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惯例要设宴,与民同乐。但沈观殊病重,这惯例便破了。沈雪行代为主持,在文华殿设了场小宴,只请了几位重臣和宗室长辈。
宴席简单,歌舞也免了,只备了清酒小菜,算是应个景。
沈雪行坐在主位,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腰间佩着那枚“承平”私印。他神色平淡,与张谦、陈靖等人低声交谈,偶尔举杯,仪态从容,已初具帝王威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沈观澜的党羽虽被清洗,但余孽未尽。这几日,京中已有流言,说靖北王挟持天子,把持朝政,意图谋逆。流言来势汹汹,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王爷,”张谦举杯,低声道,“外头那些闲话,不必理会。老臣已让人去查,定会揪出幕后主使。”
沈雪行举杯回敬:“有劳张尚书。”
“只是……”张谦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病重,朝中人心浮动。王爷还需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沈雪行眸光微动。
是让他早登基,以定人心?
“陛下尚在,此事不宜再提。”他淡淡道。
张谦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宴至中途,忽有内侍匆匆进来,在沈雪行耳边低语:
“王爷,成王醒了。”
沈雪行心头一动。
沈观澜醒了?
“人在何处?”
“还在诏狱,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沈雪行沉吟片刻,起身对众人道:
“诸位慢用,本王有些乏了,先去歇息。”
众人起身相送。
沈雪行离席,径直朝诏狱走去。
脑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了:
“怎么,要去见你的仇人了?”
沈雪行没有回应。
“你是去杀他,还是去问话?若是问话,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一个疯了的人,能问出什么?”
“闭嘴。”
声音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诏狱深处,阴暗潮湿。
沈观澜被关在最里间的牢房,手脚皆锁着铁链,靠坐在墙角,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
狱卒打开牢门,沈雪行走进去。
“成王。”他淡淡道。
沈观澜缓缓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变得疯狂。
“阿沅……”他喃喃道,“你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沈雪行眉头微蹙。
“你看清楚,我是谁。”
沈观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诡异: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阿沅的儿子,是那个贱种……”
沈雪行握紧拳头。
“七年前那场大火,到底怎么回事?”
“大火?”沈观澜歪着头,似在回忆,“哦……那场大火啊……是我放的。不,是王五放的。我让他放的……阿沅不听话,我就让她……永远听话。”
沈雪行心头剧痛。
“为什么?”
“为什么?”沈观澜咯咯地笑,“因为她不该爱上别人……她本该是我的,是母妃的……可她却嫁给了那个制墨匠,还生了你这贱种……”
他猛地扑上来,铁链哗啦作响:
“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贱人!都该死!”
沈雪行后退一步,冷冷看着他。
“丽妃和我母亲,到底什么关系?”
沈观澜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说。”
沈观澜摇头,浑身颤抖:“不能说……母妃说了,不能说……说了会死……”
“谁说的?丽妃?”
“是父皇……”沈观澜缩回墙角,抱紧自己,“父皇说,要是说出去,就杀了我……”
先帝?
沈雪行心头一凛。
“父皇知道?”
沈观澜点头,又摇头,神志混乱:“知道……不知道……父皇生气,很生气……赐死了母妃……阿沅也死了……都死了……”
他忽然大哭起来:
“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沈雪行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中疑云更浓。
先帝知道丽妃和他母亲的事,赐死了丽妃,又将他母亲禁足。
后来沈家大火,先帝以为他母亲已死,此事便不了了之。
可先帝为什么这么做?
仅仅因为两个女子有私情?
不对。
这其中,定有隐情。
“成王,”沈雪行蹲下身,与他平视,“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沈观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诡异:
“你?你是阿沅的儿子……也是……父皇的儿子。”
轰——
沈雪行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父皇的儿子。”沈观澜咧嘴笑,“母妃说的……阿沅怀了父皇的孩子,可父皇不认,把她嫁给了那个制墨匠……哈哈哈……父皇的儿子,成了制墨匠的儿子……可笑不可笑?”
沈雪行浑身冰冷。
先帝的儿子?
他是先帝的儿子?
那沈观殊……
“你胡说。”沈雪行咬牙。
“我胡说?”沈观澜大笑,“你去问沈观殊啊!去问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世!去问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去问他——”
话音未落,他忽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嘴角溢出黑血。
沈雪行心头一凛,上前探他鼻息。
死了。
服毒自尽。
可沈观澜被关在诏狱,哪来的毒?
沈雪行猛地起身,看向牢门外。
狱卒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王爷,不关小人的事!成王的饭菜,都是验过毒的……”
沈雪行眸光骤冷。
不是饭菜。
是刚才。
刚才他进来时,沈观澜还好好的。
除非……
沈雪行看向沈观澜的衣袖,那里,有一小块湿润的痕迹。
他撕开衣袖,发现内衬里缝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已经空了。
毒是缝在衣服里的。
沈观澜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自尽。
可他为什么早不自尽,晚不自尽,偏偏在这个时候?
