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六,沈雪行正式入主东宫。
圣旨颁下的那日,帝京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东宫的宫人们跪在雪地里,迎接新主子的到来,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薄霜。
沈雪行只带了最简单的行装——几套常服,几本书,一方砚台,以及沈观殊赐的那枚“承平”私印。他踏进东宫正殿时,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也驱不散那股新修宫殿特有的、混合着油漆和木料的气味。
“殿下,这里是书房,那边是寝殿,后头有温泉池子,冬日可沐浴。”东宫总管太监姓李,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的宦官,说话时总躬着身,眉眼低垂,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沈雪行颔首,缓步走进书房。
书房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书案,青玉笔架,官窑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红梅。最显眼处,挂着一幅《雪夜行旅图》,画的是雪夜山行,意境清冷孤寂,与殿外的漫天大雪相映成趣。
“这画……”沈雪行驻足。
“是陛下特意吩咐挂上的。”李总管低声道,“陛下说,殿下会喜欢。”
沈雪行心头微动。
沈观殊记得。
记得他喜欢雪,喜欢这种清冷孤寂的意境。
“殿下可要更衣?”李总管问。
“不必。”沈雪行在书案后坐下,“将今日的奏折送来。”
“是。”
不多时,几摞奏折堆在了案上。沈雪行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吏部关于官员考绩的奏报,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评语,看得人眼花。他揉了揉眉心,提起朱笔,开始批阅。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窗外天色渐暗,雪仍未停。宫人悄无声息地点上灯烛,奉上热茶。沈雪行喝了口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可入喉之后,却品出一丝淡淡的苦味。
就像他现在的心境。
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殿下,”张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臣求见。”
“进。”
张谦捧着几本奏折进来,身上还带着未化的雪。他将奏折放在案上,躬身道:“殿下,这是礼部拟的登基大典仪程,请殿下过目。”
沈雪行接过,随手翻了翻。
仪程极为繁琐,从祭天、祭祖,到受玺、颁诏,洋洋洒洒数十页。光是吉服就需准备十二套,从衮冕到常服,从祭天到临朝,无一不备。大典需耗时三日,耗费银两数十万。
“太铺张了。”沈雪行将奏折扔回案上,“减半。”
张谦一愣:“殿下,登基大典乃国之重典,若过于简朴,恐有损天家威仪……”
“威仪不是靠排场撑起来的。”沈雪行打断他,“北境战事在即,国库吃紧,能省则省。祭天、祭祖不可免,其余一切从简。吉服备三套即可,宴席减为一场,宾客限于三品以上官员及宗室。”
张谦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躬身道:“老臣……遵命。”
“还有,”沈雪行顿了顿,“登基之事,暂缓。”
“殿下!”张谦急了,“陛下病重,国不可一日无君。早日登基,也可安定人心啊!”
“父皇尚在,何来‘国不可一日无君’?”沈雪行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张尚书是盼着父皇……早些去吗?”
张谦脸色煞白,扑通跪倒:“老臣绝无此意!老臣只是……只是担心朝局不稳,恐生变故。”
沈雪行看着他颤抖的身影,缓缓道:“起来吧。你的担心,本王明白。但登基之事,等父皇……病情稳定了再说。”
他用了“病情稳定”,而不是“病愈”。
张谦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暗叹,起身道:“老臣明白了。”
“北境的事如何了?”沈雪行转移话题。
张谦连忙从袖中取出韩烈的密报,双手奉上。
沈雪行展开,快速扫过。
韩烈的奏报很详细,说北狄可汗阿史那摩近日频繁调兵,在边境集结了至少五万骑兵,似有南侵之意。边关守军已加强戒备,但北境防线绵长,兵力分散,恐难以久守。韩烈请求增兵五万,并调拨粮草三十万石。
“兵部怎么说?”
“陈尚书已调拨三万精兵,三日后可开赴北境。”张谦顿了顿,“只是粮草……户部周尚书说,国库空虚,今年北方大旱,南方水患,税收减了三成,能调拨的粮草不足十万石。”
沈雪行眉头紧锁。
十万石,只够五万大军支撑两个月。
若战事拖延,粮草不济,后果不堪设想。
“先从内库拨五十万两,充作军费。”沈雪行缓缓道,“传旨各州府,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另,今年赋税减半,与民休息。”
张谦又是一惊:“殿下,赋税减半,国库恐怕……”
“国库空虚,总比民不聊生好。”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张尚书,你可知百姓为何造反?”
