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封权 > 第3章 棋局

第3章 棋局

听雪阁的第一夜,沈雪行无眠。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他躺在松软的锦被里,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龙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锭徽墨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那两个篆字烙在掌心般的灼烫。

沈氏。

他家祖传的徽墨,为何会出现在皇宫大内,成为天子赏赐之物?

七年前的灭门之夜,那些黑衣人,为首者眼尾的朱砂痣,玄铁令牌上“殊”字的寒光……所有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最终都指向那个此刻睡在紫宸殿深处的年轻帝王。

沈观殊。

沈雪行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齿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缓缓坐起身,赤足踏在地毯上。寒意从脚底升起,却让他越发清醒。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着雪粒扑在脸上,刺骨的冷。

远处紫宸殿的方向,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火。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是在批阅奏折,还是在……谋划着下一场灭门?

沈雪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关好窗,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锭“青麟髓”。烛光下,墨锭幽深如古潭,底部的“沈氏”二字,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成一张张亲人的面孔。

父亲,母亲,小妹,祖父……

百余条人命。

“我会查清楚。”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几不可闻,“若真是你……血债,必要血偿。”

他将墨锭放回锦盒,指尖在盒盖上停留片刻,忽然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锦盒底部的夹层弹开,露出一小卷泛黑的、薄如蝉翼的绢纸。

沈雪行瞳孔骤缩。

这是……沈家特制的夹层墨盒!只有最核心的嫡系子弟才知道开启方法!这墨锭,绝非普通的贡品,而是七年前沈家被查抄的旧物!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取出那卷绢纸,在烛光下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色已有些晕开,但依旧可辨。开头几行,是制墨的配方和工艺细节,确实是沈家不传之秘。但翻到背面,沈雪行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份名单。

准确说,是七年前,与沈家有生意往来的、朝廷各级官员的暗中交易记录。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货物明细……清清楚楚。

而在名单的最后几行,赫然写着:

“元昭元年冬,王崇府管事,购‘青麟髓’十锭,纹银千两。备注:此批墨锭特制,掺入北地雪狼血,遇热则显暗红纹,以作……”

后面的字迹被污渍浸染,难以辨认。

但沈雪行的心脏,已经狂跳起来。

王崇。

七年前权倾朝野、把持朝政,却在元昭元年冬被沈观殊以“私通北狄、意图谋反”罪名扳倒,满门抄斩的权相王崇!

沈家特制的、掺了雪狼血的徽墨……

遇热则显暗红纹……

暗红纹……难道是用来传递密信的隐形印记?!

沈雪行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立刻拿起墨锭,凑近烛火,仔细端详。黝黑的墨体在烛焰的烘烤下,渐渐浮现出极淡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

那纹路扭曲盘旋,赫然是北狄文字!

虽然看不懂内容,但那特殊的字形,沈雪行在北境流浪时,曾在狄人部落的旗帜上见过!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沈家灭门,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私藏**”或“勾结逆党”!

而是因为沈家祖传的徽墨,被王崇用来与北狄传递密信!沈观殊要扳倒王崇,需要铁证,便查到了这批特制徽墨,进而查到了沈家——

为了拿到这批可能作为证物的墨锭,也为了灭口,他下令将沈家满门屠尽!

好一个“铁证”!

好一个“肃清朝纲”!

沈雪行猛地攥紧了那卷绢纸,薄薄的绢帛在他掌心皱成一团。怒火、恨意、冰冷刺骨的杀意,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夜的惨叫与哭嚎。

“啊……”一声极低的、压抑的痛吟从他喉间溢出。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暴戾的、近乎失控的情绪,如冰潮般从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

头痛欲裂。

眼前景象开始晃动、重叠。

他看见自己站在火光冲天的沈家老宅前,看见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看见小妹惊恐瞪大的眼睛……

不……不……不能失控……

沈雪行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墨锭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剧痛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徐福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您没事吧?老奴听见动静……”

沈雪行猛地一震。

眼底翻涌的血色和暴戾,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剧烈的头痛也随之缓解,只剩下太阳穴处残留的、针扎似的细微痛感。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面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

“无妨,”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不小心碰倒了东西。徐公公去歇着吧,不必守夜。”

“是,那殿下早些安歇。”徐福的脚步声远去。

沈雪行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墨锭,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绢纸抚平,重新塞回夹层,扣好机括。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的书案,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刚才那种感觉……

那种仿佛有另一个灵魂要破体而出、将他吞噬的感觉……

是什么?

