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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虎踪

并州的夜,静得诡异。

城中最大的府邸——陈府,此刻已被禁军团团围住。火把的光映在士兵冰冷的铁甲上,跳动着不安的影子。府内偶尔传来压抑的哭声,随即又归于死寂。

行辕设在并州府衙后园。沈雪行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梅枝嶙峋,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但沈雪行听得出是谁。

“小禄。”他没有回头。

“殿下。”小禄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查清了。陈永年私贩铁器,至少已有一年。走的路线是并州往北,经黑风峪,入狄人领地。接头的是个叫‘秃鹫’的狄人首领,专做走私买卖。”

“账册呢?”

“在陈府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已抄录副本。”小禄顿了顿,“另外……账簿里夹着几封陈镇将军的家书,是去年冬从北境寄回的。信中提及边军粮饷亏空,士兵多有怨言,让陈永年‘设法周转’。”

沈雪行转身,月光照亮他半张脸,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

“家书在哪?”

小禄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纸,双手奉上。

沈雪行接过,就着廊下的灯笼展开。信是陈镇的笔迹,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焦灼。提到边军欠饷三月,冬衣不足,士兵冻伤者众。最后一句是:“叔父在并州素有威望,可否联络乡绅,筹措些许,以解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沈雪行低声重复,将信纸折好,“陈镇知道铁器的事吗?”

“账簿上没有陈将军的直接指使,但陈永年与秃鹫交易的银钱,有三成流向北境,注明是‘军需补给’。”小禄垂首,“奴才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但意思已明。

陈镇或许没有直接参与走私,但走私所得,确有一部分流入了北境边军。是陈永年私自资助侄儿,还是陈镇默许甚至授意?

沈雪行将信纸收入袖中,抬步走下台阶。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陈永年招了什么?”

“咬死了是个人行为,与陈将军无关。只说见边军困苦,想为侄儿分忧,才铤而走险。”小禄跟上,“但他身边的管家受不住刑,吐了些东西。”

“说。”

“管家说,陈永年每月会往北境送一批‘药材’,但每次押送的都是陈家最精锐的护院,且路线隐秘,不走官道。最近一批是十日前出发的,按脚程,这两日该到北境了。”

药材?

沈雪行脚步一顿。

并州并非药材产地,何须每月千里迢迢往北境送药?除非……那根本不是药材。

“那批‘药材’,现在何处?”

“奴才已派人沿着他们惯走的路线去追,但大雪封山,恐难寻踪迹。”小禄迟疑了一下,“不过,管家提到一个地名——‘老鸦嘴’。”

老鸦嘴。

沈雪行在北境流浪时听说过这个地方,是并州与北境交界处的一处险隘,山势陡峭,人迹罕至,却是走私贩子最爱的通道。

“周侍郎那边,粮草筹集得如何?”

“王勉已凑齐三千石,余下两千石,陈家和几个大户‘认捐’了,三日内可齐。”小禄低声道,“只是周侍郎似乎……颇为不安。”

“他当然不安。”沈雪行冷笑,“陈镇是他兵部同僚,又是镇守一方的大将。我拿陈永年开刀,就是在打陈镇的脸。周继怕我年轻气盛,捅出大篓子,他回京不好交代。”

“那殿下……”

“他越不安,越说明陈镇不干净。”沈雪行走到老梅树下,抬手拂去枝头积雪,“传令,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老鸦嘴。”

小禄一惊:“殿下不可!那地方险要,又是走私要道,恐有危险!不如让周侍郎派兵去搜……”

“周继?”沈雪行回眸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他若真想去搜,今早就该请命了。他按兵不动,是在等,等陈镇的反应,也在等……我的态度。”

他折下一段梅枝,指尖捻着冰冷的花瓣。

“我亲自去,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案子,我查定了。谁拦,谁就有鬼。”

小禄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安排护卫。”

“不必太多人,五十精锐即可。要快,要隐秘。”沈雪行顿了顿,“另外,给宫里递个消息。”

“是。殿下要递什么话?”

沈雪行沉默片刻,将那支梅花在指尖转了一圈。

“就说……”他缓缓道,“并州雪大,梅花开得正好。可惜,根下生了蛀虫。”

小禄领命退下。

廊下重归寂静。沈雪行握着那支梅花,望向北方沉沉的天际。

陈镇,你收到消息了吗?

你是在北境军营里焦急等待,还是……已经悄悄南下了?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沈观殊站在城楼上的身影。

那个年轻的帝王,将天子剑递给他时,指尖冰凉的温度。

“北境安宁,关乎国本。”

沈观殊真正想说的,或许是:陈镇不除,北境不宁。

而他沈雪行,就是那把被抛出去的,试探陈镇、也试探北境这潭浑水到底有多深的刀。

刀会折断吗?

或许。

但在折断之前,他要斩下足够多的头颅,为沈家百余口冤魂,挣一个明白。

同一片月光下,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陈镇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脸色铁青。

信是并州心腹冒死送出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皇子抵并,以铁器案软禁叔父,查抄府邸,索粮五千。疑已知老鸦嘴事。速决。”

“速决……”

陈镇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沉重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一声闷响,笔墨纸砚齐齐一震。

帐下,几名心腹将领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沈雪行……”陈镇缓缓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皇子身份,就敢动我陈家?”

