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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春深

四月,春深。

庭前那株槐树的叶子已从嫩绿转为深碧,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那窝雏燕的绒毛也褪尽了,换上漆黑的羽翼,每日在巢边扑腾着翅膀,跃跃欲试地想要离巢,又被母燕一次次拦回来,叽叽喳喳,喧闹得紧。

沈观殊的身子,在沈雪行日复一日的“监督”下,终于有了些起色。

咳喘少了,夜里也能睡上两三个时辰的囫囵觉,偶尔还能在庭前多走几步,看那对燕子教雏鸟学飞。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单薄,那件旧灰鼠皮大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截枯竹上。

太医请脉时,终于不再说“脉象平稳,仍需静养”,而是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

“昭烈帝脉象较前些时日和缓了许多,若能继续这般将养,待入夏后,或许……可稍减些汤药。”

沈雪行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太医开的方子仔细看了一遍,又添了几味温补的药材,让高顺去御药房抓来,亲自盯着煎了,一碗一碗,端到沈观殊面前。

沈观殊从不拒绝。

他只是接过药碗,小口小口,慢慢喝着。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蹙,喉结剧烈滚动。可他喝得很慢,很平静,像在完成一项早已习惯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喝完药,沈雪行总会递过一颗蜜饯。

沈观殊接过,含进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然后,他会抬眸,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像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流。

“谢谢。”他总是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沈雪行的心,便会狠狠一痛。

他知道,沈观殊在慢慢好起来。

可他也知道,那好起来的,只是身子。

心里的伤,那道藏在心口、缝了七年、从未愈合的伤疤,依旧在疼,依旧在流血,依旧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沈观殊从噩梦中惊醒,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涔涔。

沈雪行能做的,只有陪着。

陪他喝药,陪他用膳,陪他在庭前散步,陪他看燕子学飞,陪他……熬过每一个漫长而疼痛的夜。

这日午后,难得无风。

沈雪行批完奏折,回到暖阁时,沈观殊正倚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落在庭前那株槐树上,落在那些扑腾着翅膀、跃跃欲试的雏燕身上。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沈雪行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几只雏燕又在扑腾了,有一只胆子大的,已经扑到了巢边,颤巍巍地站着,小脑袋左顾右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它们要飞了。”沈雪行低声道。

“嗯。”沈观殊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只胆大的雏燕身上,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臣第一次学飞的时候,也像它一样。”

沈雪行愣了一下。

“学飞?”

“嗯。”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褪了色的梦,“在冷宫。那里有棵很高的槐树,比这棵还高。臣六岁那年,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摔了下来,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后来腿好了,臣又爬上去。摔下来,又爬上去。摔了七八次,终于……学会了。”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想象不出,一个六岁的孩子,是如何在冷宫那荒凉破败的院子里,一次又一次爬上那棵高高的槐树,一次又一次摔下来,摔断了腿,摔破了头,摔得浑身是伤,却依旧倔强地、执拗地、一次又一次爬上去,只为了……学会“飞”。

“疼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只记得,后来臣终于爬上去了,坐在树梢上,看着远处的宫墙,看着更远处的天空,想着……总有一天,臣要飞出去,飞到那宫墙外面,飞到那天空尽头,飞到……一个没有冷宫,没有父皇,没有母妃,没有那些讨厌的太监宫女的地方。”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现在,”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可以飞了。”

沈观殊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可那空茫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像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飞去哪儿?”他低声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飞去江南。”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去看杏花,看烟雨,看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不一样的春天。”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弯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等着。”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那只胆大的雏燕,终于扑腾着翅膀,颤巍巍地跳下了巢。它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差点栽下去,又被母燕及时扶住,歪歪斜斜地,朝着远处的屋檐飞去。

飞得不好,飞得不稳,可终究是……飞起来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玄鸢匆匆入宫,带来了一个让沈雪行脸色骤沉的消息。

“陛下,”她跪在御前,面色凝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兵部尚书赵匡,今日在回京畿大营的路上,遇刺了。”

沈雪行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死了?”

“没有。”玄鸢摇了摇头,“刺客只放了一箭,射中了赵大人的左肩,伤势不重,只是……箭上有毒。”

“什么毒?”

“……七日醉。”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又是七日醉。

这种毒,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死死缠绕着沈观殊,缠绕着追影,缠绕着那个无辜的小太监,如今,又缠上了兵部尚书赵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毒的人,手里还有七日醉。意味着这个人,不仅对宫中了如指掌,还对朝中重臣的行踪了如指掌。也意味着……王崇死后,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猖獗了。

“刺客呢?”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逃了。”玄鸢垂首,“赵大人身边的护卫追出去三里地,只找到一件被丢弃的夜行衣,还有……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枝梅,背面……刻着一个“殊”字。

又是这块令牌。

又是沈观殊的标记。

沈雪行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栽赃。

是有人想将赵匡遇刺的事,栽赃到沈观殊头上。是想用这块令牌,将沈观殊与“刺杀朝臣”的罪名,牢牢绑在一起。也是想借赵匡的手,借朝中那些与赵匡利益攸关的人的手,将沈观殊……彻底除掉。

“赵匡现在如何?”沈雪行缓缓道。

“已送回府中,太医正在诊治。”玄鸢低声道,“箭伤不深,毒也解得及时,性命无碍,只是……赵大人很愤怒,说一定要查出凶手,严惩不贷。”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晚风涌进来,带着暮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润气息,将殿中那股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些。远处传来更漏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数着时间,数着阴谋,数着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杀机。

“陛下,”玄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沈雪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暗的槐树,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模糊的、困了他们太久也护了他们太久的紫禁城,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去查。”

“查什么?”

“查那块令牌的来历。”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查它是从哪儿来的,是谁造的,是谁藏的,又是谁……放在赵匡遇刺的地方的。”

“……是。”玄鸢垂首,“可赵大人那边……”

“朕会处理。”沈雪行淡淡道,“你只需要查清楚令牌的事。记住,要快,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玄鸢应道,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暗的槐树,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模糊的紫禁城,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暖阁里传来。

沈雪行猛地回过神,转身,快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沈观殊正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他的身子佝偻着,肩背剧烈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快步上前,扶住沈观殊,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接过高顺递来的温水,小心喂到他唇边。

“慢点喝。”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观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喘息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雪行。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可那空茫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陛下……”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嗯。”沈雪行应了一声,扶他在榻上靠好,又取来锦被,仔细盖在他身上,“感觉如何?要不要传太医?”

沈观殊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沈观殊,”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说过,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可赵匡……”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遇刺了。”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沉。

“你知道了?”

“嗯。”沈观殊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玄鸢来的时候,臣……听见了。”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那块令牌,是假的。”

“臣知道。”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可别人不会知道。他们会信,会传,会……将臣,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不会。”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因为那块令牌,朕已经让玄鸢去查了。等查清楚来历,等找到造令牌的人,等揪出藏在背后的人,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沈观殊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了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您不必……为臣做到这个地步。”

“朕愿意。”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朕说过,你是朕的人。你的命,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动。包括……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何德何能。”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沈观殊眼角的泪,然后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你不需要德,也不需要能。”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只需要……信朕。”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更漏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雪行坐在榻边,静静守着。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王崇死了,可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还在。赵匡遇刺了,可那些蠢蠢欲动的杀机,还在。那块令牌出现了,可那些想要将沈观殊置于死地的人,还在。

他要做的,就是稳住。

稳住朝局,稳住人心,稳住沈观殊,也稳住……自己。

他不能急。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