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轻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些苦涩地笑出了声。
从小到大,冼轻晨和冼轻羽都只将彼此当作一生的宿敌,将对方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先皇七位皇子,明争暗斗之下最终还站在权力中央的分明只剩下他们二人,父皇病在榻上的两年里,为了这张龙椅,朝中文武百官大半都被换了个新,冼轻晨甚至偷偷在邙关里藏了人,如果最后父皇真的将皇位传给了冼轻羽,他便进城逼宫。
可谁能想到,最终父皇居然将这皇位交给了自己唯一的妹妹。
巨大震惊之间,冼轻晨又不可避免的放松了下来,因为在他看来冼轻歌注定只能做一位傀儡皇帝,他手中握着大乾大半的兵权,朝中百官也多是他的人,剩下一小半也都在岐王手中,自己自然也没有必要再逼宫,毕竟先皇遗诏已经昭告天下,若是杀了冼轻歌,自己便是叛军,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是徒留给冼轻羽号召天下的借口罢了。
哪怕冼轻歌继位以后,行事乖张,屡屡给自己使绊子,他也根本没有在意,因为无论冼轻歌怎么闹腾都只能翻出细微的水花,倒不如说,正因为她的闹腾,才让冼轻晨心中更加的放心,若是她什么都不干,永远任人摆布,冼轻晨反而要怀疑她是否在暗中谋划。
可现在再细细回想起来,他忽然惊觉冼轻歌凭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竟已经在朝中布下了不少势力。
丞相,户部侍郎,中书侍郎,大理寺卿,通议大夫……
朝中大大小小竟已有二十多位官员已经倒了风向,虽然这些人不似霓漫舞那样明目张胆唯冼轻歌马首是瞻,但分明已经向冼轻歌投了诚,这当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势力,但她继位不过三年,谋划也不过三年,而自己与冼轻晨已经斗了三十年!
更重要的是,冼轻歌这些年屡屡在早朝上胡搅蛮缠,甚至可以说是胡说八道,冼轻晨起初是动了借她之手打压岐王的心思,毕竟她是天子,动起手来名正言顺,所以一直纵容着她的行为,只怕冼轻羽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
但三年下来,不知不觉间冼轻歌竟是在朝中建立起了极高的威信,明明手中没有任何权势,可她如今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让朝中所有的大臣们心尖抖上一抖,就连他和冼轻羽如今在早朝上都没有多少胆子忤逆她的话。
更不要说冼轻歌竟是已经掌握了熿炀军,自己和那个愚蠢的弟弟却是毫无察觉,最重要的是,他竟是对六国已经联手在大乾周边屯兵一事毫不知情,后怕之余又有些难言的庆幸——如果不是冼轻歌,大乾只怕已经岌岌可危。
姚静初看着他脸上露出的神情,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愤怒道:“难道你还认不清现实?不与六国合作,你这辈子也别想坐上那把椅子!”
冼轻晨没有理会她的歇斯底里,而是平静说道:“本王说过,如果要拿大乾作为赌注,那么本王宁愿不要这帝位!”
更何况,即便不与那些外邦蛮夷联手,他也未必没有机会,起码,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冼轻歌的底气来源于何处。
他重新抬起步伐便打算离开,姚静初情绪有些激动,喊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冼轻晨回头看着面前浑身脏乱的女人,看着她手里紧紧抱着的剑,忽然冷笑一声,说道:“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压沉声音,意有所指:“当年你的夫君身为柱国大将军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无意间叛国以后选择自刎在你面前,本王身为大乾夔王,又怎么可能不如一个将军?”
姚静初听到这句话手中的剑“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双手插进满是赃污的发间,嘶吼道:“住嘴!你没资格提他!冼家的人没资格提他!当年他为了你们冼家人鞠躬尽瘁,一生征战南北战功赫赫,却被你们怀疑,最终为了自证清白,拔剑自刎,可是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在他死后屠了他家满门!昭儿,我的昭儿才两个月大,就死在了血泊之间!你为什么不救他?你能救我,为什么不救我的昭儿!为什么!”
冼轻晨没有理会她,脚步不再停顿,走了出去,再次将房门上锁。
他沉着脸,连夜离开了夔王府。
大乾内忧外患,他虽然不可能举兵造反,但大乾皇宫里却不见得不能进刺客。
大乾不可以乱,但自然可以直接换个天子。
他坚信既然冼轻歌能够掌握熿炀军,自己当然也可以。
说到底,冼轻歌不过一介女流,号召力又能与自己相比呢?
