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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潮涌

书房内,烛火跳跃。

夜枭如鬼魅般立在阴影中,见沈雪行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

“起来说话。”沈雪行走到书案后坐下,神色已恢复惯常的冷静,“何事?”

“两件事。”夜枭起身,声音压得极低,“第一,沈观澜的死,有蹊跷。”

沈雪行眸光微凛:“说。”

“属下查验过沈观澜的尸身,颈骨断裂是致命伤,但断裂处有细微的淤青,像是被人以重手法捏碎,而非撞墙所致。”夜枭顿了顿,“且他口中的毒,是‘七日醉’,一种江湖罕见的慢性毒药,中毒后七日内逐渐衰弱而死,但沈观澜在诏狱不过三日,毒发太快,显然剂量远超寻常。”

沈雪行握紧拳头。

所以,沈观澜不是自尽,而是他杀。

有人潜入诏狱,捏碎他的颈骨,又加重了毒药的剂量,造成他撞墙自尽的假象。

“守卫呢?可有人察觉?”

“诏狱昨夜当值的守卫,共十二人。”夜枭声音冰冷,“今早,全死了。”

沈雪行瞳孔骤缩。

“怎么死的?”

“中毒。中的也是‘七日醉’,但剂量轻微,像是被灭口。”夜枭道,“属下查过,昨夜子时,有人以刑部侍郎的手令进入诏狱,说是提审沈观澜。那人进去约一炷香时间,出来后便离开了。守卫未曾起疑。”

“刑部侍郎?”沈雪行冷笑,“周文轩已死,新任侍郎是张谦举荐的人。去查,昨夜谁用过他的手令。”

“已查过了。”夜枭道,“手令是真的,但刑部侍郎说,他昨夜在府中宴客,手令一直带在身上,未曾离身。”

沈雪行心头一沉。

手令是真的,人却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能仿制刑部侍郎的手令,且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诏狱,杀人灭口。

这样的人,在帝京并不多。

“第二件事呢?”沈雪行问。

夜枭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

“北境密报,韩将军亲笔。”

沈雪行接过,拆开封口的火漆。信是韩烈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殿下明鉴:臣于三日前截获北狄密使,搜出密信一封,乃北狄可汗阿史那摩亲笔,信中提及与‘京中贵人’往来,约定开春后南北夹击,共分大胤。信末有印记,似为……蟠龙玉佩。”

蟠龙玉佩。

沈雪行猛地想起沈观澜在冰河畔拿出的那块玉佩,以及夜枭从沈观澜身上搜出的、刻着“澜”字的那块。

两块玉佩,一模一样。

“信呢?”沈雪行沉声问。

“在此。”夜枭又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小心翼翼展开。

信是北狄文写的,但沈雪行在北境流浪多年,认得这种文字。信的内容与韩烈所说一致,约定开春后南北夹击,信中多次提及“蟠龙玉佩”为信物。信末,盖着一个清晰的印记——正是那块蟠龙玉佩的纹样。

“京中贵人……”沈雪行缓缓道,“除了沈观澜,还有谁?”

夜枭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查过,这蟠龙玉佩,当年先帝曾赏赐过三人。”

“哪三人?”

“丽妃,成王沈观澜,以及……”夜枭顿了顿,抬眸看向沈雪行,“陛下。”

沈观殊?

沈雪行心头剧震。

“陛下那块玉佩,是丽妃死后,先帝赐予的,说是……念及旧情。”夜枭声音更低,“但陛下登基后,便将玉佩收了起来,从未示人。”

沈雪行握紧信笺,指尖发白。

所以,沈观殊也有一块同样的玉佩。

那么,与北狄往来的“京中贵人”,除了沈观澜,会不会还有……

不。

不可能。

沈观殊不会通敌。

“这信,还有谁知道?”沈雪行强迫自己冷静。

“除了韩将军和属下,无人知晓。”夜枭道,“韩将军说,事关重大,不敢擅专,请殿下定夺。”

沈雪行闭了闭眼。

定夺?

如何定夺?

若这信是真的,那“京中贵人”就可能是沈观殊。

可沈观殊为何要通敌?他已经是皇帝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除非……

除非这皇位,他坐得不稳。

沈雪行猛地睁开眼。

是了。

沈观殊登基七年,朝中反对者众多,北境不安,南疆不稳。若他与北狄勾结,借北狄之力清除异己,稳固皇位,也不是不可能。

可沈观殊的病……

“殿下,”夜枭低声道,“还有一事。”

“说。”

“王五死后,属下在其住处搜出一本账册。”夜枭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双手奉上,“上面记录了七年来,王五与‘京中贵人’的往来。银钱、货物、书信,一笔笔,记得很清楚。”

沈雪行接过账册,快速翻阅。

账册很厚,记录了从元昭元年到元昭七年,王五与“京中贵人”的每一笔交易。银钱数目巨大,货物从铁器、药材到粮食、布匹,无所不包。最近一笔记录,是三个月前,王五收到“京中贵人”指令,潜入北境,联络黑狼部。

而“京中贵人”的代号,只有一个字:

“殊”。

沈雪行手一抖,账册差点掉落在地。

殊。

沈观殊的“殊”。

“这账册……可验过真伪?”他声音发颤。

“验过了。”夜枭点头,“笔迹是王五的,墨迹新旧不一,确实是多年累积而成。且其中几笔交易,属下已查实,确有其事。”

沈雪行跌坐回椅中,浑身冰冷。

所以,王五真的是沈观殊的人。

沈观殊一直知道王五还活着,却从未告诉他。

甚至可能……王五做的那些事,都是沈观殊授意的。

包括沈家大火?