张谦愣住。
“不是因为饿,就是因为冤。”沈雪行看向窗外漫天大雪,“北境战事一起,边境百姓首当其冲。若朝廷再加征赋税,强征民夫,那是逼他们造反。赋税减半,让他们有口饭吃,有条活路,他们才会念着朝廷的好,才会愿意为朝廷守边御敌。”
张谦肃然起敬,躬身道:“殿下仁德,老臣……惭愧。”
“去吧。”沈雪行挥手,“告诉周尚书,粮草之事,本王再想办法。让他三日之内,筹措十五万石,不得有误。”
“是。”
张谦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沈雪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了:
“仁义,仁慈,仁德。沈雪行,你倒是个好皇帝的材料。”
沈雪行没有回应。
“可你知道,你这般仁慈,会害死多少人吗?北境五万将士,等着粮草救命。你减了赋税,从内库拨银,可内库的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百姓身上来?拆东墙补西墙,有什么用?”
“那你说怎么办?”沈雪行在心底问。
“加税。”声音干脆利落,“对富商巨贾加税,对宗室勋贵加税。这些人家里堆着金山银山,拔一根汗毛,就够养十万大军。你减百姓的税,加他们的税,既得民心,又得军费,一举两得。”
沈雪行心头一动。
这倒是个办法。
“可他们会愿意吗?”
“由不得他们不愿意。”声音冷笑,“你是太子,是监国,手握生杀大权。谁不服,就杀谁。杀鸡儆猴,看谁还敢反对?”
沈雪行沉默。
杀。
又是杀。
他忽然觉得疲惫。
“殿下。”小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迟疑,“陛下让送药来。”
沈雪行睁开眼:“进来。”
小禄捧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药味浓重,带着一股刺鼻的苦味。
“殿下,太医开的安神补气方,陛下嘱咐,一定要看着殿下喝完。”
沈雪行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
“父皇今日如何?”
“陛下今日精神好些,午时用了半碗燕窝粥,还问了殿下几回。”小禄低声道,“高公公说,陛下让殿下若得空,可去说说话。”
沈雪行点头,起身朝紫宸殿走去。
雪依旧在下,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到两旁,堆成高高的雪墙。沈雪行踏雪而行,玄色披风在风中飞扬,背影孤直,与这漫天雪色融为一体。
紫宸殿内,药味比东宫更浓。
沈观殊靠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孙子兵法》,正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他抬眸,见是沈雪行,唇角微扬:
“来了。”
“父皇。”沈雪行在榻边坐下,自然地接过宫人手中的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沈观殊唇边。
沈观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着他的手,将药一饮而尽。
“苦。”他蹙眉。
沈雪行从袖中掏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沈观殊看着那颗晶莹剔透的蜜饯,又看看沈雪行平静的脸,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温柔。
“你倒是细心。”他接过蜜饯,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散了药的苦涩。
“父皇今日可好些?”
“好多了。”沈观殊将书卷放到一旁,打量着他,“你脸色还是不好,太医开的药,可按时吃了?”
“吃了。”沈雪行点头,顿了顿,补充道,“很苦。”
沈观殊失笑:“良药苦口。朕这药,比你的还苦。”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难得地轻松。
但这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沈观殊从枕下取出一卷名册,递给沈雪行:
“你的婚事,该考虑了。”
沈雪行心头一紧,却没有接。
“父皇,儿臣……不想成亲。”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是不想。雪行,你告诉朕,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雪行沉默。
他想要什么?
想要眼前这个人好起来,想要这江山安稳,想要……陪在他身边,岁岁年年。
可这些,他不能说。
“朕知道,你心里有结。”沈观殊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但雪行,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皇帝不能没有皇后,不能没有子嗣。这是责任,逃不掉。”
责任。
又是责任。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皇不也没立后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可怕。
沈观殊怔住。
良久,他才缓缓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观殊抬眸,看着沈雪行,眼中是沈雪行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痛楚。
“朕心里,早就有人了。”他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装不下别人了。”
沈雪行心头剧震。
“是谁?”
