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行策马回宫时,天色已近黎明。
雪停了,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他踏进紫宸殿时,殿内烛火已残,沈观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听见脚步声,沈观殊缓缓睁眼。
“回来了。”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
沈雪行走到榻边,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看着他。
“儿臣去了诏狱。”
沈观殊眸光微动:“哦?去看沈观澜?”
“去看他的尸体。”沈雪行一字一顿,“他不是自尽,是他杀。”
殿内死寂。
沈观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怀疑朕?”
“儿臣不敢。”沈雪行垂眸,“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沈观殊笑了,笑容苍白而疲惫,“真相就是,沈观澜通敌叛国,畏罪自尽。这就是真相。”
“可他不是自尽。”沈雪行抬眸,与他对视,“是有人潜入诏狱,捏碎他的颈骨,又加重了他身上的毒,造成自尽的假象。昨夜诏狱当值的十二名守卫,也全都被灭口了。”
沈观殊脸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沈雪行从怀中取出那封北狄密信,以及夜枭抄录的账册摘要,放在榻边。
“这是韩将军截获的北狄密信,上面提及与‘京中贵人’往来,约定南北夹击,共分大胤。信末的印记,是蟠龙玉佩。”他顿了顿,声音发冷,“父皇,您也有一块同样的玉佩,对吗?”
沈观殊扫了一眼那封信,神色依旧平静:
“是,朕有一块。是丽妃死后,先帝赐予的。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王五死后,夜枭在其住处搜出一本账册。”沈雪行继续道,“上面记录了七年来,王五与‘京中贵人’的每一笔交易。银钱、货物、书信,记得清清楚楚。而那位‘京中贵人’的代号,只有一个字——”
他盯着沈观殊的眼睛,一字一顿:
“殊。”
殿内烛火噼啪,映着两人明暗不定的脸。
沈观殊缓缓坐直身子,看着沈雪行,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怀疑朕通敌叛国,与北狄勾结,害死沈家一百多人,又杀了沈观澜灭口,是吗?”
沈雪行握紧拳头,没有回答。
是怀疑吗?
是。
可他希望沈观殊能否认。
希望沈观殊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误会。
“朕若说,不是朕做的,你信吗?”沈观殊看着他,声音很轻。
沈雪行沉默。
信吗?
他不知道。
“你不信。”沈观殊笑了,笑容苦涩,“也是,证据确凿,换了谁,也不会信。”
他顿了顿,缓缓道:“那本账册,朕知道。王五,确实是朕的人。”
沈雪行心头剧震。
“但朕让他做的,不是通敌叛国,而是……监视沈观澜。”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七年前,朕登基不久,便察觉沈观澜与北狄往来密切。但那时朝局不稳,朕手中无权,无法动他。只能让王五潜伏在他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沈雪行愣住。
“王五传给朕的,是沈观澜通敌的证据,不是朕通敌的证据。”沈观殊缓缓道,“那本账册,记录的是沈观澜的罪证,不是朕的。”
“可代号是‘殊’……”
“因为王五传给朕的密信,落款都是‘殊’。”沈观殊苦笑,“朕让他用这个代号,是为了保密。没想到,反而成了朕通敌的证据。”
沈雪行心头一松,却又升起新的疑虑。
“那蟠龙玉佩呢?北狄密信上的印记,分明是玉佩的纹样。”
沈观殊沉默片刻,从枕下取出一物,递给沈雪行。
正是那块蟠龙玉佩,通体翠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殊”字。
“这块玉佩,朕登基后,便收了起来,从未示人。”沈观殊缓缓道,“但三年前,这块玉佩……失窃了。”
沈雪行瞳孔骤缩。
“失窃?”
“是。”沈观殊点头,“三年前腊月,朕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玉佩就放在案上。中途朕去更衣,回来时,玉佩就不见了。朕命暗羽暗中搜查,却毫无线索。”
他顿了顿,看向沈雪行:“现在想来,应该是沈观澜偷走的。他用这块玉佩,与北狄往来,又将罪名推给朕。一石二鸟,既除了朕,又除了你。”
沈雪行握紧玉佩,指尖冰凉。
所以,一切都是沈观澜的阴谋?
偷走玉佩,与北狄勾结,又将罪名推给沈观殊。
甚至可能……沈家大火,也是他设计的?