除非……有人让他自尽。
有人怕他说出更多秘密。
沈雪行握紧拳头,眼中血色弥漫。
“来人。”
“在。”
“将成王遗体收殓,暂存义庄。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沈雪行转身走出诏狱,心中一片冰冷。
沈观澜死了。
带着那个惊天秘密,死了。
可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是先帝的儿子?
那沈观殊知道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说?
如果不知道……
不,沈观殊一定知道。
从他看自己的眼神,从他对自己超乎寻常的好,从徐福那句“陛下对您是真的上心”。
沈观殊知道。
一直都知道。
“看,我说什么来着?”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得意,“你的身世,果然不简单。先帝的儿子,哈哈,这下好玩了。”
沈雪行没有回应。
他只是快步朝紫宸殿走去。
他要问清楚。
问沈观殊,到底知不知道。
问沈观殊,为什么要瞒着他。
紫宸殿内,沈观殊还未睡。
他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见沈雪行匆匆进来,他抬眸:
“怎么了?”
沈雪行屏退左右,关上门,走到榻前,看着沈观殊,一字一顿:
“父皇,儿臣……到底是谁?”
沈观殊眸光微动。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观澜死了。”沈雪行缓缓道,“死前,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雪行盯着沈观殊的眼睛,缓缓道:
“他说,我是先帝的儿子。”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明暗不定的脸。
良久,沈观殊才缓缓放下书卷,声音平静:
“他说的没错。”
沈雪行心头剧震。
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还是如遭重击。
“你……早就知道?”
“是。”沈观殊点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观殊沉默片刻,缓缓道:
“告诉你,你会信吗?”
沈雪行怔住。
是啊,告诉他,他会信吗?
一个流浪七年的孤儿,突然成了先帝的儿子,他会信吗?
“你的母亲沈沅雪,是先帝的表妹,也是先帝……年少时最爱的人。”沈观殊缓缓道,“但先帝继位后,为了巩固皇位,娶了权臣之女为后,也就是朕的母后。你母亲伤心之下,嫁给了你父亲,一个普通的制墨匠。”
沈雪行握紧拳头。
“可先帝忘不了她。”沈观殊继续道,“时常召她入宫,二人……旧情复燃。后来,你母亲有了身孕。”
“是我?”
“是你。”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先帝本想将你母亲接进宫,可那时朝局不稳,权臣当道,若让外人知道先帝与臣妻有私,还怀了孩子,必生大乱。所以先帝将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让你父亲……当了这个替罪羊。”
替罪羊。
沈雪行心头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所以,父亲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养儿子?
“沈家大火那夜,先帝也在。”沈观殊闭上眼睛,似是不愿回忆,“他想救你母亲,可来不及了。大火烧了半夜,先帝在废墟前站了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后来……就驾崩了。”
沈雪行浑身冰冷。
“那场大火……是意外?”
“不是。”沈观殊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是王崇放的。他知道了你的身世,怕你威胁到他的地位,所以杀人灭口。”
“可父皇你……”
“朕那时十六岁,被囚禁在冷宫,自身难保。”沈观殊苦笑,“等朕知道时,已经晚了。朕只能尽量保住你,让你活下去。”
沈雪行跪倒在地,泪水滑落。
所以,沈观殊不是他的仇人。
是他的兄长。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声音哽咽。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沈观殊看着他,眼神温柔,“去报仇?去争夺皇位?还是……像现在这样,留在朕身边,陪朕走完最后一程?”
沈雪行答不上来。
“雪行,朕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沈观殊缓缓道,“这皇位,朕坐得太累,不想让你也这么累。朕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过你想过的日子。”
“可父皇你……”
“朕的病,好不了了。”沈观殊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朕想看你登基,看你坐稳这个位置。这是先帝欠你的,也是朕……欠你的。”
沈雪行摇头,却说不出话。
“起来。”沈观殊扶起他,拭去他脸上的泪,“你是先帝的儿子,是朕的弟弟,是这大胤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子。等朕……走了,这江山,就是你的。”
沈雪行泣不成声。
“别哭。”沈观殊轻声道,“朕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去吧,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沈雪行点头,缓缓退出殿外。
殿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拳头。
脑中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却带着几分复杂:
“原来如此。你是先帝的儿子,沈观殊的弟弟。这下好了,兄友弟恭,皆大欢喜。”
沈雪行没有回应。
“可你真的相信他吗?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相信他对你没有别的企图?”
“我相信。”沈雪行低声道。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兄长。”沈雪行缓缓道,“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声音沉默了。
良久,才缓缓响起:
“希望你不会后悔。”
后悔?
或许会吧。
但现在,他只想相信沈观殊。
只想陪他走完,最后这段路。
沈雪行望向夜空,月色如水,繁星点点。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他,该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一个好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