这个时候冼轻晨好似忘了此前一千多年始终没有一位天子做到指挥熿炀军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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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轻歌醒来时昨夜的雨已经停了。
屋里的灯还黑着,秋水却早已恭立在一旁。
冼轻歌觉着有些冷,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望向身侧早已空无一人,伸手摸了摸,被子已经凉了,想来那人已经起了许久。
皱起眉头,望向秋水问道:“秋水,小舞呢?”
秋水欠了欠身子,说道:“回大家,我也没见着,奴婢来时,您便是一人睡在床上的。”
冼轻歌觉得头有些疼,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能休息好的缘故,她揉了揉眉心,才想起来今日休沐,疑惑看向秋水问道:“你怎么在这?”
“大家,秦若曦来了,在乾清宫外求见呢!”
冼轻歌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头望了望天时,蹙了蹙眉,问道:“现在是寅时吗?”
“回大家,卯时初了。”
“这般早……让她直接来坤宁宫,派人将丞相找来。”
“喏。”
霓漫舞进入坤宁宫时冼轻歌没有坐在主座,而是在下首处与秦若曦正相对而坐,桌案是蒸腾着热气的上好西湖龙井,霓漫舞与秦若曦互相点头致意,径自走到冼轻歌身边坐下。
秦若曦没有看出异常,冼轻歌却是看了看她,有些忍俊不禁。
若是平常有外人在,霓漫舞更习惯于将自己摆在臣子的位置,绝不会主动坐到自己身边来,显然是还对昨日自己的话耿耿于怀,对秦若曦“示威”呢。
端起茶壶给霓漫舞斟满,看着霓漫舞一饮而尽,腰间别着的香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透着沁人的芳香,冼轻歌眼中染上笑意,抿上口茶润了润嗓子,望向秦若曦问道:“不知御史大人一早入宫,所为何事?”
秦若曦其实不喜欢喝茶,但圣上赐茶,自然没有不喝的道理。
她端起茶盏,轻轻舔了一口,如今天凉,她便将茶盏握在手中以作取暖,开门见山道:“陛下可曾去过承天书院?”
冼轻歌愣了愣,下意识里点了点头:“自然是去过的。”
京城有很多书院。
大乾盛世,吏治清明,海晏河清,科举在太宗陛下年间历经了数次改革,最大程度的保证了考试的公平性,那些出生寒门的年轻学子们大受鼓舞,各大书院应运而生,仅京城内专为科举押题的书院便多达一千四百多家,其中历史最为悠久,影响力最为深远的便是位于长信街的承天书院。
当今大乾每日有资格入乾清宫参加早朝的文武百官足足有十七位都曾经有过在此地求学的经历,况且这家书院不仅教书,同样可以习武,每年从这家书院里走出去精忠报国的将士多达二十余位。承天书院桃李满天下,不仅对于大乾来说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对于京城百姓而言,也是整个长信街最显著的地标。
作为大乾的天子,承天书院是每年年初必须去的地方,为那些备战殿试没能回乡的四海学子们送上鼓舞和祝福,偶尔也能遇上值得留意的人才,方便破格录取。
“那么陛下可知道承天书院三年前收过唯一一位女弟子?”
冼轻歌和霓漫舞对视一眼,冼轻歌笑道:“自然是知道的,毕竟她本就是朕送进书院的。”
秦若曦愣住了,似是忽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冼轻歌看着她的神情,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摸索着杯沿,冲着宫外喊道,“秋水,命人将宫里的暖炉点了。”
“喏!”
秦若曦微微一愣,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了桌案上。
冼轻歌淡淡一笑,解释道:“若曦不必拘束,是朕昨夜睡觉忘关窗户,染了风霜,身子有些冷……”
她话尚未说完,身上便多了一件长袍,她扭头望向霓漫舞,眼中溢满温柔。
不必拘束自然便是宽慰,秦若曦明白了她的意思,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就在昨日夜半,她死了。”
冼轻歌脸上的浅笑僵住了,霓漫舞也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秦若曦。
“她被人发现浑身赤/裸扔在了书院外的巷子口里,满身伤痕,就连那处也……”
秦若曦没能继续说出口,但冼轻歌明白她的意思,回忆中那名少女浅笑嫣然有些羞涩的模样犹在眼前,她闭了闭眼,问道:“京都城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明明是问句,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语气,分明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不出所料,秦若曦说道:“满城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