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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墨痕

沈雪行在紫宸殿偏殿醒来时,窗外天光已大亮。

雪停了,阳光透过高窗上的明瓦,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清冽的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锭气息。

他躺在一张宽大得惊人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云锦被,触手生凉滑。床头悬着明黄帐幔,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有那么一瞬间,沈雪行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直到他转头,看见床边躬身侍立的内侍——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宦官。

“殿下醒了。”宦官声音尖细,笑容恰到好处地堆在脸上,“奴婢徐福,奉陛下旨意,伺候殿下起居。”

沈雪行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低头看去,昨日那些冻伤擦伤已被妥善处理,裹着洁白的细布,药膏清苦的气息丝丝缕缕。

“父皇呢?”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陛下寅时便起身了,正在前殿与几位大人议事。”徐福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捧上衣物,“陛下吩咐,殿下醒了便更衣,去前殿见驾。”

那是一套月白色的皇子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缎,绣着银线暗纹,素雅中透着天家的矜贵。沈雪行的指尖抚过那柔软的衣料,动作微微一顿。

月白色。

很干净,却也冷清。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任由宫人为他更衣、梳洗。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清俊的脸,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晨光下红得刺眼。宫人小心翼翼地为他束发,戴上一顶简单的白玉冠。

镜中人,陌生得让他心惊。

“殿下真真是好样貌。”徐福在一旁赞叹,语气恭维,眼神却像尺子,细细丈量着这位从天而降的“皇子”,“这身衣裳,衬得殿下气度不凡。”

沈雪行只当没听见,理了理袖口,抬眼:“有劳徐公公带路。”

前殿与偏殿只隔着一条回廊,却像是两个世界。

还未踏入殿门,沈雪行便听见里面传来低沉而紧绷的对话声,夹杂着纸张翻动的轻响。徐福在门外停下,躬身道:“陛下,殿下到了。”

“进来。”沈观殊的声音传出,听不出情绪。

沈雪行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

殿内宽敞,却并不明亮。窗扉半掩,光线昏沉,唯有御案上燃着数盏明烛。沈观殊端坐案后,玄色常服,未戴冕旒,长发只用一根墨玉簪松松绾着。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奏折,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瘦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御案两侧,站着三位朝臣。皆着紫袍,神色肃穆。沈雪行踏入的瞬间,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审视,揣测,疑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雪行恍若未觉,走到御案前,撩袍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沈观殊这才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顿,尤其是在那身月白衣袍上停留了一瞬。他眼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起来吧。”他语气平淡,“伤可好些了?”

“谢父皇关怀,已无大碍。”

“嗯。”沈观殊放下奏折,指尖点了点案面,“这三位,是吏部尚书张谦,户部尚书李文远,兵部侍郎周继。日后你在宫中行走,难免要打交道。”

三位朝臣这才躬身:“见过殿下。”

沈雪行依礼回了一揖,姿态从容,不卑不亢。这气度倒让三人神色稍缓,唯有兵部侍郎周继,目光在沈雪行脸上扫过,尤其在眼尾处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陛下,”周继转向沈观殊,声音洪亮,“北境军报,狄人今冬格外猖獗,劫掠了三处边镇。守将请调粮草军械,并增派援军。”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如今国库吃紧,北境又天寒地冻,这增兵一事……”

“北境不能不防。”沈观殊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奏折上敲了敲,“粮草从京畿大仓调拨一半,军械着兵部与工部协同,三日内务必凑齐第一批。援军……”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沈雪行脸上,“朕记得,你昨日说,曾在北境流浪数年?”

沈雪行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是。”

“对北境地形、狄人习性,可熟悉?”

“略知一二。”沈雪行斟酌着词句,“狄人部落散居,逐水草而生,秋冬缺粮,常南下劫掠。其骑兵骁勇,尤擅雪地奔袭,但各部首领互不统属,常有龃龉。”

他话音清晰,条理分明,虽无华丽辞藻,却句句切中要害。殿内几人都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沈观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好。”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锐利如刀,“周侍郎。”

“臣在。”

“此次北境增兵,朕要你亲自押送粮草军械前往。至于援军统帅……”沈观殊顿了顿,缓缓道,“朕心中已有人选,稍后再议。”

周继脸色微变,似想说什么,终是忍下:“臣遵旨。”

接下来是吏部与户部的琐事,沈雪行垂首静立,看似恭敬聆听,实则心神已飞快转动。

沈观殊为何要当众问他北境之事?是试探?还是……真的要用他?

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思深沉如海,昨日才将他从雪地里捡回,今日便让他旁听军国要事。是恩宠,还是陷阱?

