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四人被拖下去时,天光正好。
晨光越过宫墙,将紫宸殿前的汉白玉台阶映得一片金红。沈雪行独自站在殿前,玄色龙袍的衣摆在晨风中微微扬起,背影挺直,像一柄刚刚饮过血的剑,寒光凛冽,杀气未消。
他站了很久。
直到高顺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陛下,外头风大,回殿里吧?”
沈雪行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高顺那张布满皱纹、写满忧虑的脸上,又越过他,望向暖阁那扇半掩的窗。
窗后,沈观殊依旧倚在榻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几乎透明。他没有看外面,只是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面前那局残棋,仿佛刚才殿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那声嘶力竭的喊冤,那刀剑出鞘的森寒,都与他无关。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知道沈观殊在怕。
不是怕王崇,不是怕那些罪名,不是怕死。
是怕……牵连他。
怕他为了他,与整个朝堂为敌。怕他为了他,赌上这万里江山。怕他为了他,背上“昏君”“暴君”“不辨忠奸”的骂名。
可沈雪行不在乎。
他不在乎朝堂如何看他,不在乎史书如何写他,不在乎后世如何评他。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一个用七年时间,用这条命,守着这江山,守着那些秘密,守着那道藏在心口的密诏,守着……他的人。
“高顺。”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老奴在。”
“传朕旨意,”沈雪行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王崇四人,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十日之内,给朕一个结果。”
高顺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沈雪行顿了顿,抬眸看向他,“封锁消息。今日殿前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谋逆论处。”
“……是。”高顺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这道旨意的分量了。封锁消息,意味着陛下要将今日之事,彻底压下去。意味着陛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王崇是因“诬陷昭烈帝”获罪。也意味着……陛下要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用最血腥、最铁腕、也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退下吧。”沈雪行挥了挥手。
高顺应声退下,脚步匆忙,像在逃离什么。
沈雪行独自站在殿前,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绿的槐树,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困了他们太久也护了他们太久的紫禁城,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暖阁里传来。
沈雪行猛地回过神,转身,大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沈观殊正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他的身子佝偻着,肩背剧烈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快步上前,扶住沈观殊,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接过高顺递来的温水,小心喂到他唇边。
“慢点喝。”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观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喘息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雪行。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那空茫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是挥之不去的病气,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陛下……”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嗯。”沈雪行应了一声,扶他在榻上靠好,又取来锦被,仔细盖在他身上,“感觉如何?要不要传太医?”
沈观殊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沈观殊,”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说过,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可王崇……”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手里有证据。有玉佩,有密信,有名单,还有……周延。”
“那又如何?”沈雪行淡淡道,“玉佩可以伪造,密信可以捏造,名单可以编造,至于周延……”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一个死人,能证明什么?”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死人?”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周延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在了北境。如今活着的那个,不过是王崇找来的替身,是王崇用来诬陷你、扳倒你的棋子。”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了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释然的疲惫。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早就知道了?”
“朕不知道。”沈雪行摇了摇头,“但朕猜到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王崇拿出那块玉佩开始,朕就猜到了。他要的不是真相,是罪名。他要的不是周延,是你。所以,朕就给他一个罪名,也给他一个……死人。”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您不必……为臣做到这个地步。”
“朕愿意。”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朕说过,你是朕的人。你的命,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动。包括……你自己。”
沈观殊没有睁眼。
只是那紧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最终,彻底平静下来。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记下了。”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晨光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润气息,将殿中那股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些。远处传来鸟雀的啁啾,清脆,短促,像在试探这个姗姗来迟的春天。
“沈观殊,”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等这件事了了,等春天彻底来了,朕就……带你去江南。”
沈观殊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江南……”
“嗯。”沈雪行点了点头,“去看杏花,看烟雨,看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不一样的春天。”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弯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等着。”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鸟雀的啁啾越来越响。
可这明媚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三日后,天牢。
王崇独自坐在牢房里,身上穿着囚服,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可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却依旧闪着阴冷的光。
他在等。
等外面的消息,等朝中的反应,等那些被他捏在手里、与他利益攸关的人,来救他。
可他等了三天,等来的,只有死寂。
没有一个人来探望,没有一道圣旨传来,甚至没有狱卒多看他一眼。仿佛他这个人,这个在朝中经营了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吏部尚书,从未存在过。
这不对劲。
王崇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沈雪行年轻,知道沈雪行手段狠,知道沈雪行为了沈观殊,什么都做得出来。可他没想到,沈雪行能做到这个地步——封锁消息,隔绝内外,将他彻底困死在这座牢笼里,连一丝声音都传不出去。
这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段。
这像一个……在深宫中浸淫了数十年、早已将权谋玩弄得炉火纯青的老狐狸的手段。
难道……
王崇的心,狠狠一跳。
难道沈雪行背后,还有人?
