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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鸦喙

老鸦嘴的夜,比黑风峡更冷。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坳地,形如乌鸦尖喙,故而得名。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地面,只有中央几间简陋的木屋和棚子,在月光下投出怪诞的黑影。

沈雪行一行人在入夜前抵达,没有惊动任何人。玄甲卫散入周围山林警戒,萧破虏亲自带着几个好手,摸清了木屋周边的布置。

“殿下,一共三间木屋,两间棚子。守卫十五人,都是练家子,但不像军中出身。”萧破虏低声汇报,“棚子里堆着麻袋,看形制,是药材常用的包装。但……”

“但什么?”

“但分量不对。”萧破虏皱眉,“若是寻常药材,那点麻袋,最多装百来斤。可棚子下的车辙很深,运走的东西,至少是那些麻袋分量的三倍。”

沈雪行伏在山坡的雪中,借着月色观察下方。木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影晃动。棚子那边,两个守卫正围着火堆烤火,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车辙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通往北境大营的方向。”萧破虏顿了顿,“但奇怪的是,车辙很新,最多是昨日留下的。可并州那边,陈永年那批‘药材’是十日前出发的。时间对不上。”

沈雪行心中一凛。

也就是说,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点。真正的“药材”,很可能已经分批运走。留下的这些麻袋,要么是幌子,要么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最后一小部分。

“抓个活口。”沈雪行当机立断,“要管事的。”

“是。”

萧破虏打了个手势,几名玄甲卫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如鬼魅般靠近木屋。

沈雪行没有动,依旧伏在雪中,目光锐利地盯着下方的动静。夜风呼啸,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些木屋上。

很快,木屋方向传来短暂的打斗声,随即归于平静。一名玄甲卫扛着个被堵了嘴、捆成粽子的人,快速返回山坡。

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此刻眼中满是惊恐,呜呜地挣扎着。

沈雪行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汉子立刻求饶,“小的就是个看仓库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看仓库?”沈雪行蹲下身,月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眼尾那粒刺目的朱砂痣,“看什么仓库?”

“就、就是些药材……治风寒的……”

“治风寒的药材,需要十五个练家子日夜看守?”沈雪行轻笑,指尖点了点汉子腰间露出一角的令牌——是陈府的私兵腰牌,“陈永年让你们看的是什么?说实话,给你个痛快。”

汉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在挣扎:“小的真不知道……”

沈雪行不再废话,起身对萧破虏道:“拖下去,让他开口。别弄死,留条命作证。”

“是。”

玄甲卫将那汉子拖走,很快,远处传来压抑的惨叫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瘆人。

沈雪行重新伏下,继续观察。木屋那边似乎察觉了动静,守卫们骚动起来,但被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喝止,重新回到岗位,只是神色明显紧张了许多。

“殿下,”赵成爬过来,压低声音,“那批麻袋,要不要先派人去看看?”

“不急。”沈雪行摇头,“等问出东西的下落再说。而且……”

他目光落在木屋后面,那里似乎有个地窖的入口,盖着厚厚的草席,此刻正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幽深的黑暗。

“而且那里,才是真正的藏货点。”

约莫一炷香后,萧破虏回来了,神色凝重。

“招了。”他将一份沾血的供词递给沈雪行,“那批‘药材’分三批运走,第一批是二十天前,第二批是十天前,最后一批是昨日。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从老鸦嘴往北三十里,有个叫‘鬼哭涧’的地方,那里有狄人接应。”

沈雪行快速扫过供词,眉头越皱越紧。

“接应的人是谁?”

“一个独眼狄人,叫‘秃鹫’,是陈将军……陈镇的老相识。”萧破虏压低声音,“据那人交代,所谓‘药材’,实则是精铁锭和淬炼好的刀剑坯子,用草药掩盖气味。另外……还有一批弓弩,是北境边军的制式。”

弓弩!

沈雪行瞳孔骤缩。

私贩铁器已是重罪,若再加上倒卖军械,尤其还是禁止民间持有的弓弩,那便是铁证如山的通敌叛国!

“数量呢?”

“精铁锭至少五千斤,刀剑坯子三百件,弓弩五十张。”萧破虏声音发沉,“这还只是最后一批的数量。前两批,恐怕只多不少。”

五千斤精铁,三百件刀剑,五十张弓弩。

这些东西流入狄人手中,能武装起至少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

难怪狄人这几年越发猖獗,难怪边军屡剿不绝!

“陈镇知道吗?”沈雪行问。

“那人说,每次运货,都有陈将军的亲兵持手令押送。但……”萧破虏犹豫了一下,“但他也说,陈将军可能只是默许,真正的主事者,是陈永年和一个……京中贵人。”

京中贵人。

沈雪行心头一凛。

王崇已死七年,余党大多被清洗。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北境做这种抄家灭族的买卖?

“问出名字了吗?”

“没有。那人级别太低,只听过‘京里来的大人’这个称呼。”萧破虏道,“但他提到一个细节——每次交易完成,秃鹫都会将一封信交给押送的亲兵,让亲兵带回并州,由陈永年转交‘那位大人’。”

信。

沈雪行立刻想起陈永年账簿里夹着的、陈镇的家书。

难道……

“殿下,现在怎么办?”赵成问道,“是去鬼哭涧追那批货,还是先回并州,拿下陈永年?”

