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行在紫宸殿住下了。
这个决定在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新帝放着东沈雪行在紫宸殿住下的第三天,朝中的反对声浪已沸反盈天。
礼部尚书李岩亲自跪在紫宸殿外,捧着太祖皇帝手书的《礼法纪要》,老泪纵横地恳求陛下顾全皇家体统。几位宗室长辈也联名上书,说新帝与退位天子同居一殿,有违礼制,易惹非议。
沈雪行在殿内批阅奏折,听到殿外隐约传来的谏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朱笔一挥,在李岩的奏折上批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然后将奏折扔到一旁堆积如山的谏书中——那堆奏折明日就会送进司礼监,被付之一炬。
“陛下,”高顺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进来,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一角,“昭烈帝该进药了。”
沈雪行抬眸,看了眼内殿紧闭的朱漆雕花门。自他搬进紫宸殿,沈观殊就仿佛刻意拉开了距离,白日多在卧榻休息,夜间也早早就寝。两人虽同处一殿,却像隔着无形的屏障。
“朕来。”他放下朱笔,端起尚有余温的药碗,推门走进内殿。
内殿里光线柔和,七盏宫灯静静燃烧。沈观殊并未卧榻,而是披着那件墨色大氅,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摊开的《资治通鉴》。他目光落在书页上,侧脸线条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清冷而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书中。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看到沈雪行手中的药碗,他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看书。
“喝药。”沈雪行走过去,在软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
沈观殊没动,只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臣做这些琐事。”
“朕乐意。”沈雪行手很稳,药勺停在沈观殊唇前寸许,“喝。”
沈观殊终于抬眸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一个霸道不容置疑,一个平静无波无澜。片刻对峙,沈观殊终于缓缓张口,将药汁含入口中。
浓烈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沈雪行从袖中取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蜜饯,拆开递给他。
沈观殊看着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子,沉默片刻,才伸手接过,放入口中。甜味瞬间冲淡了苦涩,他喉结微动,将药汁咽下。
“朝中又在闹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沈雪行舀起第二勺药,“礼部尚书李岩跪在殿外,捧着《礼法纪要》哭谏。几位宗室长辈也上了联名折子,说朕与你同居一殿,有违礼制,恐惹天下非议。”
沈观殊低低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陛下这是要做纣王,宠信妖妃,败坏朝纲?”
“你算什么妖妃?”沈雪行嗤笑,将药勺递到他唇边,“顶多算个……会咬人的狐狸。”
“那陛下是什么?被狐狸迷了心窍的昏君?”
“朕乐意。”沈雪行喂完最后一勺药,将空碗放在一旁小几上,拿起温热的帕子,轻轻拭去沈观殊唇角的药渍,“沈观殊,朕就是昏君,就是要与你同住紫宸殿。他们要闹,尽管闹。朕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朕。”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近乎偏执的霸道,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陛下,何必呢?臣这副身子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您正值盛年,该……”
“朕说过,”沈雪行打断他,眼神骤冷,“不许提这个字。”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戾气,终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沈雪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裹挟着雪粒灌入,吹得宫灯摇曳。他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背对着沈观殊,缓缓道:
“北境基本平了。韩烈收复了云、朔、代、蔚四州,正在整顿边防,安抚流民。北狄可汗一死,几个王子为争汗位内斗不休,三五年内无力南侵。”
“那便好。”沈观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但玉佩的事,还没完。”沈雪行转身,倚在窗边,目光如炬看向他,“阿史那摩临死前说,那个要玉佩的人,朕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心里,可有怀疑的人?”
沈观殊沉默。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臣不知。但此人能洞悉当年秘辛,能驱使张谦,能让北狄可汗以玉佩为信,绝非寻常人物。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刘璋招供,说那个蒙面联络人身上,有龙涎香的气味。”
龙涎香。
沈雪行瞳孔微缩。这是御用之物,除天子与少数几位得宠亲王,无人可用。
“你是说,此人可能在宗室之中?”
