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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夜宴

元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惯例要设宴,与民同乐。但沈观殊病重,这惯例便破了。沈雪行代为主持,在文华殿设了场小宴,只请了几位重臣和宗室长辈。

宴席简单,歌舞也免了,只备了清酒小菜,算是应个景。

沈雪行坐在主位,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腰间佩着那枚“承平”私印。他神色平淡,与张谦、陈靖等人低声交谈,偶尔举杯,仪态从容,已初具帝王威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沈观澜的党羽虽被清洗,但余孽未尽。这几日,京中已有流言,说靖北王挟持天子,把持朝政,意图谋逆。流言来势汹汹,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王爷,”张谦举杯,低声道,“外头那些闲话,不必理会。老臣已让人去查,定会揪出幕后主使。”

沈雪行举杯回敬:“有劳张尚书。”

“只是……”张谦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病重,朝中人心浮动。王爷还需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沈雪行眸光微动。

是让他早登基,以定人心?

“陛下尚在,此事不宜再提。”他淡淡道。

张谦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宴至中途,忽有内侍匆匆进来,在沈雪行耳边低语:

“王爷,成王醒了。”

沈雪行心头一动。

沈观澜醒了?

“人在何处?”

“还在诏狱,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沈雪行沉吟片刻,起身对众人道:

“诸位慢用,本王有些乏了,先去歇息。”

众人起身相送。

沈雪行离席,径直朝诏狱走去。

脑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了:

“怎么,要去见你的仇人了?”

沈雪行没有回应。

“你是去杀他,还是去问话?若是问话,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一个疯了的人,能问出什么?”

“闭嘴。”

声音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诏狱深处,阴暗潮湿。

沈观澜被关在最里间的牢房,手脚皆锁着铁链,靠坐在墙角,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

狱卒打开牢门,沈雪行走进去。

“成王。”他淡淡道。

沈观澜缓缓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变得疯狂。

“阿沅……”他喃喃道,“你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沈雪行眉头微蹙。

“你看清楚,我是谁。”

沈观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诡异: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阿沅的儿子,是那个贱种……”

沈雪行握紧拳头。

“七年前那场大火,到底怎么回事?”

“大火?”沈观澜歪着头,似在回忆,“哦……那场大火啊……是我放的。不,是王五放的。我让他放的……阿沅不听话,我就让她……永远听话。”

沈雪行心头剧痛。

“为什么?”

“为什么?”沈观澜咯咯地笑,“因为她不该爱上别人……她本该是我的,是母妃的……可她却嫁给了那个制墨匠,还生了你这贱种……”

他猛地扑上来,铁链哗啦作响:

“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贱人!都该死!”

沈雪行后退一步,冷冷看着他。

“丽妃和我母亲,到底什么关系?”

沈观澜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说。”

沈观澜摇头,浑身颤抖:“不能说……母妃说了,不能说……说了会死……”

“谁说的?丽妃?”

“是父皇……”沈观澜缩回墙角,抱紧自己,“父皇说,要是说出去,就杀了我……”

先帝?

沈雪行心头一凛。

“父皇知道?”

沈观澜点头,又摇头,神志混乱:“知道……不知道……父皇生气,很生气……赐死了母妃……阿沅也死了……都死了……”

他忽然大哭起来:

“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沈雪行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中疑云更浓。

先帝知道丽妃和他母亲的事,赐死了丽妃,又将他母亲禁足。

后来沈家大火,先帝以为他母亲已死,此事便不了了之。

可先帝为什么这么做?

仅仅因为两个女子有私情?

不对。

这其中,定有隐情。

“成王,”沈雪行蹲下身,与他平视,“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沈观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诡异:

“你?你是阿沅的儿子……也是……父皇的儿子。”

轰——

沈雪行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父皇的儿子。”沈观澜咧嘴笑,“母妃说的……阿沅怀了父皇的孩子,可父皇不认,把她嫁给了那个制墨匠……哈哈哈……父皇的儿子,成了制墨匠的儿子……可笑不可笑?”

沈雪行浑身冰冷。

先帝的儿子?

他是先帝的儿子?

那沈观殊……

“你胡说。”沈雪行咬牙。

“我胡说?”沈观澜大笑,“你去问沈观殊啊!去问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世!去问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去问他——”

话音未落,他忽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嘴角溢出黑血。

沈雪行心头一凛,上前探他鼻息。

死了。

服毒自尽。

可沈观澜被关在诏狱,哪来的毒?

沈雪行猛地起身,看向牢门外。

狱卒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王爷,不关小人的事!成王的饭菜,都是验过毒的……”

沈雪行眸光骤冷。

不是饭菜。

是刚才。

刚才他进来时,沈观澜还好好的。

除非……

沈雪行看向沈观澜的衣袖,那里,有一小块湿润的痕迹。

他撕开衣袖,发现内衬里缝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已经空了。

毒是缝在衣服里的。

沈观澜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自尽。

可他为什么早不自尽,晚不自尽,偏偏在这个时候?