沈雪行不敢想。

“殿下,”夜枭看着他苍白的脸,小心翼翼道,“此事……可要禀报陛下?”

沈雪行摇头。

不能告诉沈观殊。

至少现在不能。

“这账册,还有谁知道?”

“只有属下。”夜枭道,“王五藏得极深,若非他死后,属下仔细搜查,也发现不了。”

“烧了。”沈雪行将账册递还给夜枭。

夜枭一愣:“殿下?”

“烧了。”沈雪行重复,声音冰冷,“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韩将军那边,让他守口如瓶。北狄密使的事,到此为止。”

“可是殿下,若陛下真的通敌……”

“没有证据。”沈雪行打断他,“仅凭一本账册,一封密信,定不了陛下的罪。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主使逃脱。”

夜枭沉默片刻,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去吧。”沈雪行挥手,“继续查,查这蟠龙玉佩,查‘京中贵人’,查……所有与沈观澜、王五有关的人。记住,暗中查,不可惊动任何人。”

“是。”

夜枭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坐在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一片冰冷。

真相,像一团迷雾,每揭开一层,就露出更深的黑暗。

他以为沈观殊是无辜的,是受害者。

可现在,证据却指向沈观殊,指向这个他刚刚决定要相信、要守护的人。

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讥讽:

“看,我说什么来着?沈观殊根本不可信。他一直在骗你,利用你,把你当棋子。现在,证据确凿,你还要信他吗?”

沈雪行闭上眼,没有回应。

“他在你面前装病,装柔弱,装深情,都是为了迷惑你。等你放松警惕,他就会对你下手。沈雪行,你醒醒吧!”

“闭嘴。”沈雪行低声说。

“我闭嘴有什么用?”声音冷笑,“事实摆在眼前。沈观殊通敌叛国,害死沈家一百多人,现在还装病博取你的同情。你难道还要继续自欺欺人?”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鲜血渗出,染红了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

“我不会信。”他缓缓道,“除非他亲口承认。”

“亲口承认?”声音大笑,“沈雪行,你太天真了。他会承认吗?承认了,他还怎么当这个皇帝?还怎么继续利用你?”

沈雪行不再回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

已是子时了。

沈雪行睁开眼,眼中血色弥漫。

“赵铮。”他唤道。

“末将在。”赵铮推门而入。

“备马,本王要出宫。”

“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诏狱。”

赵铮一愣:“殿下,诏狱刚刚出了事,恐不安全……”

“备马。”沈雪行重复,声音不容置疑。

“是。”

半炷香后,沈雪行策马出了皇城,直奔诏狱。

夜已深,雪仍在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诏狱外,守卫森严。见是太子,守卫不敢阻拦,连忙开门。

沈雪行径直走到关押沈观澜的牢房。

尸体已经被移走,地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令人作呕。

沈雪行站在牢房中央,环顾四周。

墙壁斑驳,地面潮湿,铁链散落一地。这里,曾经关押着那个癫狂的、扭曲的、害死他全家的仇人。

现在,仇人死了。

可真相,却更加扑朔迷离。

“殿下,”狱卒颤声道,“这里刚死了人,不干净,您还是……”

“昨夜谁来过?”沈雪行打断他。

“是、是刑部侍郎派来的人,说是提审成王。”狱卒道,“那人拿着侍郎的手令,小的们不敢阻拦。”

“长什么模样?”

“蒙着脸,看不清。但身形高大,走路很稳,像是……练家子。”

“说话呢?可有口音?”

“没说话,只亮了手令。”

沈雪行眸光微冷。

蒙面,不语,身手了得。

这样的人,在帝京并不多。

“昨夜当值的守卫,都死了?”

狱卒浑身一颤:“是、是……今早发现的,都、都中毒死了。”

“尸体在哪儿?”

“在、在义庄。”

沈雪行转身,朝义庄走去。

他要知道,是谁杀了沈观澜,又是谁灭了口。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义庄在城南,荒凉僻静。沈雪行推门进去时,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十二具尸体整齐地摆在地上,盖着白布。

沈雪行掀开白布,一具具查看。

尸体面色青黑,嘴唇发紫,确是中毒而死。但中毒的剂量很轻,显然是被人灭口。

“殿下,”赵铮低声道,“可要验尸?”

“不必了。”沈雪行摇头,“验也验不出什么。‘七日醉’无解,中毒者七日内必死。但他们只中了轻微的剂量,显然是被人灭口后,又补了毒。”

他顿了顿,看向赵铮:

“去查,昨夜谁进过诏狱,谁接触过这些守卫。还有,刑部侍郎的手令,是谁仿制的。”

“是。”赵铮领命。

沈雪行转身,走出义庄。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淹没整座帝京。

他站在雪中,望着阴沉的天际,心中一片冰冷。

真相,到底是什么?

沈观殊,你到底……是谁?

脑中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怜悯:

“沈雪行,你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根本没有真相。只有利益,只有权力,只有……你死我活。”

沈雪行闭上眼。

是,他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只是不愿承认。

“回宫。”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他要去找沈观殊。

当面问清楚。

哪怕真相再残忍,他也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