“那沈观澜的死……”沈雪行缓缓道。
“不是朕做的。”沈观殊摇头,“朕虽恨他,但不会用这种手段。他是宗室亲王,即便有罪,也该由宗人府审理,由朕定夺。朕不会……也不敢杀他灭口。”
沈雪行看着沈观殊苍白的脸,心中的疑虑,一点点消散。
他信了。
沈观殊没有骗他。
那些证据,那些疑点,都是沈观澜设下的圈套。
“父皇……”他声音哽咽,“儿臣……错怪父皇了。”
沈观殊笑了笑,笑容温柔:
“不怪你。是朕……没有早些告诉你。”
他顿了顿,缓缓道:“雪行,这皇宫里,没有谁是干净的。朕是,你是,所有人都是。但朕对你,从未有过半分虚情假意。你信朕吗?”
沈雪行点头,泪水滑落:
“儿臣信。”
沈观殊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不能轻易落泪。”
沈雪行握紧他的手,那手冰冷,他却觉得无比温暖。
“父皇,您的病……”
“无碍。”沈观殊摇头,“老毛病了,养养就好。”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天快亮了,你该去上朝了。”
沈雪行点头,起身行礼:
“儿臣告退。”
他转身,正要离开,沈观殊忽然叫住他:
“雪行。”
沈雪行回头。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良久,才缓缓道:
“若有一日,朕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朕吗?”
沈雪行愣住。
“父皇……”
“回答朕。”
沈雪行沉默片刻,缓缓道:
“会。”
沈观殊笑了,笑容苍白而温柔:
“去吧。”
沈雪行躬身退出殿外。
踏出殿门,天已微亮。
雪后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东方升起,将整座皇城染成金色。
沈雪行站在阶下,望着那轮初升的朝阳,心中一片清明。
他信沈观殊。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信。
脑中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却带着几分无奈:
“沈雪行,你真是……无药可救。”
沈雪行没有回应。
他只是踏着晨曦,朝金殿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从今日起,他要做一个合格的太子。
一个能守护这江山,守护沈观殊的太子。
早朝很平静。
沈观殊病重,由太子监国,已是惯例。百官山呼万岁,奏事,议政,一切井井有条。
只是退朝时,礼部尚书出列,奏请太子早日登基,以安民心。
沈雪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张谦。
张谦出列,躬身道:“陛下尚在,登基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安抚边关。”
沈雪行点头:“张尚书所言极是。登基之事,容后再议。”
礼部尚书还想再劝,却被沈雪行一个眼神制止。
退朝后,沈雪行回到东宫,继续批阅奏折。
午后,赵铮来报,说夜枭求见。
沈雪行屏退左右,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
“殿下,查到了。”
“说。”
“昨夜潜入诏狱的人,是……暗羽。”夜枭低声道。
沈雪行心头一震。
“什么?!”
“是暗羽的叛徒。”夜枭补充,“三年前,暗羽中有三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擅使重手法,与狱卒描述相符。”
沈雪行握紧拳头。
暗羽的叛徒。
所以,沈观殊说的是真的。
真的有人偷走了玉佩,冒充沈观殊,与北狄勾结。
“可他们为什么要杀沈观澜?”沈雪行问。
“灭口。”夜枭道,“沈观澜知道太多秘密,不能留。而且,他死了,这通敌叛国的罪名,就死无对证了。”
沈雪行眸光骤冷。
好一个死无对证。
“能抓到他们吗?”
“属下正在追查。”夜枭顿了顿,“但这些人身手了得,又熟悉暗羽的运作方式,恐怕……不易。”
沈雪行沉吟片刻,缓缓道:
“不必追了。”
夜枭一愣:“殿下?”
“他们既然敢现身,就说明……已经准备好了后路。”沈雪行看向窗外,“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夜枭沉默片刻,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另外,”沈雪行顿了顿,“继续查蟠龙玉佩的下落。朕要知道,除了沈观澜,还有谁碰过这块玉佩。”
“是。”
夜枭退下后,沈雪行独自坐在案前,心中疑虑未消。
暗羽的叛徒。
三年前失踪。
恰好是玉佩失窃的时间。
这一切,太过巧合。
难道……沈观殊还有事瞒着他?
不。
沈雪行摇头。
他信沈观殊。
无论如何,他都信。
“殿下。”小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小禄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碗药:
“殿下,该喝药了。”
沈雪行接过,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父皇今日如何?”
“陛下今日精神尚可,方才还问了殿下。”小禄道,“高公公说,陛下让殿下若有空,可去用晚膳。”
沈雪行点头:“知道了。”
他起身,朝紫宸殿走去。
心中那点疑虑,被压了下去。
他信沈观殊。
无论如何,他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