除非……有人让他自尽。

有人怕他说出更多秘密。

沈雪行握紧拳头,眼中血色弥漫。

“来人。”

“在。”

“将成王遗体收殓,暂存义庄。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沈雪行转身走出诏狱,心中一片冰冷。

沈观澜死了。

带着那个惊天秘密,死了。

可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是先帝的儿子?

那沈观殊知道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说?

如果不知道……

不,沈观殊一定知道。

从他看自己的眼神,从他对自己超乎寻常的好,从徐福那句“陛下对您是真的上心”。

沈观殊知道。

一直都知道。

“看,我说什么来着?”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得意,“你的身世,果然不简单。先帝的儿子,哈哈,这下好玩了。”

沈雪行没有回应。

他只是快步朝紫宸殿走去。

他要问清楚。

问沈观殊,到底知不知道。

问沈观殊,为什么要瞒着他。

紫宸殿内,沈观殊还未睡。

他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见沈雪行匆匆进来,他抬眸:

“怎么了?”

沈雪行屏退左右,关上门,走到榻前,看着沈观殊,一字一顿:

“父皇,儿臣……到底是谁?”

沈观殊眸光微动。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观澜死了。”沈雪行缓缓道,“死前,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雪行盯着沈观殊的眼睛,缓缓道:

“他说,我是先帝的儿子。”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明暗不定的脸。

良久,沈观殊才缓缓放下书卷,声音平静:

“他说的没错。”

沈雪行心头剧震。

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还是如遭重击。

“你……早就知道?”

“是。”沈观殊点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观殊沉默片刻,缓缓道:

“告诉你,你会信吗?”

沈雪行怔住。

是啊,告诉他,他会信吗?

一个流浪七年的孤儿,突然成了先帝的儿子,他会信吗?

“你的母亲沈沅雪,是先帝的表妹,也是先帝……年少时最爱的人。”沈观殊缓缓道,“但先帝继位后,为了巩固皇位,娶了权臣之女为后,也就是朕的母后。你母亲伤心之下,嫁给了你父亲,一个普通的制墨匠。”

沈雪行握紧拳头。

“可先帝忘不了她。”沈观殊继续道,“时常召她入宫,二人……旧情复燃。后来,你母亲有了身孕。”

“是我?”

“是你。”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先帝本想将你母亲接进宫,可那时朝局不稳,权臣当道,若让外人知道先帝与臣妻有私,还怀了孩子,必生大乱。所以先帝将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让你父亲……当了这个替罪羊。”

替罪羊。

沈雪行心头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所以,父亲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养儿子?

“沈家大火那夜,先帝也在。”沈观殊闭上眼睛,似是不愿回忆,“他想救你母亲,可来不及了。大火烧了半夜,先帝在废墟前站了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后来……就驾崩了。”

沈雪行浑身冰冷。

“那场大火……是意外?”

“不是。”沈观殊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是王崇放的。他知道了你的身世,怕你威胁到他的地位,所以杀人灭口。”

“可父皇你……”

“朕那时十六岁,被囚禁在冷宫,自身难保。”沈观殊苦笑,“等朕知道时,已经晚了。朕只能尽量保住你,让你活下去。”

沈雪行跪倒在地,泪水滑落。

所以,沈观殊不是他的仇人。

是他的兄长。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声音哽咽。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沈观殊看着他,眼神温柔,“去报仇?去争夺皇位?还是……像现在这样,留在朕身边,陪朕走完最后一程?”

沈雪行答不上来。

“雪行,朕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沈观殊缓缓道,“这皇位,朕坐得太累,不想让你也这么累。朕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过你想过的日子。”

“可父皇你……”

“朕的病,好不了了。”沈观殊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朕想看你登基,看你坐稳这个位置。这是先帝欠你的,也是朕……欠你的。”

沈雪行摇头,却说不出话。

“起来。”沈观殊扶起他,拭去他脸上的泪,“你是先帝的儿子,是朕的弟弟,是这大胤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子。等朕……走了,这江山,就是你的。”

沈雪行泣不成声。

“别哭。”沈观殊轻声道,“朕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去吧,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沈雪行点头,缓缓退出殿外。

殿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拳头。

脑中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却带着几分复杂:

“原来如此。你是先帝的儿子,沈观殊的弟弟。这下好了,兄友弟恭,皆大欢喜。”

沈雪行没有回应。

“可你真的相信他吗?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相信他对你没有别的企图?”

“我相信。”沈雪行低声道。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兄长。”沈雪行缓缓道,“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声音沉默了。

良久,才缓缓响起:

“希望你不会后悔。”

后悔?

或许会吧。

但现在,他只想相信沈观殊。

只想陪他走完,最后这段路。

沈雪行望向夜空,月色如水,繁星点点。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他,该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一个好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