沈观殊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移开目光,望向殿角那七盏静静燃烧的宫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摇曳的光影。
“一个……永远也得不到的人。”
沈雪行忽然明白了。
是“阿雪”。
那个只存在于沈观殊幻想中,却又“离开”了的人。
“所以父皇就点了七盏灯,等她回来?”沈雪行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沈观殊笑了,笑容苍白而温柔,却比哭还令人心碎:
“是啊,等她回来。虽然知道等不到,可还是想等。万一……万一她哪天回来了,看到灯还亮着,就知道……朕还在等她。”
沈雪行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原来,沈观殊心里,也装着一个人。
一个永远也得不到,却愿意用一生去等的人。
“那父皇为什么不立她为后?”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沙哑。
沈观殊摇头,眼中泛起泪光:
“她……不在了。”
不在了。
是死了,还是……
沈雪行不敢问,也不忍问。
“好了,不说这个了。”沈观殊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情绪,重新看向那卷名册,“你看看,若没有中意的,朕让礼部再选。总要选一个,能陪你走完这辈子的人。”
沈雪行看着那卷名册,忽然觉得无比沉重。
他不想看。
不想选。
不想娶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
“父皇,”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儿臣……心里也有人了。”
沈观殊眸光微动,握著名册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是谁?”
沈雪行抬头,看着沈观殊,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雪落:
“一个……儿臣永远也得不到的人。”
四目相对。
殿内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观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名册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谁?”
沈雪行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
不敢说。
“罢了。”沈观殊苦笑,将那卷名册随手扔在榻边,“既然你心里有人,那便……再等等吧。等你想通了,再说。”
沈雪行点头,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更深的沉重。
“父皇好生休息,儿臣去批奏折了。”他起身,行礼告退。
“等等。”沈观殊叫住他,从枕下又取出一物,递给他。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雕成凤鸟衔珠的样式,凤鸟展翅,栩栩如生,珠子上有一点嫣红,像是天然形成的朱砂。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娟秀的“雪”字。
“这是……”沈雪行接过玉佩,触手温凉。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沈观殊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怀念,“她临终前,让朕交给你。她说……这是她祖母传给她的,如今该传给你了。”
沈雪行握紧玉佩,指尖微微颤抖。
母亲的遗物。
“她……还说了什么?”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她说,让你好好活着,别恨任何人。还说……若有一天,你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就把这玉佩给他,算是她……给你的祝福。”
别恨任何人。
沈雪行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他恨了七年,到头来,却是一场误会。
“儿臣……明白了。”他低声道,声音哽咽。
沈观殊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沈雪行躬身,退出殿外。
踏出殿门的瞬间,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终是狠下心,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握着那枚玉佩,温凉的玉石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掌心发疼。
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罕见的复杂情绪:
“看,他连你母亲的遗物都给你了。这下,你更舍不得恨他了。”
沈雪行没有回应,只是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可你真的信他吗?信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信那场大火真的与他无关?信他对你没有别的企图?”
“我信。”沈雪行在心底说,声音坚定。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兄长。”沈雪行缓缓道,望向紫宸殿的方向,那里灯火昏黄,在漫天大雪中显得格外孤寂,“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声音沉默。
良久,才缓缓响起,带着几分自嘲:
“亲人?沈雪行,你迟早会明白,这世上最伤人的,往往就是亲人。”
沈雪行没有反驳。
他只是踏雪而行,朝东宫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可只有他知道,心中的裂痕,已经深到无法弥补。
而他与沈观殊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父子”的窗户纸,终究是捅破了。
往后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殿下。”赵铮的声音在回廊尽头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沈雪行敛去所有情绪,抬眸。
“何事?”
“夜枭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沈雪行眸光一凛:“让他到书房等本王。”
“是。”
沈雪行加快脚步,朝书房走去。
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温情,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取代。
他是太子,是监国,是这大胤朝未来的皇帝。
有些事,他必须做。
有些人,他必须防。
哪怕那个人,是他此刻最不想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