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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黑风

寅时刚过,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

沈雪行已整装完毕。玄甲、佩剑、弓箭,一样不少。他拒绝了周继调拨的五百亲兵,只点了五十精锐随行。这些人大多是禁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卒,眼神锐利,动作沉稳。

小禄捧来热粥和面饼,欲言又止:“殿下,真不多带些人?”

“兵贵精不贵多。”沈雪行接过粥碗,喝了两口,热粥暖不了他眼底的寒意,“你留在并州,替我盯着王勉和陈府。若有异动,飞鸽传书。”

小禄应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骨哨,双手奉上:“这是宫里高公公让奴才带给殿下的‘惊蛰哨’,声音可传三里。殿下带上,以防万一。”

沈雪行看了他一眼,没接:“不必。”

他起身,走到院中。五十亲兵已列队整齐,马匹嚼着草料,呼出团团白气。这些人是他出发前,沈观殊从禁军中亲自挑选的,据说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其中不乏曾在北境与狄人厮杀过的老兵。

“出发。”

沈雪行翻身上马,玄甲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他没有回头,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府衙后园。

马蹄踏碎积雪,五十骑如黑色的箭矢,射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帝京皇宫。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沈观殊披衣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密报是从并州来的,只有一行字:

“殿下已动身往黑风峡,随行五十骑。”

高顺躬身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已经很久没见陛下露出这样的神情——那种混杂着焦虑、怒意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几乎要冲破帝王威仪外壳的紧绷。

“胡闹。”沈观殊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将密报狠狠拍在案上,“五十骑就敢闯黑风峡?他是去查案,还是去送死?”

“陛下息怒。”高顺硬着头皮劝道,“殿下少年英杰,必有成算……”

“成算?”沈观殊霍然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玄色龙袍的下摆在烛光中划过凌厉的弧度,“陈镇是什么人?在北境经营七年,根深蒂固,心狠手辣!他既然敢在并州走私铁器,就敢铤而走险!黑风峡那种地方,正是杀人灭口的绝佳之地!”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寒风灌入,吹得案上奏折哗啦作响。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雪仍在下,无边无际,仿佛要将整个帝京淹没。

“萧破虏到哪了?”沈观殊背对高顺,声音冰冷。

“按行程,昨夜该到并州了。但雪大路滑,恐有耽搁……”

“传朕口谕,”沈观殊打断他,一字一顿,“让萧破虏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沈雪行进入黑风峡之前追上他。若追不上……就进峡救人。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紧绷的肩背泄露了未尽之意。

高顺心头一震,低声应道:“奴才遵旨。”

“另外,”沈观殊转身,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青影,“让暗卫盯紧北境大营。陈镇若有异动,哪怕是一兵一卒南下,即刻来报。”

“是。”

高顺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沈观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寒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却不及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恐慌。

他又想起了阿雪。

那个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女子,总是在他最孤独、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用温柔的声音安抚他:“殊儿,别怕。”

可阿雪不在了。

现在,那个眼尾有着同样朱砂痣的少年,正带着五十个人,闯进可能是死亡陷阱的黑风峡。

如果沈雪行死了……

沈观殊猛地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他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封密报,指尖抚过“黑风峡”三个字。墨迹已干,在宣纸上晕开淡淡的痕迹。

这个少年,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故意的——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逼他出手,逼他暴露实力,也逼他……表露态度?

沈观殊缓缓坐回椅中,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

他望着那点灰烬,眸色深不见底。

沈雪行。

你若敢死。

朕就让整个北境,为你陪葬。

黑风峡,午时。

战斗已接近尾声。

沈雪行背靠岩石,急促地喘息。脸颊被箭矢擦破的血痕火辣辣地疼,手臂也被碎石划破多处。他握紧剑柄,指尖冰凉。

身边仅剩的七八名亲兵个个带伤,血染战袍。赵成攀上崖顶后,与上面的敌人厮杀,至今没有消息。而前方,百余名黑衣骑兵已列阵完毕,正缓缓逼近。

为首的狄人首领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

“投降,给你个痛快。”嘶哑的声音带着狄地口音。

沈雪行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对方。

答案,不言而喻。

狄人首领啐了一口,长刀一挥:“杀!”

百骑冲锋!大地震颤!

沈雪行瞳孔紧缩,握剑的手因力竭而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一次,真的躲不过了。

但就在此时,峡谷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撕裂长空的鸣镝。

紧接着,是雷霆般的马蹄声!

一支黑色骑兵如利刃般切入战场,人数不多,只有三十余骑,但个个骁勇,箭术精准,瞬间就将狄人骑兵的阵型冲散!