沈雪行沉默。

月光下,他的侧脸清冷如冰雕。寒风卷起他鬓边的碎发,露出那粒红得惊心的朱砂痣。

去鬼哭涧,可能追上最后那批货,拿到铁证,但也可能扑空,甚至再次遇伏。

回并州,可以立刻拿下陈永年,撬开他的嘴,问出“京中贵人”的身份。但陈永年一倒,陈镇必然警觉,可能会提前发动,甚至……狗急跳墙,起兵造反。

无论哪种选择,都风险极大。

沈雪行缓缓起身,拍去身上的积雪。

“兵分两路。”他看向萧破虏,“你带玄甲卫去鬼哭涧,能追上最好,追不上也要摸清他们的路线和接头方式。我带赵成他们回并州。”

萧破虏一惊:“殿下不可!陈镇在黑风峡失手,定会猜到您已怀疑他。此刻回并州,无异于自投罗网!”

“正因如此,才要回去。”沈雪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陈镇现在最怕的,不是我去鬼哭涧,而是我回并州,撬开陈永年的嘴。他一定会在并州布下天罗地网,等我回去。”

“那殿下还……”

“我回去,他才会动。”沈雪行目光如刀,“他动了,我们才有机会,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萧破虏还要再劝,沈雪行抬手制止。

“这是军令。”

四目相对,萧破虏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领命。但请殿下允许,末将分十名玄甲卫随行护卫。”

沈雪行没有拒绝:“可以。”

“另外,”萧破虏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管,双手奉上,“这是‘穿云箭’,拉开机关,可发信号,三十里内可见。殿下若遇险,即刻放出,末将必率兵来援。”

沈雪行接过铜管,入手冰凉沉重。他点点头,将铜管收入怀中。

“去吧。小心行事。”

“末将告退。”

萧破虏躬身退下,很快,二十余名玄甲卫悄无声息地集结,朝北方的鬼哭涧方向疾驰而去。

沈雪行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对赵成道:“清理现场,不留活口。那地窖里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是!”

赵成领命而去。很快,木屋方向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将雪夜映得一片通红。

沈雪行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调转马头。

“回并州。”

并州,子夜。

城门早已关闭,城楼上守卫森严。沈雪行一行人在城外三里处停下,没有贸然靠近。

“殿下,不对劲。”赵成低声道,“城楼上的守卫,比我们走时多了至少一倍。而且……都是生面孔。”

沈雪行伏在马背上,借着月光观察城楼。的确,守卫的装束虽然是并州府兵,但站姿、神态,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中老卒。

而且,城楼上隐约有弩机反射的寒光。

陈镇动作真快。

不,或许不是陈镇。能在短短一日内,调换并州城防的,只有一个人——

并州知府,王勉。

“殿下,怎么办?”一名玄甲卫低声问,“强攻?”

“不可。”沈雪行摇头,“城门一关,强攻便是死路一条。而且……我们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伏兵。”

他目光扫过城墙,忽然停在东南角的一处阴影。那里是城墙年久失修的一小段,墙体有裂缝,且位置隐蔽,不易被察觉。

“赵成,你带两人,从东南角裂缝处攀上去,摸清城楼情况。”沈雪行下令,“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若遇守卫,尽量避开,实在不行……”

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是!”

赵成点了两名最擅长攀爬的玄甲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雪行带剩下的人退到一片树林中,下马等待。寒风呼啸,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成三人返回,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殿下,城楼上有伏兵五十,都是好手,配备了弓弩。”赵成脸色难看,“王勉也在城楼上,正和一个黑衣人在说话。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听口音,是北地人。”

黑衣人,北地口音。

是陈镇的人,还是……那个“京中贵人”?

“他们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但听见王勉说‘已按吩咐布置妥当,只等鱼儿入网’。”赵成顿了顿,“那黑衣人问‘徐公公那边如何’,王勉说‘已派人盯住,只等信号’。”

徐公公?

沈雪行心头一沉。

是宫里派来传旨的那个老太监,徐有德。他奉沈观殊之命,来并州宣慰,此刻正住在驿馆。

陈镇的人盯上徐有德,是想控制他,还是……要灭口?

“还有,”赵成压低声音,“属下在城楼下偷听到两个守卫闲谈,说今夜子时,有一批‘货’要从南门出城,是王知府亲自安排的。”

子时,南门,出货。

是那批“药材”?还是别的什么?

沈雪行抬眸看向夜空。此刻已是丑时初,子时已过,但若计划有变,或许还来得及。

“赵成,你带五人,去南门看看。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是!”

赵成带人匆匆离去。

沈雪行靠在一棵枯树上,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

陈镇在北境,手伸不到并州。能在并州城内布置这一切的,只有王勉。但王勉一个知府,哪来这么多精锐私兵?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黑衣人,那个“京中贵人”。

会是谁?

朝中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把手伸到北境,伸到并州?

