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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营啸

北境大营,帅帐。

陈镇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信是他在并州的心腹冒死送出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事败,叔父已押往北境,皇子携证。”

事败。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陈镇心上。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失败了。

黑风峡的埋伏失败了,老鸦嘴的货被截了,王勉被拿了,叔父被押往北境……那个乳臭未干的皇子,竟真的一路杀到了他眼皮底下!

“将军……”副将张奎小心翼翼开口,“现在怎么办?老太爷还在他们手上,若是到了大营,当众审讯……”

“闭嘴!”陈镇厉声打断,眼珠布满血丝,“沈雪行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张奎噤声,帐内其他将领也纷纷低头,不敢言语。

陈镇在北境经营七年,积威甚重,但此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将军慌了。

是啊,能不慌吗?走私铁器、倒卖军械、勾结狄人、刺杀皇子……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更别说,背后还牵扯着京里的那位贵人。

“将军,”幕僚孙先生捋着山羊胡,缓缓道,“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

陈镇抬眼:“说。”

“其一,主动交出军权,押解回京,或许陛下看在将军戍边多年的份上,能留一条生路。”孙先生顿了顿,“其二……”

他压低声音:“趁皇子未到,先发制人。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起兵南下。”

帐内死寂。

起兵。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陈镇死死盯着孙先生,喉结滚动:“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孙先生冷静分析,“北境两万边军,皆听将军号令。并州虽失,但幽、云二州守将皆与将军有旧,可作呼应。京中李尚书已联络朝臣,若将军起兵,他可里应外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手中还有禁军三万,玄甲卫三百,且占着大义名分。”孙先生叹息,“将军若起兵,便是谋逆。胜,可改朝换代;败,则万劫不复。”

陈镇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交出军权,回京受审?以沈观殊的手段,他绝无生路。

起兵谋逆?或许有一线生机,但代价是整个陈氏一族。

“将军,”张奎忍不住道,“不如……先看看那皇子想干什么?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转圜?”陈镇冷笑,“沈雪行在黑风峡杀了我们一百多人,截了货,拿了王勉和我叔父。你告诉我,怎么转圜?”

张奎哑口无言。

“报——”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急报:“将军!探马来报,五十里外发现一队人马,打着皇子旗号,正朝大营而来!预计明日午时抵达!”

帐内哗然。

陈镇猛地起身:“多少人?”

“约、约三百骑!看装束,是玄甲卫!”

玄甲卫!

沈观殊竟将最精锐的玄甲卫都派给了沈雪行!

陈镇脸色铁青,咬牙道:“传令!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亲兵匆匆退下。

陈镇缓缓坐回椅中,盯着跳动的炭火,眼中血丝密布。

沈雪行。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凭什么?

就凭他是皇子?就凭沈观殊宠他?

不。

陈镇想起密报中对沈雪行的描述:心思缜密,手段狠辣,黑风峡中以五十骑反杀百人,老鸦嘴一把火烧光证据,并州城反客为主拿下王勉……

这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该有的本事。

这个沈雪行,绝不简单。

“将军,”孙先生低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杀意。

“传我将令,”他一字一顿,“明日皇子抵达时,开营门迎接。我要……当众拿下这个‘假冒皇子、勾结狄人、陷害忠良’的好贼!”

帐内众将悚然一惊。

假冒皇子?

这罪名,可是要当场格杀的!

“将军三思!”张奎急道,“玄甲卫在侧,万一……”

“没有万一。”陈镇打断他,声音冰冷,“玄甲卫只有三百,我大营有两万兵马。三百对两万,他们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至于证据……我叔父年事已高,受不得惊吓,若在审讯时‘暴毙’,谁能说是我动的手?王勉贪赃枉法,勾结狄人,供词是屈打成招。秃鹫是狄人细作,他的话,能信?”

孙先生眼睛一亮:“将军是说……死无对证?”

“不错。”陈镇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北境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他须发飞扬。

“沈雪行想当着全军的面审讯我?好,我就让他审。看他一个‘假冒皇子’,如何审我这个朝廷正二品的镇北将军!”

帐外,风雪呼号。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北境大营酝酿。

次日,午时。

风雪暂歇,天色却依旧阴沉。北境大营辕门外,黑压压的边军列阵肃立,枪戟如林,旌旗猎猎。

陈镇一身甲胄,按剑立于阵前,身后是数十员将领。人人面色肃穆,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三百玄甲卫,黑甲黑马,沉默如铁流。队伍中央,是一辆囚车,里面关着披头散发、形容憔悴的陈永年。囚车旁,王勉、黑衣人、秃鹫等人被五花大绑,由玄甲卫押解。

而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上少年玄甲墨氅,腰佩天子剑,眼尾一粒朱砂痣,在阴沉的天光下红得刺眼。

沈雪行。

陈镇瞳孔微缩,握剑的手紧了紧。

就是这个少年,一路从帝京杀到北境,破了他的局,拿了他的人,如今还要当着两万边军的面,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好,很好。

他倒要看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队伍在辕门外停下。

沈雪行勒住马,目光平静地扫过列阵的边军,最后落在陈镇脸上。

“陈将军。”他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别来无恙?”

