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黑,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冼轻晨不喜欢雨天,雨水落在院子里穿林打叶,更添心烦意乱。
当他打开门瞧见榻上的女人时这种心情便更甚一筹,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一时冲动打开房门的举动,但他依旧保持着表面平静,走到了塌前。
许是擦剑的人太过用力,剑身时常鸣动,伴随着在落地窗旁幽幽烛火微弱的光辉下时而折射的剑光,很是瘆人。
“夔王殿下今日怎么来了?”不等冼轻晨开口,披头散发的女人主动问道。
面前的女人声音呕哑嘲哳,听着就像北烈雪地里一种叫做雪蟾的动物的叫声,极为尖锐难听。
冼轻晨却没有感到不适,在塌前坐下,声音冷冽,开门见山说道:“莫龚死了。”
女人擦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隔着凌乱的头发看了夔王殿下一眼,淡淡道:“死了便死了,不过一条养在外面的狗,怎么,夔王殿下同情心泛滥了?”
冼轻晨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看法,即便他同样不认为莫龚的死值得他去浪费心情惋惜,但大乾的王爷没有将下属当作狗的想法。
但他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揉了揉鼻子,语气里带着疲惫说道:“莫龚手下的那些庄子都被大理寺的人查封了,虽然我想办法收回来了一部分,但到底不够,你帮我想想办法,邙山外的尹千殇就是一匹喂不饱的野狼,养不好我就得被他咬死。”
女人将抹布抛入脚边的水桶中,然后伸手撩开自己额前的头发,望向冼轻晨,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声音很难听,笑起来自然更难听。
冼轻晨沉着脸,厉声道:“你笑什么?”
女人兀自笑着,半晌才停下笑声,讽道:“我笑你蠢笨如猪!”
冼轻晨猛地从床榻上站起身来,怒意更甚,狠声道:“姚静初!你不要忘了当年是谁将你从死人堆里捞回来的,要不是本王,你早就死了!”
姚静初似是没听到这句话,只是抚摸着手中的长剑,冼轻晨死死盯着她,最终慢慢平静下来,再度开口道:“还有一件事,冼轻歌在桂香宴上杀了六国来使,其中包括魏无昭,不过听说宇文壬辰跑了。”
姚静初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难掩的惊诧,手中下意识握紧,剑刃很快刮开她的皮肉,鲜血淋漓,血滴落在床单上,开出叫人胆战心惊的花,姚静初却浑然未觉,反倒是冼轻晨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强行松开她的手,夺过她手中的剑扔到地上。
“你疯了!?”冼轻晨喝道,急忙撕下衣摆替她包扎。
姚静初却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推开身旁的人,不顾手上的伤,捡起被冼轻晨扔到地上的剑抱在怀里。
冼轻晨咬着牙,没有追究,只是重新替她做着包扎。
“冼轻歌……冼轻歌……”姚静初咧着嘴,怨毒和愤恨喷涌而出,而后她又抬头望向冼轻晨,猛地甩开他正在包扎的手,任鲜血挥洒在檀香木上,冷笑道,“你跟冼轻歌相比,还真是云泥之别,亏你身体里还流淌着冼家的血。”
冼轻晨冷漠看着她,再度拉起她的手将布条绕在她的伤口上。
“放我出去,我会让冼轻歌和霓漫舞消失。”
冼轻晨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垂下眼说道:“像以前一样,你告诉我计策,我去执行不就行了吗?”
“你?”姚静初耻笑一声,说道,“我让你拉拢大理寺卿,你瞧不上,我让你用好莫龚,现在他死了……只怕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莫龚是新月国的人吧?”
冼轻晨手上一抖,抬起头时眼中是化不开的寒霜,冷声道:“你说什么?”
“莫龚是宇文琉璃很多年前便安插好的棋子,说来也是可笑,一个六岁小丫头布下的局,整个大乾文武百官十四年来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还妄论泱泱大国,真是可笑!”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毕竟……当年就是我亲手将他带入大乾的!”
冼轻晨冲上前掐住她的脖子:“姚静初!你知道他是新月国人,居然还让本王去拉拢他,你这是在让本王卖国!”
姚静初感受着脖颈间男人不敢用力的手,眼中鄙夷更甚,毫不留情却又循循善诱道:“堂堂大乾大皇子,不仅没能从父亲手里继承帝位,在民间的声望甚至不如自己的弟弟,现在连朝中掌握的势力都已经面临分崩离析,就凭你,现在不过是被束住手脚随时等待屠宰命运到来的家禽!唯有放开手脚,借助天下六国之手,才能达到你想要的目的。”
冼轻晨闭上眼,慢慢松开女人的脖子,随后狠狠一拂衣袖,说道:“无论如何,本王绝不与外邦人苟且,哪怕不要这帝位,本王也绝不会如此行径,否则,本王枉为乾人!”
