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离开后,暖阁中久久无人言语。
沈雪行坐在主位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镀上金边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却翻涌着压抑的寒流。
沈观殊依旧垂眸看着面前的粥碗,仿佛要将那早已凉透的米粒看穿。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几乎透明,只有那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良久,沈雪行收回目光,看向他。
“周延……”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你信他没死吗?”
沈观殊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意外,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冷静。
“信。”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王崇既然敢拿出来说,就一定有把握。周延……多半是落在他手里了。”
沈雪行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那日地宫里的血迹……”
“应该是周延的。”沈观殊缓缓道,“但未必致命。王崇要的是活口,是口供,是能钉死我的‘铁证’。他不会让周延轻易死。”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现在将周延的事抛出来,是想逼我表态,逼我……动你。”
“是。”沈观殊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他在试探。试探你对我的信任,试探你对这件事的底线,也试探……你愿不愿意为了我,与整个朝堂为敌。”
沈雪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
“与整个朝堂为敌?”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沈观殊脸上,“你觉得,朕不敢?”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臣知道陛下敢。”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但臣不希望陛下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沈观殊缓缓道,目光移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臣这条命,早在七年前就该没了。能多活这七年,能遇见陛下,能……走到今日,已是上天垂怜。臣不奢求更多,也不愿陛下为了臣,赌上这万里江山,赌上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沈观殊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沈观殊,”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听着。”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朕的江山,是朕的。朕的安稳,是朕的。朕的命,是朕的。”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朕要护谁,不护谁,赌不赌,与谁为敌,都是朕的事。轮不到你来替朕决定,更轮不到你来替朕……觉得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盯着沈观殊,一字一句:
“你是朕的人。你的命,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动。包括你自己。”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那波澜很轻,很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消散了。
可那涟漪,终究是泛起来了。
“……臣,”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记下了。”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回主位坐下。
“高顺。”他扬声唤道。
高顺应声而入,垂手而立。
“传朕旨意,”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即日起,封闭宫门,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命禁军统领赵铮,加强宫中戒备,尤其是紫宸殿,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高顺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沈雪行顿了顿,抬眸看向他,“去把玄鸢叫来。”
“……是。”
高顺无声退下。
暖阁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看向榻上的沈观殊,缓缓开口:
“这几日,你就待在紫宸殿,哪里都不要去。太医每日会来请脉,药要按时喝,饭要好好吃。外面的事,有朕在,你不必操心。”
沈观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玄鸢来得很快。
她依旧是一身玄衣,面色冷峻,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这几日为了追查周延的下落和王崇的动向,她几乎没合过眼。
“陛下。”她跪在御前,垂首道。
“起来吧。”沈雪行淡淡道,“周延的事,查得如何?”
玄鸢站起身,垂手而立,低声道:
“回陛下,属下已加派人手,在帝京各处暗中搜寻,但……至今没有发现周延的踪迹。王崇府上这几日也无异常,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只是昨日夜里,王崇的远房侄子,内务府副总管王德海,曾秘密出府一趟,去了城西一处荒废的宅子。那宅子……是成王生前的私产。”
沈雪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成王的私产。
王德海深夜前往。
周延失踪。
王崇在朝堂上抛出周延的事。
这一切,串联得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出早就写好的戏,只等着所有人,按部就班地登台。
“那处宅子,可查过?”沈雪行缓缓道。
“查过。”玄鸢垂首,“宅子里空无一人,但……有打斗的痕迹,地上有血迹,很新鲜,应该是……这两日留下的。”
沈雪行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他知道,那多半是周延的血。
王崇将周延藏在那里,又故意让王德海深夜前往,留下痕迹,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将“周延与成王余党勾结”的罪名,坐得更实。
也是为了将沈观殊,拖得更深。
“陛下,”玄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等。”
“等?”
“等王崇下一步动作。”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他现在手里有周延,有那批连弩的证据,有丽妃与北狄的密信,还有……那块玉佩。他一定会用这些东西,做点什么。”
“那我们要不要……”玄鸢顿了顿,声音更低,“先下手为强?”
