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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夜半被发现的尸体,天光尚未大亮便闹得满城皆知,看来朕的兄长是深怕朕瞧不出猫腻啊。”冼轻歌缓缓睁眼,不过数个呼吸她便恢复了冷静,但霓漫舞知道她并不平静。

霓漫舞伸手在冼轻歌的后背轻轻抚着,望向秦若曦问道:“御史大人可知道消息来源?”

秦若曦摇了摇头,说道:“昨夜我睡得晚,醉红楼本就是通宵达旦的地方,昨夜里最后来的几批客人都在议论此事,我虽有些同情那名未谋面过的女学生,但也未将此事与陛下联系起来,只是今晨醒来后听见楼里的守夜小厮们全在讨论此事,追问下才知道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觉得有些不对劲,才赶忙进了宫来觐见陛下。”

冼轻歌缓缓舒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疼得发胀的眉心,轻声道:“御史大人有心了,今日一遭辛苦了。”

秦若曦摇了摇头,说道:“陛下言重了,只是微臣有一事不明……”

“朕也想不明白。”冼轻歌知道她想问的问题,这也是她在思索的问题,“那名女学生与朕不过是萍水相逢,朕的皇兄杀死她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

那名女学生是定安郡的人,离着京都隔着半个大乾的山水,家境凄苦,她是家里的长姐,在她之下还有着四位弟弟,八岁那年为了村长家里的那头牛,她的父母逼着她成家,她不愿,自家里逃了出来,风雨飘摇了六年,才一路流浪来到了京城,偶遇了冼轻歌,得知她自幼便爱读书,冼轻歌便为她准备好了盘缠,将她安排进了承天书院,这些年她去承天书院时都会去特意留意一下对方,那位女学子总会和初见时一样羞怯地半低着头。

两人不过数面之缘,少女也与朝中政事毫不相干,为何要杀死对方,还是用那样残忍恶心的方式?

但无论如何,对方因自己而死,这事便必须有个交代。

冼轻歌望向秦若曦问道:“你可知那名女学子的尸身如今在何处?”

秦若曦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她默了默,才不无讽刺地道:“那些在醉红楼里高谈论阔的男人们又哪里会真的关心一个陌生女子死后的境遇呢?不过是看热闹罢了。”

冼轻歌望着手中有些裂痕的杯盏,声音清冷道:“既是满城的热闹,今日朝中尚在休沐,御史大人便随朕一起去瞧瞧吧。”

三人带着秋水又一次出了宫门,但这次霓漫舞一出宫墙便下了马车独自离开了,秦若曦有些不解地问道:“丞相大人要去哪儿?”

“承天书院。”冼轻歌从马车上的果盘里拿了根香蕉,慢慢剥开,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将果肉吞吃入腹,毫不意外说道。

“陛下和丞相当真默契十足。”秦若曦有些羡慕说道。

打从进宫开始她便一直和两人待在一起,很确定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多余的交谈,但出宫之后却是分工明确,彼此之间无需任何语言上的交代,这又是何等的信任,如果当年她和霓凰之间有这样的信任,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冼轻歌笑了笑,忽然来了兴致,说道:“若曦姐姐日后有机会可以给我讲讲你和霓凰的故事。”

秦若曦注意到了冼轻歌话语中称呼的转变,瞧着对方此刻像个热衷于爱情故事的小女儿姿态,哑然失笑,摇头道:“不过与话本子里穷酸书生爱上富家小姐的故事别无二致,没什么值得听的。”

冼轻歌看着对方脸上有些落寞的神情,宽慰说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秦若曦微微一愣,没再说话。

即便中秋已过,昨日醉红楼里闹出的动静也不小,但楼里的客人依旧极多,闲言碎语吵得头疼,冼轻歌坐在二楼,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认真分辨着楼底下嘈杂的声音,区别出想要的讯息。

比起昨日那些对于京城百姓们来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今日里讨论的事情要新鲜得多,因为此事就发生在昨日夜半。

“听说那女人被发现时,衣服都被人扒光咯!”

“奸/杀啊,京都城里好些年没出现过这般可怕的事情了吧?”

“不过是你我没听到过罢了,那些王公贵族的宅院里,这种事哪里能少的了呢?”

“那倒也是。”

秋水皱着眉头听着这些话,冼轻歌却依旧平静,有些事不是不听不知便可以当作不存在的。

“真是叫人同情嘞。”

“同情?你们同情那女人,我倒是同情她父母,在京城里读书每年得花上多少银钱?那可是承天书院,每年光是学费都要数十两银子呢!更不要提吃食花销之类的,这下好了,这人一死,那些钱财可都打了水漂!”

“说的也对,你说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非要去读书,简直是倒反天罡,要我说,这是遭天谴咯!”