“不止。”沈观殊抬眸,目光锐利如刀,“能在宫里自由出入,能用龙涎香,还能避开暗羽耳目……此人,或许就在你我身边。”
沈雪行心头一凛。
“宗室里,还有谁可疑?”
“成王已伏诛,其子尚幼,不足为虑。但先帝当年,兄弟共六人。除了臣父,还有安王、康王、宁王。安王、康王早逝,只剩下宁王沈观止。”沈观殊缓缓道,“宁王是父皇幼弟,比臣还小两岁,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陛下登基大典,他也只称病送了贺礼,并未亲至。”
“宁王……”沈雪行皱眉思索。他对这位皇叔几乎毫无印象,只记得是个存在感极弱的人物。
“臣曾暗中查过,”沈观殊继续道,“宁王府看似门庭冷落,实则暗中豢养了不少江湖人士。且府中常有北狄商人出入,以采买药材为名,行踪诡秘。”
沈雪行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
“让暗羽去查。三日之内,朕要宁王府所有底细。”
“暗羽……”沈观殊顿了顿,“夜枭已殉国,暗羽群龙无首,陛下需尽快指定新统领。”
提到夜枭,沈雪行心头刺痛,面上却不动声色:
“暗羽副统领是谁?”
“追影。他是夜枭亲手带出来的,能力、忠心皆可。”
“那就让他暂代统领之职。”沈雪行走回软榻边,在沈观殊身侧坐下,目光灼灼看着他,“现在,告诉朕实话——你的身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沈观殊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太医说,梦陀罗的毒已解了九成。但臣早年中毒伤了根本,这些年又殚精竭虑,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若能静心将养,或许……还能有三五年光景。”
三五年。
沈雪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呼吸一滞。他猛地伸手,扣住沈观殊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沈观殊微微蹙眉。
“三五年,够了。”沈雪行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坚定,“朕会用这三五年,肃清朝堂,铲除隐患,让这江山稳如泰山。然后……”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然后,朕陪你去江南。去看你说过的西湖烟雨,苏州园林。你想去哪儿,朕就陪你去哪儿。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我们。”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如星火般微弱却执拗的光,心头那堵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墙,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他反手握住沈雪行的手,指尖冰凉:
“陛下……”
“你不许说不。”沈雪行打断他,另一只手抚上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沈观殊,你欠朕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三五年,你给朕好好活着,好好喝药,好好用膳。等朕把该料理的都料理干净,我们就走。这是圣旨,你敢抗旨,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孩子气的威胁:
“朕就不理你了。”
沈观殊看着他,看着这个如今已能掌控天下、却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执拗又脆弱一面的年轻帝王,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良久,他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臣……遵旨。”
沈雪行看着他那抹罕见的、不带任何算计与疏离的笑,心中那座用七年时光筑起的、冰冷而坚固的堡垒,轰然倒塌。他倾身向前,轻轻吻上沈观殊的唇。
这个吻很轻,如羽毛拂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珍视,与之前任何一次充满掠夺与血腥的吻都不同。沈观殊闭上眼,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只是任由那温软的触感在唇间停留。
片刻,沈雪行退开些许,额头抵着沈观殊的额头,呼吸微乱:
“沈观殊,你要等朕。一定……要等朕。”
沈观殊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盛满了不安与执念的眸子,心中那片荒芜了多年的冻土,仿佛有暖流悄然渗入。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雪行的背,声音低沉而平稳:
“臣,答应陛下。”
夜深,雪未停。
沈雪行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起身走向内殿。推开门,只见沈观殊已躺在宽大的龙榻上,似乎睡着了。他侧身而卧,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平稳绵长,苍白的脸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安宁。
沈雪行在榻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脱去外袍,掀开锦被一角,在他身侧躺下。龙榻宽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他能闻到沈观殊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清冽的气息。
他侧过身,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描摹沈观殊的轮廓。这个人,曾是他七年流浪生涯中遥不可及的天,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是他权谋路上的导师,也是他泥足深陷、无法自拔的劫数。
如今,他卸下帝王威仪,褪去层层算计,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自己身边,呼吸可闻。
沈雪行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沈观殊脸颊时,又停住了。他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看够了?”低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雪行手指一顿,对上沈观殊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清明,并无睡意。
“你没睡?”