沈雪行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可玄鸢却觉得,那平静之下,是一种近乎恐怖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不。”沈雪行缓缓道,“朕要等他先动。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以为朕已经无路可走,等他……将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然后,朕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将所有的底牌……一张一张,撕碎。”
玄鸢的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沈雪行,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几乎要噬人的寒光,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少年天子,早已不是五个月前那个在乱葬岗被她救下、满身狼狈的少年了。
他是帝王。
是一个在短短五个月内,经历了生死、背叛、权谋、战争的帝王。
是一个……能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将所有算计都藏在眼底,将所有的杀意,都凝在指尖的帝王。
“是。”她垂首,声音更低,“属下明白了。”
“退下吧。”沈雪行淡淡道,“继续盯着王崇,盯着那处宅子。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玄鸢无声退下。
暖阁中,又只剩下沈雪行和沈观殊两人。
沈雪行转过头,看向榻上的沈观殊。沈观殊依旧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生死、关于阴谋、关于朝局的对话,与他无关。
“沈观殊。”沈雪行低声唤他。
“嗯?”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怕吗?”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怕。”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有陛下在,臣不怕。”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蹲下身,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你就信朕。信朕能守住这江山,信朕能护住你,信朕……能给你一个,不用再怕的明天。”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将满室映得一片温暖。
可这温暖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
午后,王崇再次入宫。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刑部尚书刘文、大理寺卿张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严——三法司的主官,全都到了。
四人跪在紫宸殿外,声音洪亮,异口同声:
“臣等,有要事禀奏!”
沈雪行正坐在暖阁里,陪着沈观殊对弈。听见殿外的声音,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平静,将那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那只老狐狸,终于要亮出獠牙了。”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殿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陛下!臣等有要事禀奏!关乎国本,关乎江山,关乎……昭烈帝清誉!”
沈雪行转过身,看向榻上的沈观殊。
“沈观殊,”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信朕吗?”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信。”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信陛下。”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反手握住沈观殊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你就坐在这里,看朕……如何撕碎那只老狐狸的獠牙。”
话音落,他松开沈观殊的手,大步朝殿外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沈观殊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在殿外的背影,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绿的槐树,久久没有动。
只有那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场仗,终于要打响了。
而他,除了信他,等他,陪他,别无选择。
殿外,王崇四人依旧跪着。
见沈雪行出来,四人连忙叩首:
“陛下!臣等有要事禀奏!”
沈雪行站在殿前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讲。”
王崇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陛下,臣等接到密报,说昭烈帝与三年前北境战死的边军参将周延,暗中勾结,图谋不轨。臣等已掌握确凿证据,恳请陛下下旨,将昭烈帝……收押候审!”
话音落,殿前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风吹过宫檐的呜咽声,像鬼哭。
沈雪行静静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证据呢?”
王崇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呈上:
“陛下,此玉佩乃昭烈帝随身之物,却在周延藏身之处发现。此为一证。”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此乃周延亲笔所书,供认与昭烈帝勾结,图谋不轨。此为二证。”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
“此乃昭烈帝这些年暗中联络的朝臣、武将名单,其中多人已被证实与北狄有往来。此为三证。”
他抬起头,看向沈雪行,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昭烈帝勾结逆臣,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十恶不赦!臣等恳请陛下,以江山为重,以万民为重,下旨将昭烈帝……收押候审!”
话音落,殿前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风吹过宫檐的呜咽声,像鬼哭。
沈雪行静静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走下台阶,走到王崇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王崇,”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冰冷,“你知不知道,诬陷昭烈帝,是何等罪名?”
王崇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臣……臣不敢诬陷!”他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臣只是据实禀报,绝无诬陷之意!陛下明鉴!”
沈雪行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前,面对跪在地上的四人,一字一句,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宫闱:
“昭烈帝沈观殊,乃先帝嫡子,七年来为大胤江山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其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四人,声音更冷:
“但尔等听信谗言,诬陷忠良,攀咬皇兄,其心可诛!今日起,革去王崇吏部尚书之职,押入天牢,听候发落!刘文、张正、李严,削职夺爵,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话音落,殿前一片哗然。
王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雪行:
“陛、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沈雪行不再看他,只是转身,对候在一旁的赵铮道:
“拿下。”
“是!”
赵铮一挥手,数十名禁军一拥而上,将王崇四人死死按住,拖了下去。
王崇的嘶吼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沈雪行站在殿前,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绿的槐树,望着远处那座困了他们太久、也护了他们太久的紫禁城,久久没有动。
只有那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撕碎王崇的獠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豺狼虎豹,等着他。
可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在殿里等着他。
信他,等他,陪他。
那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