陈镇上前一步,拱手:“末将陈镇,恭迎殿下。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辛苦谈不上,”沈雪行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倒是陈将军,守着这北境苦寒之地,七年如一日,才是真的辛苦。”

这话听着像褒奖,却带着刺。

陈镇面色不变:“守土卫疆,是末将本分。”

“好一个本分。”沈雪行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陈将军可知,有人借着‘守土卫疆’的名头,私贩铁器,倒卖军械,勾结狄人,谋害皇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边军将士面面相觑,交头接耳。陈镇身后的将领们更是脸色大变,唯有陈镇本人,依旧镇定。

“殿下何出此言?”陈镇故作惊讶,“末将镇守北境七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私贩铁器、倒卖军械、勾结狄人……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殿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

“谗言?”沈雪行转身,指向囚车,“陈永年,是你亲叔父吧?”

陈镇看向囚车中形容枯槁的叔父,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掩去:“是。但叔父年老昏聩,若有不当之处,也是受人蒙蔽。殿下若因他一人之过,便污蔑末将通敌,末将不服!”

“不服?”沈雪行从怀中取出一卷供词,当众展开,“这是陈永年的亲笔画押,供认七年来,他受你指使,通过并州知府王勉,与狄人首领秃鹫勾结,走私铁器五千斤、刀剑三百件、弓弩五十张!所得银钱,三成流入你北境大营,七成……送入京中兵部尚书李文远府上!”

“你胡说!”陈镇厉声打断,额角青筋暴跳,“这是诬陷!是屈打成招!殿下若想治末将的罪,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末将不服!两万边军将士也不服!”

他猛地转身,面向列阵的边军,振臂高呼:“将士们!我陈镇镇守北境七年,与你们同吃同住,浴血奋战!何曾有过半点私心?如今皇子听信奸佞,构陷忠良,要夺我兵权,害我性命!你们说,该怎么办?!”

边军将士骚动起来。

陈镇在北境七年,虽谈不上爱兵如子,但也算赏罚分明,在军中颇有威望。此刻见他声泪俱下,不少将士露出愤慨之色。

“将军冤枉!”

“我们不服!”

“请殿下明察!”

呼喊声此起彼伏,声浪震天。

沈雪行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待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陈将军说这是诬陷,是屈打成招。好,那我便让你心服口服。”

他抬手:“带人证!”

萧破虏应声而出,押着一个独眼狄人上前,正是秃鹫。

“秃鹫,”沈雪行看向他,“当着两万将士的面,你说说,这些年,是谁与你接头,走私铁器军械?”

秃鹫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在触及萧破虏冰冷的目光时,终究化为颓然。

“是……是陈永年。但每次交易,都有陈镇将军的亲兵持手令押送。所得银钱,三成交给陈将军的亲兵统领张奎,七成由王勉派人送往京城李尚书府上。”

“你放屁!”张奎暴怒,拔刀就要上前,被陈镇一把按住。

“还有呢?”沈雪行继续问。

“还有……”秃鹫咽了口唾沫,“去年冬,陈将军曾让我劫杀一支朝廷运粮队,伪造成狄人所为。事后,他给了我五百两黄金。”

“运粮队?”沈雪行挑眉,“哪一支?”

“是……是送往云州赈灾的粮队,共三十车,全被我烧了。”

此言一出,边军中一片哗然!

云州赈灾粮队被劫,是去年冬北境最大的一桩惨案。三百押运官兵全数阵亡,三十车粮食焚毁,云州饿殍遍野。朝廷震怒,下令彻查,却始终没有结果。

原来,竟是陈镇勾结狄人,自导自演!

“你血口喷人!”陈镇终于按捺不住,拔剑指向秃鹫,“我与你不共戴天,岂会与你勾结?定是这狄人受你指使,诬陷于我!”

“是不是诬陷,陈将军心里清楚。”沈雪行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北境大营”的字样,“这是在粮队残骸中找到的,是你亲兵营的腰牌。需要我请当时幸存的老卒来认一认吗?”

陈镇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万万没想到,沈雪行连这个都查到了!

“还有,”沈雪行步步紧逼,“黑风峡伏击本宫的,是你派去的北境边军,伪装成狄人。需要我把活口带上来,与你当面对质吗?”

全场死寂。

所有边军将士都看向陈镇,眼神从最初的愤慨,变成了怀疑,再变成了震惊和愤怒。

他们可以接受将军贪墨军饷,可以接受将军走私敛财,但他们无法接受,将军竟勾结狄人,劫杀自己人的粮队,还要刺杀皇子!

这是叛国!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将军……”副将张奎声音发颤,“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镇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沈雪行,眼中血丝密布,仿佛要喷出火来。

忽然,他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是真的,又如何?”陈镇缓缓举剑,指向沈雪行,“你以为,凭你这三百玄甲卫,就能拿下我?就能让我这两万儿郎,听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号令?”