“将军息怒。”左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幕僚低声道,“殊皇子毕竟是陛下亲封的北境总督,又持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他拿住铁器走私的证据,软禁老太爷,于法于理,都说得过去。”

“于法于理?”陈镇猛地转身,眼珠暴突,“我叔父年过六旬,在并州德高望重,岂会走私铁器?这分明是构陷!是那小子想在北境立威,拿我陈家开刀!”

幕僚叹了口气:“将军,如今不是论真假的时候。殊皇子已在并州,铁证在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陈镇冷笑,走到帐中悬挂的北境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老鸦嘴”的位置,“那批‘药材’,到哪了?”

“按行程,明日午时应过老鸦嘴,后日可入北境。”一名将领答道。

“不能让它落入沈雪行手里。”陈镇声音冰冷,“传令,让黑风峪的人动手,在老鸦嘴之前,把货截下,人……一个不留。”

帐内死寂。

半晌,那将领才艰难道:“将军,押送的都是陈家老人,对将军忠心耿耿……”

“正因忠心,才不能留活口。”陈镇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雪行既然查到了老鸦嘴,必然已派人去堵。万一货和人落在他手里,你我都得死。”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这些年,北境天高皇帝远,咱们做了什么,诸位心里清楚。陛下早有心整顿边军,王崇倒台时没动我,是碍于边关不稳。如今派个皇子来,就是要借刀杀人。”

“那将军的意思是……”

“沈雪行必须死。”陈镇一字一顿,“他死在北境,陛下纵有疑心,也查不到我们头上。边关不稳,狄人猖獗,死个皇子,再正常不过。”

幕僚倒抽一口冷气:“刺杀皇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就不让他死在北境。”陈镇走回案前,抽出并州一带的地图,“他在并州,要去老鸦嘴,必经黑风峡。那里山势险要,常年有盗匪出没……”

他指尖在黑风峡的位置画了个圈。

“让‘秃鹫’的人去。扮作山匪,劫杀皇子。事后,一把火烧干净,推给狄人。”陈镇抬眼,眼中血丝密布,“至于并州那边……我叔父年纪大了,受不得牢狱之苦。若在狱中‘病故’,也是无可奈何。”

帐内鸦雀无声,只余炭火噼啪。

所有人都明白,陈镇这是要铤而走险,弑君杀亲,以图自保。

“将军,”幕僚声音发颤,“此事……是否再斟酌?陛下既派皇子来,必然后手。万一……”

“没有万一。”陈镇斩钉截铁,“沈观殊登基七年,看似掌控朝局,实则根基未稳。朝中反对他的,大有人在。我若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这些人,不会坐视不理。”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北境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帐内烛火狂舞。

“沈观殊想借刀杀人,那我就让他看看,这把刀,到底有多利。”

月光下,陈镇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被火光照亮,狰狞如鬼。

并州,行辕书房。

沈雪行尚未就寝。他面前摊着一张并州与北境交界的地图,指尖正沿着老鸦嘴到黑风峡的路线缓缓移动。

小禄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盅参汤放在案边。

“殿下,宫里回信了。”

沈雪行抬眸。

小禄从怀中取出一只细小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沈雪行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是沈观殊的亲笔,笔力遒劲,墨迹未干:

“梅虽傲雪,根深则固。”

沈雪行盯着那八个字,良久,忽然笑了。

根深则固。

沈观殊在告诉他:陈镇在北境经营七年,根深蒂固,不可轻动。要他谨慎行事,徐徐图之。

是关心,还是警告?

或许两者皆有。

这个帝王,心思永远深如海,每一句话都藏着几重意思,每一个举动都带着算计。

可偏偏,沈雪行从这八个字里,读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担忧。

他在担心我吗?

沈雪行捻着绢纸,指尖感受到墨迹微微的湿润。这信是加急送来的,墨都未干透,可见沈观殊写得急。

为什么急?

是并州的消息让他不安,还是……北境有变?

“小禄。”

“奴才在。”

“宫里还说了什么?”

“高顺公公私下让传话的人带了一句口信。”小禄低声道,“说陛下这两日睡得不安稳,时常半夜惊醒,唤徐公公的名字。”

徐福……

沈雪行指尖一颤。

那个被沈观殊派来“照应”他、此刻正在隔壁耳房歇息的老太监。

沈观殊半夜惊醒,唤徐福的名字,是担心徐福在他身边出了事,还是……透过徐福,在担心他?

沈雪行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丝荒谬的悸动。

不要自作多情。

沈观殊或许对他有几分愧疚,几分移情,但那都是建立在他眼尾那颗痣、他像那个“阿雪”的基础上的。

一旦他知道自己在查沈家灭门的真相,一旦他知道自己可能是来复仇的……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还会有一丝一毫的担忧吗?

恐怕只会剩下冰冷的杀意。

沈雪行将绢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薄绢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明日去老鸦嘴,徐公公就不必跟着了。”他声音平静,“让他留在并州,替我……看着陈永年。”

“是。”

小禄退下后,沈雪行独自坐在案前,望着跳跃的烛火。

袖中,那块玄铁令牌冰冷沉重。

陈镇,如果你真要动手,会在哪里?

老鸦嘴?黑风峡?还是……

他指尖在地图上“黑风峡”的位置轻轻一点。

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是设伏的绝佳地点。如果他是陈镇,绝不会让那批“药材”落入自己手中。那么,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提前劫走,要么……将自己这个查案的人,永远留在黑风峡。

沈雪行唇角微扬,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

他将地图卷起,吹熄了烛火。

帐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雪光映照,一片清冷。

明日,黑风峡。

陈镇,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