紫宸殿,寝宫。

沈观殊同样未眠。

他披着外袍,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玉佩并无特别纹饰,只在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仿佛常年被人摩挲留下的光滑痕迹。

窗外又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又想起了阿雪。

不,不是想起。阿雪从未真正存在过,何来“想起”?

可他控制不住。

七年前,他被囚禁在冷宫,生母早逝,先帝厌弃,兄弟排挤,宫女太监都敢克扣他的衣食。那是一个雪夜,他发着高烧,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以为自己会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然后,阿雪就出现了。

穿着月白的衣裙,眼尾一粒朱砂痣,坐在他床边,用冰冷的手抚摸他滚烫的额头,轻声说:“殊儿,别怕。”

从那天起,阿雪就陪着他。在他被欺辱时,阿雪会握着他的手说“忍一忍”;在他读书习武时,阿雪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眼含笑意;在他终于手刃仇敌、踏着鲜血登上皇位时,阿雪站在丹陛之下,仰头望着他,眼中似有泪光,又似欣慰。

所有人都说,年轻的帝王心性阴郁,独来独往,不近女色,不喜人贴身伺候。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需要陪伴。

他只是……已经有阿雪了。

尽管阿雪只是他濒死之际、孤独至极时,幻想出来的一个幻影。一个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眼尾有朱砂痣的、温柔的女子。

可那又怎样?

她是假的,可那些年她给的温暖和支撑,是真的。

直到他登基那夜,阿雪在幻觉中化为漫天飞雪消散,只留下一句:“殊儿,你不再需要我了。”

他疯了似的寻找,可偌大宫廷,没有阿雪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太医说他思虑过度,需静养。朝臣暗中议论新帝性情乖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直到昨日,在乱葬岗的雪地里,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眼尾那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还有那个名字——雪行。

沈观殊握紧了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是巧合吗?

还是上天可怜他,将阿雪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了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少年睁开眼,用那双深黑的眸子望向他时,他沉寂了七年的心脏,竟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于是他将少年带回宫,赐他姓,给他皇子身份,将他安置在身边。

是移情,是寄托,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沈观殊不愿深想。

他只知道,他需要这个少年在身边。

像需要呼吸一样。

“陛下。”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禀报,“暗卫传来消息,殊皇子殿下……似乎对那锭徽墨,反应有异。”

沈观殊眼皮未抬:“说。”

“殿下独处时,打开了墨锭底部的夹层。”

沈观殊摩挲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了里面的东西?”

“是。看了很久。之后……似乎有些不适,但很快恢复,未让徐福察觉异常。”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退下吧。”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

沈观殊缓缓松开手,玉佩落在掌心,温润微凉。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沈雪行。

沈家遗孤。

他早就知道。

从在乱葬岗看见那颗朱砂痣的瞬间,他就命暗卫去查了。一夜之间,少年十年来的所有经历——沈家灭门、流浪市井、加入“暗渠”、在北境重伤——全部摆上了他的案头。

所以他赐他沈姓,将他留在身边。

是囚禁,是监视,是掌控。

也是一场豪赌。

赌这个少年,究竟是能温暖他冰冷岁月的薪火,还是终将焚尽他的烈焰。

“沈雪行……”沈观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种苦涩又甘甜的毒药。

他将玉佩贴近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心跳一声声,沉重而缓慢。

阿雪,若你还在……

你会让我留下他吗?

窗外风雪更急了。

翌日清晨,雪仍未停。

沈雪行一夜未眠,天未亮便起身,在宫人伺候下洗漱更衣。他换上了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惊心。

徐福捧着早膳进来,见他已穿戴整齐,忙道:“殿下起得这般早?早膳已备好,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都是清淡滋补的。”

沈雪行看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点了点头:“有劳。”

他坐下用膳,动作斯文,却不慢。徐福在一旁小心伺候,眼神却不时瞟向书案上那锭被重新收好的徽墨。

“徐公公。”沈雪行忽然开口。

徐福一惊,忙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父皇平日……可常赏赐臣下徽墨?”

徐福眼珠转了转,笑道:“陛下雅好笔墨,倒是常赏文臣墨宝。不过这极品徽墨‘青麟髓’,据老奴所知,除了赐给殿下这一锭,也就赏过文渊阁大学士一锭,再就是……陛下自己留用了。”

沈雪行舀起一勺粥,垂眸:“父皇自己常用?”