他猛地转身,面向边军,嘶声吼道:“将士们!朝廷不仁,欲夺我兵权,害我性命!今日我陈镇若死,明日就轮到你们!与其任人宰割,不如随我杀出一条血路!清君侧,诛奸佞!”

“清君侧!诛奸佞!”

陈镇身后,数十名心腹将领齐声高呼。

但边军将士们,却沉默了。

他们看着状若疯魔的陈镇,看着囚车中瑟瑟发抖的陈永年,看着被绑缚在地的王勉和秃鹫,再看看那个玄甲墨氅、腰佩天子剑的少年皇子……

该信谁?

该跟谁?

“陈镇!”沈雪行厉声喝道,“你私贩铁器、倒卖军械、勾结狄人、劫杀粮队、刺杀皇子,罪证确凿,还敢煽动边军造反?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

“王法?陛下?”陈镇狞笑,“沈观殊弑父杀兄,得位不正,算什么陛下?他登基七年,穷兵黩武,横征暴敛,早已天怒人怨!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清君侧,正朝纲!”

“放肆!”萧破虏拔刀上前,“陈镇,你竟敢诋毁陛下!”

“诋毁?”陈镇哈哈大笑,状若癫狂,“我说的句句属实!沈观殊就是个疯子!一个整日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他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凭什么?!”

沈雪行瞳孔骤缩。

沈观殊……对着空气说话?

是幻想症发作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沈雪行握紧剑柄,上前一步,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镇罪大恶极,天理难容!本宫奉陛下之命,持天子剑,代天巡边!今日,便要在此肃清国贼,以正视听!”

他猛地拔出天子剑,剑身映着雪光,寒芒凛冽!

“北境边军将士听令!”沈雪行高举天子剑,目光如电,扫过列阵的将士,“陛下有旨:陈镇及其党羽,罪无可赦,格杀勿论!其余将士,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顽抗者,与陈镇同罪!”

声浪滚滚,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边军将士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陈镇脸色铁青,知道不能再等,否则军心必乱!

“杀!”他嘶声怒吼,挥剑冲向沈雪行!

他身后,数十名心腹将领也纷纷拔刀,冲向玄甲卫!

“护驾!”萧破虏厉喝,三百玄甲卫瞬间结阵,将沈雪行护在中央!

大战,一触即发!

边军将士们还在犹豫,但陈镇的亲兵营已率先动手,与玄甲卫厮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血肉横飞!

沈雪行被护在阵中,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是没杀过人,黑风峡一战,他手刃数敌。但眼前这是两万边军,一旦真的哗变,三百玄甲卫根本挡不住!

必须稳住军心!

他目光急扫,忽然看到不远处那辆囚车,和囚车中瑟瑟发抖的陈永年。

有了!

沈雪行一把夺过身边玄甲卫的弓箭,张弓搭箭,对准囚车——

“陈镇!”他厉声喝道,“你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射杀陈永年!”

陈镇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沈雪行弓如满月,箭尖直指囚车中惊恐万状的陈永年!

“你敢!”陈镇目眦欲裂。

“你看我敢不敢!”沈雪行声音冰冷,“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我先杀陈永年,再杀王勉,让你陈家绝后!”

陈镇死死盯着沈雪行,又看向囚车中涕泪横流的叔父,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一边是唯一的亲人,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兵权……

“将军!不可!”张奎急道,“他在虚张声势!他不敢——”

话音未落,沈雪行手指一松!

箭如流星,直射囚车!

“不——”陈镇嘶吼!

但箭矢并未射中陈永年,而是擦着他的耳朵,钉在了囚车木栏上!箭尾震颤不休!

陈永年吓得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沈雪行再次张弓,这一次,对准了陈镇。

“下一箭,”他缓缓道,“就不会射偏了。”

陈镇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输了。

沈雪行这一箭,不仅射穿了囚车,更射穿了他最后的侥幸。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更狠,更果决。

边军将士们见陈镇犹豫,更是动摇。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放下兵器”,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多的士兵丢下了武器。

陈镇看着这一幕,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

“沈雪行……沈雪行!你好,你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剑锋倒转,对准自己的咽喉!

“将军不可!”张奎扑上去,却被陈镇一脚踹开。

“我陈镇,镇守北境七年,没有死在狄人刀下,却要死在自己人手里!”陈镇死死盯着沈雪行,眼中充满怨毒,“沈雪行,今日我死,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沈观殊那个疯子,他迟早会——”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陈镇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喉间汩汩涌出的鲜血,然后轰然倒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是沈雪行。

他手中的弓弦还在震颤,箭已离弦。

沈雪行缓缓放下弓,面无表情。

“陈镇畏罪自刎,本宫……成全他。”

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落在陈镇尚温的尸体上,落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落在每一个目瞪口呆的边军将士脸上。

沈雪行收弓,转身,看向那些放下武器的边军。

“传本宫令:陈镇已伏诛,余者不究。北境边军,暂由副将张奎统领,待朝廷新任主帅到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但有胆敢再生异心者——”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