沈雪行忽然想起一个人。

兵部尚书,李文远。

出发前在御书房,李文远也在场。他对北境事并不热衷,甚至有些回避。当时只以为是谨慎,现在想来,或许……

不,没有证据,不能妄断。

沈雪行睁开眼,看向并州城的方向。城楼上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忽然,城中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南门方向燃起大火,火光冲天,隐隐传来喊杀声!

赵成他们被发现了?

沈雪行霍然起身,翻身上马:“走!”

十余人冲出树林,朝南门方向疾驰。但刚奔出不到一里,前方忽然亮起无数火把,一队骑兵拦住去路!

为首一人,正是并州知府王勉!他一身官袍,骑在马上,身旁是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身后,是至少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府兵,弓弩上弦,寒光凛凛。

“殊皇子殿下,”王勉在马上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深更半夜,为何在城外徘徊?可是遇到了麻烦?”

沈雪行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弓弩手,最后落在王勉脸上。

“王知府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王勉笑道,“只是城中混入了狄人奸细,本官正奉命搜捕。为保殿下安全,还请殿下随本官回城暂避。”

“狄人奸细?”沈雪行冷笑,“在哪里?本王怎么没看见?”

“殿下很快就看见了。”王勉使了个眼色,府兵缓缓逼近,形成合围之势。

沈雪行身后,十名玄甲卫默默拔刀,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城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

一支黑甲军队从城门内涌出,足有三百之众,迅速将王勉的府兵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萧破虏!

“萧将军?”王勉脸色大变,“你、你不是去鬼哭涧了吗?!”

“本将去哪里,需要向你汇报?”萧破虏策马上前,目光冰冷,“王勉,你私调府兵,围困皇子,是想造反吗?!”

“下官不敢!”王勉慌忙下马,跪地颤声道,“下官是接到线报,说有狄人奸细混入城中,恐对殿下不利,这才……”

“线报?”萧破虏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掷于王勉面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文书展开,是陈永年亲笔画押的供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王勉如何与陈永年勾结,走私铁器,如何收受贿赂,如何替“京中贵人”传递消息。

王勉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拿下!”萧破虏厉喝。

黑甲军一拥而上,将王勉及其亲信尽数拿下。那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玄甲卫一箭射中大腿,扑倒在地。

沈雪行下马,走到那黑衣人身前,扯下他的面具。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四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你是谁的人?”沈雪行问。

黑衣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要杀便杀,休想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

沈雪行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是兵部李尚书的人,对吗?”

黑衣人瞳孔骤缩。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沈雪行捕捉到了。

果然是他。

李文远。

那个在御书房里,总是垂首低眉,看似忠厚老实的兵部尚书。

“带下去,严加看管。”沈雪行起身,对萧破虏道,“鬼哭涧那边如何?”

“追上了最后一批货,人赃并获。”萧破虏低声道,“秃鹫也在,被末将生擒。他交代,与他接头的,正是李文远的心腹。这些年走私所得,有三成流入李府。”

三成。

沈雪行握紧剑柄,指尖冰凉。

李文远,陈镇,王勉,陈永年……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

“殿下,”萧破虏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

“说。”

“秃鹫交代,李文远最近正在联络朝中大臣,密谋……废帝。”

沈雪行心头剧震,猛地看向萧破虏。

“废帝?”

“是。”萧破虏声音压得极低,“李文远认为陛下登基以来,削藩镇、整吏治、推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尤其北境事,陛下明显已起疑心,要彻查边军。李文远怕了,想先下手为强。”

“他想立谁?”

“成王,沈观澜。”

沈观澜,沈观殊的堂弟,先帝幼弟之子,今年刚满十六,性情懦弱,极易操控。若立他为帝,李文远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彻底掌控朝局。

好一个如意算盘。

沈雪行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沈观殊知道吗?

他派自己来北境,是真的要查陈镇,还是……要借北境这把刀,清理朝中这些魑魅魍魉?

又或者,两者皆有。

“殿下,”萧破虏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沈雪行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先不回京。”

萧破虏一愣:“为何?”

沈雪行望向帝京的方向,目光穿过沉沉夜色,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皇城,和皇城里那个孤独的帝王。

“李文远敢谋废帝,必然已有周全准备。此刻回京,是自投罗网。”他收回目光,看向萧破虏,“我们要做的,是切断他的后路。”

“殿下的意思是……”

“陈镇。”沈雪行一字一顿,“拿下陈镇,控制北境边军。没了兵权,李文远就是没牙的老虎,掀不起风浪。”

萧破虏倒抽一口冷气:“殿下要动陈镇?可他手握两万边军,若是硬来……”

“谁说我要硬来?”沈雪行唇角微扬,那笑意冰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陈镇最在乎的,是什么?”

萧破虏思索片刻,忽然明白了。

“是陈家,是他在并州的根基。”

“不错。”沈雪行转身,看向火光冲天的并州城,“传令,将陈永年、王勉、黑衣人、秃鹫,全部押往北境大营。我要当着两万边军的面,公开审讯。”

“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效忠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萧破虏深深看了他一眼,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

风雪呼啸,卷起沈雪行的披风。

他立于马上,望向北方。

陈镇,这场戏,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