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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剖心

从清心观回紫宸殿的路,格外漫长。

沈雪行扶着沈观殊,一步一步,踏着月色,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沈观殊依旧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那瘦削的肩背,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株随时可能折断的枯竹。

沈雪行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稳稳地,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困了他们太久、也护了他们太久的紫禁城。

回到紫宸殿时,已是子时。

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七盏宫灯静静燃烧,将满室映得一片温暖明亮。高顺早已备好了热水,又悄悄退下,将这片难得的安宁,留给他们两人。

沈雪行扶着沈观殊在榻上靠好,转身去端热水。等他端着铜盆回来时,沈观殊已经解开了那件旧灰鼠皮大氅,正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心口那道疤痕。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那道疤痕上,映出一片惨白的光。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放下铜盆,拧干帕子,走到榻边,蹲下身,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那道疤痕周围的肌肤。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观殊没有动。

只是那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疼吗?”

沈雪行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向沈观殊。四目相对,他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

“疼。”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很疼。”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雪行的手,将他的掌心,轻轻贴在自己心口那道疤痕上。

触感很凉,很硬,像一块冰封了七年的石头。可那下面,是温热的、跳动的、鲜活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在诉说着什么。

“臣也疼。”沈观殊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这七年,每一天,都疼。”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反手握住沈观殊的手,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那现在呢?”他盯着沈观殊,一字一句,“现在还疼吗?”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疼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有陛下在,就不疼了。”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沈观殊的心口,听着那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听着那七年从未停歇的疼痛,听着那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肯说出口的委屈。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沈观殊,一字一句,缓缓道:

“沈观殊,朕要你活着。”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朕要你好好活着。”沈雪行盯着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活到梅花再开的时候,活到春天再来的时候,活到……我们能够并肩站在阳光下,看这万里江山,看这太平盛世的时候。”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答应陛下。”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夜露的湿意,将殿中那股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些。远处传来更漏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数着时间,数着秘密,数着那些被埋藏了太久、终于肯说出口的真心。

沈雪行转过身,看向榻上的沈观殊。

“沈观殊。”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嗯?”

“那道密诏,”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朕不要。”

沈观殊的瞳孔,骤然收缩。

“为、为什么……”

“因为朕不需要。”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朕的皇位,是你给的。朕的江山,是你守的。朕的命,是你救的。朕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朕不需要一道密诏,来证明什么,来约束什么,来……威胁什么。”

“可是……”沈观殊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是先帝……”

“先帝已经死了。”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朕,陪在你身边的是朕,要和你一起守着这江山的,也是朕。”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蹲下身,与沈观殊平视。

“所以,那道密诏,”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不要。你也不必再留着。等这一切结束,等王崇伏法,等所有真相大白,朕就……毁了它。”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恐惧,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脆弱的期待。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朕知道。”沈雪行说,“朕很清楚。”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朕知道。”

“您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沈雪行打断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朕知道会面对什么,朕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可朕不在乎。”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只在乎一件事——”

他盯着沈观殊,一字一句:

“你信不信朕?”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信。”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信陛下。”

沈雪行的心,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沈观殊眼角的泪,然后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你就信朕。信朕能守住这江山,信朕能护住你,信朕……能给你一个,不用再疼的春天。”

沈观殊没有说话。

只是那紧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最终,彻底平静下来。

窗外,月色如水,夜色深沉。

可这深沉之中,有两颗心,紧紧贴在了一起。

像两株在寒风中紧紧依偎的梅树,根须交缠,枝叶相扶,任凭风雪再大,也绝不分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日,天色还未大亮,高顺便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地禀报:

“陛下,吏部尚书王崇,在殿外求见。”

沈雪行正在暖阁陪沈观殊用早膳,闻言筷子微微一顿。

“他一个人?”

“是。”高顺垂首,“王大人说,有要事禀奏,关乎……昭烈帝清誉。”

沈雪行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崇终于等不及了。

“让他进来。”沈雪行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是。”高顺应声退下。

沈雪行转头,看向沈观殊。沈观殊依旧垂着眼,小口小口,慢慢喝着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高顺的话,与他无关。

“沈观殊。”沈雪行低声唤他。

“嗯?”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怕吗?”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怕。”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有陛下在,臣不怕。”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你就坐在这里,看朕……如何对付那只老狐狸。”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初透。

可这晨光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王崇走进暖阁时,沈雪行已经端坐在主位上,沈观殊依旧倚在榻上,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仿佛进来的不是当朝吏部尚书,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臣,王崇,叩见陛下,叩见昭烈帝。”王崇跪倒在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平身。”沈雪行淡淡道,“王爱卿这么早进宫,所为何事?”

王崇站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在沈观殊身上扫过,又迅速移开,看向沈雪行:

“陛下,臣昨日接到密报,说……有人在宫外,发现了周延的踪迹。”

沈雪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周延?”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哪个周延?”

“便是三年前,在北境战死的边军参将,周延。”王崇垂首,声音却异常清晰,“有人看见他在帝京出没,行踪诡秘,似乎……在暗中联络旧部。”

“哦?”沈雪行挑了挑眉,“王爱卿的意思是,周延没死?”

“臣不敢妄言。”王崇垂首,声音却异常清晰,“只是此事关乎边关安宁,关乎朝局稳定,臣不敢不报。”

“那你觉得,”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周延为何要假死?为何要暗中联络旧部?”

王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的光。

“臣以为,”他缓缓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周延假死,是为了逃避罪责。他暗中联络旧部,是为了……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沈雪行缓缓道,“图谋什么?”

“图谋……”王崇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榻上的沈观殊,“图谋……弑君,谋逆,篡位。”

话音落,暖阁中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满室映得一片明亮,却也映得王崇那张老脸,一片狰狞。

沈雪行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王爱卿的意思是,周延与昭烈帝……有勾结?”

王崇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不敢!臣只是据实禀报,绝无他意!陛下明鉴!”

沈雪行没有说话。

只是那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王爱卿,你可知……诬陷昭烈帝,是何等罪名?”

王崇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臣……臣不敢!”他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臣只是据实禀报,绝无诬陷之意!陛下明鉴!”

沈雪行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王崇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王崇,”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冰冷,“你听着。”

王崇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

“周延是死是活,与昭烈帝无关。周延是否图谋不轨,与昭烈帝无关。周延是否与人有勾结,与昭烈帝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你若再敢攀咬昭烈帝,朕就……”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崇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让你知道,诬陷昭烈帝,是何等下场。”

王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那额头抵着地砖,冷汗涔涔,浸湿了身下的金砖。

沈雪行不再看他,缓缓站起身,走回主位坐下。

“退下吧。”他淡淡道。

“……是。”王崇颤声应道,连滚爬爬地站起身,踉跄着退出暖阁。

暖阁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坐在主位上,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望着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的沈观殊。

沈观殊依旧垂着眼,静静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与他无关。

“沈观殊。”沈雪行低声唤他。

“嗯?”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怕吗?”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怕。”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有陛下在,臣不怕。”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蹲下身,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你就信朕。信朕能守住这江山,信朕能护住你,信朕……能给你一个,不用再怕的春天。”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