他悄悄抬眼,看向御案后的沈观殊。

烛光摇曳,帝王侧脸的线条冷硬,眸色深不见底。他正听着户部尚书禀报今岁赋税,指尖却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着奏折边缘的纹路。

沈雪行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本奏折的封皮,是靛蓝色。

而昨日在龙辇上,他依稀瞥见沈观殊手边有几本奏折,其中一本,也是靛蓝封皮,边缘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墨迹污损的痕迹。

此刻沈观殊指尖摩挲的,正是那个位置。

沈雪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靛蓝封皮,墨迹污损……七年前,父亲伏案书写时,也曾不慎打翻墨盏,污了一本靛蓝封皮的账册。父亲当时还笑叹:“这徽墨浓稠,污了便难洗净了。”

徽墨。

沈家祖传的徽墨。

一个荒谬而冰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沈雪行脑海。

难道……

“雪行。”

沈观殊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雪行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儿臣在。”

“想什么如此入神?”沈观殊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儿臣……”沈雪行脑中急转,垂眸道,“儿臣听闻北境事,想起流浪时曾见边镇百姓困苦,冬日缺衣少食,不免……有些感触。”

这话半真半假,却合乎情理。

沈观殊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张尚书。”

“老臣在。”

“朕记得,今岁南方贡墨,有一批极品徽墨?”

张谦忙道:“回陛下,正是。乃徽州府进献的‘青麟髓’,共十锭,已入库珍藏。”

“十锭……”沈观殊低声重复,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取两锭来。一锭送至文渊阁,一锭……”他目光转向沈雪行,“赐给殊皇子。”

殿内静了一瞬。

贡墨,尤其极品徽墨,向来是天子御用或赏赐重臣。赏给一个刚刚认下、来历不明的“皇子”?

张谦看了沈雪行一眼,躬身:“老臣遵旨。”

沈雪行跪下谢恩,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

徽墨。又是徽墨。

是巧合,还是……警告?

议事毕,三位朝臣告退。殿内只剩沈观殊与沈雪行二人。

烛火噼啪,映得满室寂静。

沈观殊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灌入,吹得他墨发微扬。他望着窗外雪后初霁的庭院,忽然道:“你可知,朕为何赐你徽墨?”

沈雪行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垂首:“儿臣不知。”

“徽墨,以‘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著称。”沈观殊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其色如漆,其香如兰,入纸不湮,万载存真。”

他转过身,看向沈雪行:“朕希望你如这徽墨,质地坚纯,历久弥真。”顿了顿,补充道,“朕身边……需要这样纯粹的人。”

沈雪行心头冷笑。纯粹?

他全家百余口性命,是否也“纯粹”地化为灰烬,成为帝王权术下的牺牲?

面上却恭谨依旧:“儿臣定不负父皇期许。”

沈观殊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帝王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侵入沈雪行的呼吸。他伸手,指尖再次触上沈雪行眼尾的朱砂痣。

这一次,停留得更久,力道也更重。

“这痣,”沈观殊低声说,眼神专注地凝视着那点红,仿佛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生得极好。”

沈雪行身体微僵,任由他触碰,声音平稳:“谢父皇夸赞。”

沈观殊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半晌,他忽然问:“你……可曾梦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沈雪行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特别的人?儿臣流浪时,梦见的……大多是饿狼和追兵。”

沈观殊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眼底那丝恍惚迅速褪去,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平静。“是吗。”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是朕问得唐突了。”

他重新坐下,指尖按了按眉心,显出一丝疲态:“今日起,你搬到东宫侧殿的‘听雪阁’居住。朕已安排太傅为你讲学,徐福会跟着你,宫里规矩,慢慢学。”

“是。”

“无事便退下吧。”沈观殊闭上眼,“朕乏了。”

沈雪行躬身退出殿外。

踏出殿门的瞬间,他脸上的恭顺谦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徐福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堆笑上前:“殿下,老奴带您去听雪阁。”

沈雪行颔首,随他穿过长长的回廊。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微微眯起眼,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掌心,赫然是四道深深的、几乎见血的掐痕。

听雪阁。赐墨。眼尾的痣。

还有那本靛蓝封皮的奏折。

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被他用冰冷的恨意串联起来。

回到听雪阁,徐福指挥宫人安置物什,忙前忙后。沈雪行独自走到书案前,看着宫人刚刚送来的、那锭用锦盒盛放的“青麟髓”徽墨。

墨锭黝黑润泽,隐隐有暗光流动,的确极品。

他伸手,拿起墨锭。

触手温润,沉甸甸的。

忽然,他指尖一顿。

墨锭底部,似乎刻有极小的字。

他凑近烛光,仔细辨认。

那是两个小篆,刻得极深,却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

但沈雪行依旧认出来了。

那是——

“沈氏”。

他家族徽墨的独有印记。

轰隆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

七年前的冬夜,火光,惨叫,黑衣人冰冷的目光,父亲临终前死死攥住他衣角的手……

还有眼前这锭墨,底部清晰的“沈氏”二字。

所有线索,轰然贯通。

沈雪行站在原地,握着墨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颤抖。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一片雪花被风吹入窗棂,落在他的手背,瞬间消融,留下一滴冰冷的水迹。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紫宸殿的方向。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迷茫,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淬了冰的、沉静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