“醒了。”沈观殊淡淡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陛下不去就寝,盯着臣作甚?”
“朕乐意。”沈雪行收回手,理直气壮。
沈观殊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臣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有什么好看?”
“哪里都好看。”沈雪行索性转过身,与他面对面躺着,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逡巡,“尤其是闭眼的时候,像只收起了爪牙的狐狸,看着顺眼多了。”
沈观殊挑眉:“那睁眼呢?”
“睁眼……”沈雪行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危险而炽热的光,“睁眼,就是只时刻准备咬人的狐狸,更让人……想驯服。”
话音未落,沈观殊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距离瞬间贴近,呼吸交缠。
“那陛下,”沈观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怕不怕被狐狸反咬一口?”
“怕?”沈雪行嗤笑,一手撑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他,眼中燃烧着征服的火焰,“朕就喜欢烈的。”
他没有再给沈观殊说话的机会,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不再有之前的试探与温柔,带着久违的、熟悉的侵略性。沈观殊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唇齿交缠间,是熟悉的血腥气在弥漫,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潮在翻涌。锦被下的身躯贴近,体温透过单薄的寝衣传递。
沈雪行的手探入沈观殊的衣襟,触手是冰凉细腻的肌肤,和那过于分明的、硌手的骨骼轮廓。他心头猛地一揪,那股汹涌的**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痛楚。
他停下动作,呼吸粗重地抵着沈观殊的额头。
“怎么了?”沈观殊的声音也有些微喘,带着情动后的沙哑。
沈雪行没说话,只是就着昏暗的灯光,低头看向自己掌下。寝衣襟口微敞,露出沈观殊瘦削的锁骨和一片苍白的胸膛,上面依稀可见几道陈年的旧疤。
“你太瘦了。”沈雪行声音嘶哑,指尖轻轻抚过一道颜色浅淡的疤痕。
“嫌弃?”沈观殊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雪行抬眸,深深看进他眼里,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疼惜、懊悔、后怕,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是心疼。”
他低下头,近乎虔诚地,轻轻吻了吻那道疤痕。
沈观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沈观殊,”沈雪行重新将他拥入怀中,双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你答应朕,要好好将养,按时进药,仔细用膳,长点肉……好好活着。这是圣旨,记住了吗?”
沈观殊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他闭上眼,感受着这个怀抱的温暖和那不容置疑的力度,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光嗯不行。”沈雪行不依不饶,下巴抵着他发顶,“说‘臣遵旨’。”
沈观殊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纵容,又似有几分无奈:
“臣……遵旨。”
沈雪行这才满意,稍稍放松了力道,却依旧将他圈在怀里。他将脸埋进沈观殊颈间,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气息,闷声道:
“沈观殊,朕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你别让朕……后悔。”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躺在沈雪行怀里,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看着帐顶摇曳的宫灯光影。许久,久到沈雪行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轻得几乎消散在夜色里的话:
“沈雪行,你才是个傻子。”
沈雪行手臂收紧,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困意,却异常清晰:
“朕乐意。”
窗外,夜雪无声,覆盖了皇城的琉璃瓦,也覆盖了过往所有的血腥、算计与不堪。
殿内,烛火渐弱,七盏宫灯静静燃烧,将相拥而眠的两道身影投在帐幔上,模糊了界限,仿佛本就该融为一体。
这是他们第一次,抛却了君臣之别、利害之衡、前仇旧恨,仅仅作为“沈雪行”与“沈观殊”,共享一榻,同衾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