难道是……沈观殊?
不,不可能。
沈观殊已经废了,病得只剩一口气,连紫宸殿都出不去,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操控朝局?
可如果不是沈观殊,那又是谁?
王崇想不通。
他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将他,将他这些年布下的所有棋子,将他所有的退路,都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像踩在王崇的心上。
王崇猛地抬起头,看向牢门外。
来人身穿玄色常服,面容年轻,眉眼冷峻,正是沈雪行。
“陛、陛下……”王崇扑通跪倒,声音颤抖,“臣冤枉!臣冤枉啊!”
沈雪行站在牢门外,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王崇,”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冰冷,“你可知罪?”
“臣……臣不知!”王崇抬起头,看向沈雪行,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的光,“臣只是据实禀报,绝无诬陷之意!陛下明鉴!”
“据实禀报?”沈雪行挑了挑眉,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轻轻抛在地上,“这块玉佩,是你从周延藏身之处找到的?”
王崇的心,狠狠一沉。
“是……”
“可朕怎么听说,”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这块玉佩,是你让王德海,从昭烈帝寝宫里偷出来的?”
王崇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陛下!臣冤枉!臣……”
“还有这封密信。”沈雪行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抛在地上,“这上面的字迹,朕让内务府的笔迹先生看过了,是仿的。仿的是三年前,周延在北境战死前,写给家人的最后一封家书。”
王崇的脸色,彻底白了。
“至于这份名单……”沈雪行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轻轻抛在地上,“这上面的名字,朕让暗羽查过了。有一半,是你的人。还有一半,是已经死了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人。”
他顿了顿,蹲下身,与王崇平视。
“王崇,”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冰冷,“你告诉朕,你是怎么让死人,与昭烈帝勾结,图谋不轨的?”
王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颤抖,冷汗涔涔,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鼠。
“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周延?”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
王崇的心,狠狠一跳。
“没、没有!周延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是吗?”沈雪行缓缓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抛在地上,“那这上面写的,周延被关在城西那处荒废宅子里的地窖,每日只给一碗水、半个馊馒头,又是怎么回事?”
王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地上那张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看着那清清楚楚的地址,看着那明明白白的供述,终于明白——
他输了。
输得彻底,输得干净,输得……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陛下……”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雪行,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疯狂的恨意,“您……早就知道了?”
“朕不知道。”沈雪行摇了摇头,“但朕猜到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你拿出那块玉佩开始,朕就猜到了。你要的不是真相,是罪名。你要的不是周延,是昭烈帝。所以,朕就给你一个罪名,也给你一个……死人。”
王崇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皱纹。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您赢了。”
“朕知道。”沈雪行淡淡道,“可朕要的,不是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要的,是你死。”
王崇的身体,狠狠一颤。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沈雪行,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绝望。
“……陛下要臣,怎么死?”
“朕给你两个选择。”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第一,在天牢里,悄无声息地病死。朕会厚葬你,会保全你的家人,会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
“第二呢?”
“第二,”沈雪行顿了顿,声音更冷,“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你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贪污受贿,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勾结北狄,诬陷昭烈帝——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全部说出来。然后,朕会判你凌迟,诛你九族,将你的名字,永远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王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沈雪行,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噬人的寒光,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少年天子,不是在跟他商量。
是在逼他。
逼他选一条,对他、对他的家族、对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伤害最小的路。
可那路,依旧是死路。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选第一条。”
沈雪行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王崇,你记住。你的命,是朕给的。朕能给你,也能收回来。下辈子,做个好人。”
话音落,他已消失在牢门外的黑暗中。
王崇独自跪在牢房里,望着那扇空荡荡的牢门,望着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久久没有动。
只有那浑浊的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知道,他这辈子,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