“她父母也是白痴,把钱财都花在女娃娃身上,能顶个啥用?就算真的考上了进士,难道还想做官?以后还不是要嫁给男人,还不如多买两头猪,能换不少钱嘞。”

“哎,难道你们都不知道?”隔壁桌上有人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

“知道啥?”那原先几人一脸好奇地望着他。

“那女娃娃听说是陛下送进书院里的。”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我家小舅子的婆娘的二舅朋友就在承天书院里看管马厩呢!而且你们难道不知道,承天书院一直不招收女弟子,这是唯一一个呢!”

男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去过承天书院,那院门太高我这样的人进不去。不像这位大哥有路子,能知道书院里的事情。”

那半路插话的男人得了奉承,很是得意,男子见状赶忙见缝插针,追问道:“不是早在三年前,女帝陛下登基时便颁布了新法,允许大乾女子参加科举了吗?”

“嘿,你是不是傻?你看看这些年无论是承天书院又或是京城里的所有学院,招生时又何时招收过女弟子?就算表面上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可实际上女子连院门都进不去,更遑论参加考试?”

“真的假的?承天书院岂非阳奉阴违,陛下怪罪下来会不会有事啊?”

“怕啥?先前有女子去承天书院报名,人家可是说了,不收女子乃是古训,是实实在在写在院规里的条例,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承天书院也有自己的规矩,人家按照规矩办事,谁能说个不是?”

“要我说,这事就得怪那位女帝陛下,非要把那女人送进承天书院这不是害人吗?”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女人身上有很多旧伤,我听我小舅子说那女人这些年在书院里经常被欺凌呢!承天书院里到处都是男人,那些男人们常年在书院里苦读圣贤书,为了考取功名足不出户,何等凄苦,这时候遇到一个女人,嘿嘿,结果可想而知喔。”

“嘘!你们小点声,昨日就在这醉红楼里,那刘三渺带着一众兄弟妄议圣上,被人打成了重伤呢!所以今日才没来,你们小心和他一个遭遇!”

“这是怎么个事儿?我倒没听说,我还在心底寻思今日怎么没瞧见这刘三渺呢!昨日不是中秋节吗?”

“这事,我可得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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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轻歌一直坐在二楼静静听着下方的对话,神情平静,秋水看不出她的神色变化,不免有些紧张。想着要是丞相大人在场就好了,陛下无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丞相大人总能很快分辨出来,而且有丞相大人在场,无论陛下多不高兴,总会是冷静的。

她可记得年初丞相大人去昆仑郡办差的那些日子里,宫中每日早朝都是乌云密布的气氛,连太妃殿里养来解闷的公鸡都要被路过的陛下踢上两脚。

最重要的是陛下若是和昨日一样冲动起来要动手打人,自己可不会习武,想来定是打不过底下那群膀大腰粗老爷们的,但陛下要动手自己肯定是不会拦着的,只好试着使眼色询问一旁同样瞧着冼轻歌的秦若曦,想要知道这位新任御史大人会不会武功。

秦若曦看着秋水的眼色,有些好奇这位大内总管怎么吃顿饭的功夫便患了眼疾,正要出言关心,便听到冼轻歌叹息道:“是朕错了。”

秦若曦不知道她的想法,下意识里想要出言安慰,但冼轻歌已经站起了身,望着冼轻歌脸上坚定的神情,秦若曦知道任何安慰的话都不必再开口。

从前冼轻歌总一门心思想着通过改变大乾律来提高大乾的女子地位,正如秦若曦的话,这是一种不自觉的傲慢,正因为在她的心中也在觉得女子不如男,才会只想着通过在律法上为那些被压迫的女子提供便利。但她却忽视了一千多年以来大乾以男子为尊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哪怕她将律法设定的再完善,也没有办法改变那些女子的家庭、生活和未来。

她早该明白的,律法能赠予她们的是反抗命运不公的手段,但大乾千千万万的女子,难道她们真的没有人能找到摆脱依赖男人生存下去的办法吗?

不,她们缺少的不是办法,而是底气。

一个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正确的活下去的底气。

几千年以来,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们女人应该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就连她们的母亲、祖母都在逼迫自己的女儿、孙女必须走上这样的道路,在这种压迫下,没有人赋予她们勇气,谁又敢第一个站出来呢?毕竟这不仅仅意味着背叛所谓的“女德”,更有可能被贯上“不孝”的骂名。

而如今,该是由她这位女帝来亲自赋予她们这份底气的时候了。

有人敢杀死那名无辜的少女来妄想从自己这里获得某些好处,那么自己便要让对方明白,得罪女子的代价是极为沉重的。

既然有人想把事情闹大,那便如他所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