了她的猜想，盯着秋水，又转头望向那名不知名的宫女，冼轻歌咬牙一字一顿地道：“到底怎么回事，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
秋水跪在地上，朝着冼轻歌将头朝着地上狠狠一磕，含着哭腔大声道：“陛下，奴婢罪该万死！数日前，霓丞相找到臣妾，说她要离宫北上，要奴婢帮着瞒住您，奴婢不肯，她便以救命之恩要挟，奴婢没了法子，只得应了，怕您瞧出端倪，只好说看见丞相进了竹林，又安排了宫女每日假意送饭，再向您汇报情况。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求陛下赐奴婢一死！”
冼轻歌两眼一黑，险些瘫软在地，幸好身后的宫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身子。冼轻歌狠狠一推，将那宫女推到在地，死死盯着秋水和那名宫女，冷笑道：“你们好大的胆子，伙同丞相欺瞒于朕，可知这欺君罔上乃是死罪！”
“陛下！”秋水声泪俱下，“奴婢自知死路一条，奴婢这条命本就是丞相所救，又因着陛下赏识，才重新寻到了活下去的意义，今日将它还给陛下与丞相，奴婢无怨无悔，但萍儿是无辜的，她受了奴婢胁迫才不得不助纣为虐，求陛下开恩，放她一条生路！”
萍儿被那一推吓破了胆，躺在地上泣不成声，听到秋水的话死命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泪水似乎糊住了她的喉咙，让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冼轻歌其实清楚霓漫舞去了哪里，北上，想必便是去了北洛城。她还是抛下了自己，选择独自奔赴战场。
霓漫舞，你好狠的心！
冼轻歌小时候背着父皇拉着霓漫舞偷偷看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看那些书中写着悲伤如潮水般涌来，觉得这句话太矫情太幼稚，分明便是那些言情话本子里用来糊弄未出阁的小姑娘的夸张手法，但此刻她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悲伤，真的就和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没过了她的头顶，吞没了她所有思绪，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塌了。
与君离别后，山无陵，天地合。
但她不能真的倒下，因为她是天子。
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冼轻歌凝神静气，平稳了呼吸，重新睁开眼，望向还在跪着的秋水和哭个不停的宫女，眼神冷漠如寒霜，吩咐道：“来人，将这二人拖下去，喂狗！”
秋水白着脸，带着歉意望向萍儿，又重重磕头跪拜，朗声道：“奴婢多谢皇上！”
周围的宫女齐齐吓瘫了身子，几名太监到底是胆大的，齐声应了，便上来要拖着二人下去。
“慢着！”冼轻歌喊道，“算了，你们下去吧，将萍儿送回去。”
那几名太监愣住了，萍儿止了哭泣，开始一抽一抽的哽咽，就连最熟悉的秋水也在此刻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望着她。
冼轻歌眯了眯眼，冷声道：“是朕说的不够清楚，还是你们想抗旨不遵？”
太监宫女们很快做出了反应，拖着萍儿离开了。
望着额头已经磕破了皮开始渗血还跪在地上的秋水，冼轻歌叹了口气，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去，拿着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额头伤口染着的碎屑，疼得秋水倒吸一口凉气，冼轻歌柔了眼神，说道：“疼便长点记性！如今你的恩情已经还给了她，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伸手将秋水从地上拽了起来，秋水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不解地问道：“陛下为何放过了我？”
冼轻歌沉默片刻，说道：“你若因她而死，等她回宫的时候知道了，她会内疚一辈子的。”况且，你死了，这宫里，朕便再无知心人了。
后面这句话，冼轻歌没能说出口。
“今日过后，那个叫萍儿的在宫里只怕不会好过，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出宫，去替她寻个好去处，若是不愿意，那你便在宫里照拂着点。”
秋水笑起来，说道：“奴婢替萍儿谢过陛下。”
冼轻歌便也笑起来，说道：“擦擦身上的灰，今日还得陪朕去见那些大臣们呢。”
秋水笑不出来了，因为她能清晰地看出来，冼轻歌脸上的笑容太假，一想到等会冼轻歌还要强颜欢笑面对群臣，秋水心中便有些心疼。
冼轻歌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敛了笑容，平静说道：“没什么好心疼，朕也不需要人心疼。朕是天子，这天下没有谁有资格心疼朕！你也应该记住这一点！”
秋水默默低头，应道：“喏！”
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秋水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破破烂烂鼓鼓囊囊的信封，递到冼轻歌的手中，说道：“陛下，这是丞相留给您的书信，说是等到您发现她离了宫，便将这封信递到您的手里。”
冼轻歌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质疑道：“你先前怎么不拿出来，朕若是真的把你拖去喂狗，这信岂不是永远没了着落？”
秋水挠了挠头，傻笑道：“刚刚一时情急，我给忘了。”其实在秋水心中，始终心存侥幸相信冼轻歌不会杀了自己。
这位女帝陛下对待宫里的女人，总是心疼大过心狠。
冼轻歌取过信，默默读了起来。
霓漫舞写字很有节奏，落笔总是那么深，字距总是那么宽，她的字不见得有多好看，但胜在足够干净整洁。
冼轻歌最爱她的字，也最爱她写字时认真的模样。
这不是她第一次给自己写信，和上次从昆仑郡寄回来的书信一样，信封很厚，信纸很长，字数极多，其实大多数都是废话，她总能把一件事情反反复复地提起来，从信的开头说到信的结尾。
冼轻歌曾经就此事对这位饱读诗书的丞相大人的文笔提出强烈的质疑，霓漫舞只用了一句话便打消了冼轻歌取笑的念头。
她说：“纸短情长。”
我对你的情太长太厚，似乎总也说不完，一件事反反复复，我对你的爱层层叠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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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