姚静初冷笑一声:“乾人?又是为了你们乾人可笑的傲骨吗?依我看,不过是胆小如鼠的借口罢了。”
冼轻晨没有理她:“你还是在这里好好活下去吧,带着你对冼家的怨恨。我会命人替你更换床单被褥清理伤口的。”
说罢,冼轻晨转身便要离去。
过往近十年里两人之间每次对话最终几乎都会是冼轻晨恼怒地拂袖而去,身后的姚静初一脸淡漠地看着他离开,一言不发。
但今天有些不同。
姚静初再次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冼轻歌为什么要杀六国使臣,又为什么敢杀六国使臣?”
冼轻晨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这本来就是他今天来找她的目的。
姚静初淡淡道:“熿炀军。”
这三个字说的有些突然,听起来与两人此前的对话似乎毫无关系,所以很难听懂,但冼轻晨听懂了,于是脸色无比难看。
他有些愠怒,急声道:“你是说冼轻歌掌握了熿炀军?怎么可能?周自横那个疯子怎么可能听命于她?”
大乾熿炀军,是大乾军队中最特殊的一支——因为这支军队不受皇恩不尊帝令。
作为是大乾北面的门户,幽都与北烈、新月和康国三国接壤,自然战争频繁。而大乾幅员辽阔,幽都与京城相隔甚远,信息传递极为不便,大乾建国之初,因着这样的原因幽都城门前后被破了四次,幽都百姓们屡次流离失所,以至于整个大乾北方都闹得人心惶惶,很是不宁。
直到那位伟大的太宗陛下即位后,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足以让天下震惊的决定。
他将有关幽都城内的所有政权全部交给了当地的百年世家周家,并承诺大乾朝廷永不过问幽都城内的政事,只需要周家每年按照大乾制订好的税收缴纳银两,永不叛出大乾,整个幽都城便任由周家管理。
这件事引起了大乾其他郡城的极大不满,那些追随着太祖陛下南征北战活下来的老臣们跪在殿前求了三天三夜也没能让太宗陛下收回成命,反倒是让太宗陛下清扫了朝中不少倚老卖老不肯听话的“建国功勋”们。
这件事曾经还引发了很多其他问题,比如太宗陛下晚年间出现的八王之乱,那些从封地上举兵的王爷们最初便是打着收复北疆的幌子。
这些都是一千多年以前的故事,从当时来看太宗陛下当年的这个决定实在难判对错,但从今天来看,太宗陛下实在算得上英明神武。
周家接管幽都后前线的将士们不再需要苦苦等待京都每隔数月便要派遣来的新将领,也不再需要墨守陈规按着那些京城里的大人物们的想法行事,周家私自训练的军队对幽都城周边的地势了如指掌,在战场上势如破竹,愈战愈勇,不过十数年的时间,幽都便成为了一块铜墙铁壁,无论是新月国骁勇善战的草原骑兵还是北烈雪地里凶残的狼骑,都再也无法踏足大乾的疆土。
一千年过去,这支周家的私军虽然只属于幽都,但实际上军中将士早已遍布北地三郡,北方的男儿们都将加入这支军队当作荣耀,在幽都城中与风雪为伴,默默守着北疆,而这支大乾史上最强军队的名字,便是熿炀军。
但同样因着这支熿炀军的诞生,大乾朝廷彻底失去了对幽都的控制,也失去了瞭望北方的资本。
虽然一千年以来周家的确没有背叛大乾,但新任的家主周自横是个名副其实的疯子,多次公开请命想要主动攻打康国,先皇试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表达不允,周自横见请命不成,竟是搬出千年前太宗陛下答应的条例明确表示朝廷没资格决定熿炀军的行动,打算私自动兵。先皇气急,连下了十二道诏书给各郡守将,大有不顾大乾安危要举兵幽都镇压熿炀军的意味。
这样的故事当然没有发生。
周自横放弃了攻打康国的想法,但与先皇之间的隔阂日益渐深,那十二道诏书还在各郡守将的府中压着,而幽都城的子民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在京都城内出现过。
近几年宇文琉璃敢撮合六国联手屯兵北烈,便是笃定大乾朝廷根本无法察觉,周自横或许会提前作出对策,但一定不会知会大乾朝廷,而只要如她所想,彼时百万大军一齐南下,即便熿炀军再如何强大,又怎么可能拦得住呢?更不要说南方的齐国同样有着其余三国聚集好的联军,大乾腹背受敌,势必危在旦夕。
然而谁能想到冼轻歌竟是与周自横达成了合作,不仅一早便知道了六国屯兵一事,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将熿炀军调进了京城,在桂香宴上大杀四方,随后又被冼轻歌趁着中秋佳节满朝休沐调离了京都。
“她放走宇文壬辰,便是为了把消息送给宇文琉璃,警告对方自己已经掌握了熿炀军,宇文琉璃知道后定然不敢轻举妄动,断不会想到冼轻歌是在虚张声势——毕竟能够掌握熿炀军,便极有可能意味着冼轻歌已经握住了大乾所有的兵权。现在唯有你派人去新月,将消息透露给宇文琉璃,让对方继续按计划出兵,与你里应外合,你才有机会登上帝位!”
大乾会是一个理想的国度,一个国民骄傲、历史骄傲的国度,毕竟这样的国度才能成长出这样骄傲的君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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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