为首一人,玄甲黑马,手持长弓,一箭射穿狄人首领的咽喉!

是玄甲卫!

沈雪行认出了那个射箭的人——禁军副统领萧破虏,沈观殊最信任的武将之一!

萧破虏勒住马,对沈雪行遥遥一拱手:“末将来迟,请殿下恕罪!”

沈雪行心头剧震。

沈观殊不仅派了暗卫,还派了玄甲卫,派了萧破虏!

这已经超出了“保护”的范畴,这分明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他平安!

战斗很快结束。萧破虏带来的人皆是精锐,配合赵成从崖顶杀下来的残兵,很快将狄人剿杀殆尽,只留了几个活口。

峡谷中尸横遍地,血腥气混着雪沫,令人作呕。

萧破虏翻身下马,走到沈雪行面前,单膝跪地:“末将奉陛下密旨,暗中护卫殿下。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沈雪行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黑甲骑士,缓缓道:“萧将军请起。你们……何时到的并州?”

“昨日深夜。”萧破虏起身,压低声音,“陛下料定陈镇会狗急跳墙,命末将率玄甲卫星夜兼程赶来。只是黑风峡地势复杂,末将等人绕了远路,险些误了大事。”

沈雪行沉默片刻,问道:“陛下……还说了什么?”

萧破虏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陛下让末将亲手交给殿下。”

沈雪行接过。信很薄,火漆上是沈观殊的私印。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只有四个字,是沈观殊的亲笔,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活着回来。”

沈雪行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微微颤抖。

活着回去。

不是“查明真相”,不是“肃清边关”,只是“活着回去”。

这个帝王,到底在想什么?

是真心担忧他的安危,还是……怕他死了,就少了一把好用的刀?

沈雪行闭了闭眼,将信笺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跳得有些快。

“殿下受伤了。”萧破虏注意到他脸上的血痕,“末将随身带了伤药……”

“小伤,无碍。”沈雪行抬手抹去血迹,看向那几个被按跪在地的狄人俘虏,“问出什么了?”

萧破虏脸色一沉:“嘴硬,只说是受秃鹫之命,劫杀过往商队,不知殿下身份。”

“秃鹫……”沈雪行重复这个名字,走到一个俘虏面前,蹲下身,“陈镇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那俘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别过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沈雪行轻笑,从他腰间扯下一块木牌——那是北境边军常用的身份牌,虽然磨去了字迹,但形制错不了,“北境的兵,扮作狄人,劫杀皇子。陈镇这手‘借刀杀人’,玩得不错。”

俘虏脸色煞白。

“带下去,分开审。”沈雪行起身,对萧破虏道,“我要知道陈镇和秃鹫勾结的所有细节,还有那批‘药材’的下落。”

“是!”

萧破虏挥手,玄甲卫将俘虏拖走。

沈雪行走到峡谷出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赵成包扎好伤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跪地请罪:“末将护卫不力,请殿下责罚!”

“你已尽力。”沈雪行扶起他,看向那些战死的亲兵尸体,“厚葬,抚恤加倍。”

“谢殿下!”

沈雪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萧破虏处理完俘虏,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黑风峡遇袭之事,是否立刻上报陛下?”

“报。”沈雪行顿了顿,“另外,加一句。”

“殿下请吩咐。”

“就说……”沈雪行望向帝京的方向,声音在风雪中飘散,“就说儿臣无恙,谢父皇……挂念。”

萧破虏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末将领命。”

风雪更急了。

沈雪行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玄甲卫已清理出一条路,赵成等人重新整队,虽伤亡惨重,但士气未堕。

沈雪行翻身上马,握紧缰绳。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是刚才握剑太紧,被剑柄上的纹路硌破了皮。

他摊开手,看着掌心血痕,忽然想起沈观殊赐他天子剑时,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那个帝王,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紫宸殿中焦急等待消息,还是已开始部署下一步?

沈雪行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活着回去。”

笔锋凌厉,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写的时候手抖了,还是……

沈雪行不敢再想下去。他将信重新收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不管沈观殊是真心还是假意,今日他救了自己一命,这是事实。

但沈家的血仇,也是事实。

恩与仇,情与恨,像两股绞在一起的藤蔓,将他的心越缠越紧。

“殿下,接下来去哪?”赵成问道。

沈雪行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片冰封的清明。

“老鸦嘴。”他缓缓道,“陈镇想让我死在黑风峡,我偏要活着去老鸦嘴,把他那批‘药材’,连根拔起。”

他调转马头,看向峡谷深处。

那里,血迹已被新雪覆盖,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