“是,陛下批阅奏折,最爱用徽墨。说其墨色沉而不滞,历久弥新。”徐福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说来也奇,陛下虽爱用徽墨,却从不让人在跟前磨墨,都是自己来。有一回老奴想搭把手,陛下还发了脾气呢。”

沈雪行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自己磨墨……

是怕人看见墨锭上,遇热显形的北狄文字吗?

他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状似无意地问:“听闻七年前,王崇谋逆案,也是因一批徽墨败露?”

徐福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慎言!那案子……是禁忌,宫里没人敢提。”他叹了口气,“不过殿下既然问起,老奴就斗胆说一句——那王崇着实该死,私通北狄,证据确凿。陛下圣明,当机立断,才免了朝堂一场大祸。”

“证据确凿……”沈雪行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是啊,证据确凿。”

徐福见他神色不对,忙岔开话题:“殿下今日可要去向陛下请安?陛下昨日吩咐,若殿下身子无碍,可去文华殿听太傅讲学。”

沈雪行抬眸:“父皇此刻在何处?”

“这个时辰……陛下应在御书房议事。”

“那便去御书房。”沈雪行起身,理了理衣袖,“我先去给父皇请安。”

徐福欲言又止,终究没敢拦。

御书房外,值守的太监见沈雪行来,忙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躬身道:“陛下请殿下进去。”

沈雪行踏进御书房。

室内暖意融融,沈观殊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奏折。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常服,未戴冠,墨发以玉簪半绾,衬得侧脸线条清冷。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见沈雪行进来了,沈观殊放下笔,抬眸:“身子可大好了?”

“劳父皇挂心,已无碍。”沈雪行行礼,目光扫过书案。

案上堆着奏折,一方端砚,一盏清水,还有……半锭用过的徽墨。

墨锭边缘已有磨损,看得出常用。

沈观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半锭墨,忽然道:“朕赏你的那锭‘青麟髓’,可还喜欢?”

沈雪行垂眸:“极品徽墨,儿臣受之有愧。”

“喜欢便用,不必拘谨。”沈观殊示意他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今日兵部又递了折子,北境狄人扰边愈频。周继三日后便押送粮草北上,援军统帅……”他顿了顿,看向沈雪行,“朕想让你去。”

沈雪行心头一震,抬眸:“父皇?”

“你在北境流浪数年,熟悉地形民情,又通狄人习性。”沈观殊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且你是皇子,身份尊贵,足以镇住边军那些骄兵悍将。”

“可儿臣年幼,又无军功,恐难以服众。”沈雪行谨慎道。

“无妨,朕会派老将辅佐你。”沈观殊放下奏折,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但你要记住,此去北境,不仅要退狄人,更要替朕……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沈观殊看着他,眸色深沉:“看清楚,是谁在背后,给狄人递刀子。”

沈雪行瞳孔微缩。

“父皇是说……朝中有人与狄人勾结?”

“王崇虽死,余孽未清。”沈观殊淡淡道,重新执起笔,“北境年年生乱,国库年年赈济,可狄人越剿越多,边军越养越废。你说,这刀,是从哪儿递出去的?”

沈雪行沉默。

他忽然明白了沈观殊的用意。

让他去北境,既是试探,也是利用。

试探他是否可堪大用,是否忠心。

利用他“皇子”的身份和“熟悉北境”的由头,去查那可能存在的、与狄人勾结的朝中势力。

而这一切的起点,依旧是七年前那桩“王崇通狄案”。

是沈家满门鲜血换来的“铁案”。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从沈雪行心底升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唇角的冷笑。

好一个帝王心术。

好一个物尽其用。

“儿臣……”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定不负父皇所托。”

沈观殊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似乎并不惊讶。”

沈雪行抬眸,与他对视:“父皇让儿臣听政,又赐徽墨,又详询北境事,儿臣便猜,父皇有用我之意。只是没想到,是这般重要的差事。”

四目相对。

沈观殊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看到了恭顺,看到了谨慎,也看到了潜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光。

像未出鞘的刀。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少年拔刀时,会是何等模样。

“三日后出发。”沈观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折,“去吧,好好准备。”

“是。”

沈雪行行礼退出。

踏出御书房的瞬间,他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北境。

也好。

那里天高皇帝远,正是积蓄力量、查明真相的好地方。

沈观殊,你想用我作刀。

那便看看,最后这把刀,会插进谁的胸膛。

风雪呼啸,卷起他玄色的衣角。

少年立于廊下,回望那扇紧闭的御书房门,眼尾朱砂如血。

棋盘已布。

棋子已落。

这局以天下为枰、以血肉为子的对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