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畔的厮杀,瞬间进入白热化。
黑狼部的狄人悍勇异常,且人数占优,甫一交手便占了上风。赵铮率领的五十亲兵虽精锐,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分割包围。
沈雪行被三名狄人高手围攻,刀光剑影间险象环生。他虽在北境历练过,但毕竟年少,实战经验不足,很快便左支右绌。
“王爷小心!”赵铮一刀劈开一个狄人,冲过来替他挡下一记重击,自己肩头却中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甲胄。
沈雪行心头一紧,正要反击,眼角余光瞥见沈观澜正策马朝北奔去——他要逃!
“拦住他!”沈雪行厉喝,手中长剑荡开一名狄人,便要追去。
但更多的狄人涌了上来,将他死死缠住。
眼看沈观澜就要冲出包围圈,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胯下战马的前腿!
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沈观澜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冰面上。
沈雪行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夜枭手持长弓,正缓缓放下手臂。他身后,十八名暗羽精锐如鬼魅般现身,箭矢如雨,精准地射向狄人。
援兵到了!
沈雪行精神一振,厉声道:“擒贼先擒王!拿下沈观澜!”
赵铮和亲兵们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奋力冲向沈观澜。狄人拼死阻拦,双方混战成一团,鲜血染红了冰面。
沈观澜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狼头纹身在月光下狰狞可怖。他拔出佩剑,眼中闪过疯狂之色:“沈雪行!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不再逃,反而主动冲向沈雪行!
两人在冰河畔交手,剑光与刀影交织,火星四溅。沈观澜年长十岁,经验老辣,招招狠辣,直取沈雪行要害。沈雪行则凭借年轻灵活,以快打慢,竟一时不落下风。
“沈雪行!你以为沈观殊真的对你好吗?!”沈观澜一边挥剑,一边嘶吼,“他不过是把你当作我母妃的替身!因为他得不到我母妃,就抢走你!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贱人!”
沈雪行心头剧震,手中剑势微滞。
沈观澜抓住破绽,一剑刺向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射来,正中沈观澜手腕!剑锋偏斜,擦着沈雪行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夜枭在远处高喊:“王爷!莫听他胡言!”
沈雪行回过神来,眼中杀机毕露:“沈观澜!血债血偿!”
他不再保留,使出全力,剑招如狂风暴雨般攻向沈观澜。沈观澜手腕受伤,招架不及,很快落入下风。
“你以为你赢了吗?!”沈观澜狞笑,“你看看周围!”
沈雪行余光扫去,心头一沉——禁军中又冲出数百人,竟都是沈观澜的私兵!原来他不仅在禁军中混入狄人,还安插了自己的亲信!
局势瞬间逆转。
赵铮和亲兵们被团团围住,暗羽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渐渐被压制。冰河畔,尸横遍地,鲜血将冰面染成暗红。
“投降吧,沈雪行。”沈观澜喘着粗气,笑容扭曲,“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本王可以饶你一命。”
沈雪行握紧剑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投降?
绝不!
他宁可战死,也绝不向仇人低头!
但眼下局势,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突围,或者……擒贼先擒王!
沈雪行目光扫过战场,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冰河——河面冰层厚实,但靠近河心处,似乎有融化的迹象。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中成型。
“赵铮!”他高喊,“往河边撤!上冰面!”
赵铮虽不解,但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撤!上冰面!”
亲兵和暗羽且战且退,很快退到冰河中央。
沈观澜的私兵和狄人紧追不舍,也跟着冲上冰面。
“王爷!冰面危险!”夜枭急道。
“听我的!”沈雪行厉喝,同时一剑荡开沈观澜,朝河心方向退去。
沈观澜果然上当,狞笑着追来:“想逃?今日你插翅难飞!”
双方在冰面上厮杀,刀剑砍在冰上,冰屑四溅。
沈雪行一边抵挡,一边暗暗计算着距离。当退到河心最薄处时,他忽然厉喝:
“就是现在!所有人,跳!”
话音未落,他率先纵身一跃,跳向冰层边缘!
赵铮等人虽不明所以,但信任沈雪行,也纷纷跟着跳开!
沈观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冰层忽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轰!!!
冰层承受不住数百人的重量,骤然碎裂!
沈观澜和他的私兵、狄人,瞬间落入冰冷的河水中!
“救命——!”
“冰裂了!快跑!”
惨叫声、落水声、冰层碎裂声混作一团。河水刺骨,落水者很快失去力气,被急流卷走。
沈观澜在河中挣扎,他不会水,很快沉了下去。
沈雪行站在未碎的冰层边缘,冷冷看着这一幕。
血债血偿。
母亲,父亲,小妹,沈家百余口……
今日,先收点利息。
“王爷,要不要……”赵铮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沈雪行摇头:“他死了太便宜。捞上来,我要活的。”
赵铮领命,带人用绳索将奄奄一息的沈观澜拖了上来。
沈观澜浑身湿透,冻得嘴唇青紫,却还在笑:“沈雪行……你赢了……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沈雪行蹲下身,揪住他的衣领:“说,七年前那场大火,除了王崇和王五,还有谁参与?”
沈观澜咳出几口冰水,笑容诡异:“你猜啊……猜猜看,你身边……有没有我的人?”
沈雪行心头一凛。
“还有,”沈观澜凑近他,声音低如鬼魅,“沈观殊……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捡到你,真的是巧合吗?”
沈雪行瞳孔骤缩。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沈观澜低笑,“你自己去想吧……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王爷,他失温严重,再不救治,恐有性命之忧。”赵铮探了探沈观澜的鼻息。
沈雪行松开手,站起身:“带回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我还有话要问。”
“是。”
战斗已近尾声。沈观澜的私兵和狄人或死或俘,禁军中潜伏的奸细也被清理出来。冰河畔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整片冰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沈雪行环顾四周,心头涌起一阵疲惫。
赢了。
但又好像没赢。
沈观澜最后那几句话,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沈观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捡到自己,真的是巧合吗?
“王爷,伤亡清点完毕。”夜枭单膝跪地,身上也挂了彩,“亲兵阵亡十八人,伤二十三人。暗羽轻伤七人。禁军阵亡五十七人,伤百余。狄人及叛军,死三百余,俘一百二十人。”
沈雪行闭了闭眼。
又是一场血腥的厮杀。
“阵亡将士,厚葬抚恤。伤者全力救治。”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将俘虏押回京,交由陛下处置。”
“是。”夜枭顿了顿,“王爷,您的伤……”
沈雪行这才感到脖颈处火辣辣地疼——沈观澜那一剑虽未致命,却划破了皮肉,鲜血已经凝固。
“无碍。”他摆手,“收拾战场,明日一早,拔营回京。”
“回京?”赵铮一愣,“不去北境了?”
“成王被擒,黑狼部群龙无首,已不成气候。”沈雪行望向北方,“剩下的事,交给韩将军即可。我们……回京。”
有些事,他需要当面问沈观殊。
七日后,帝京。
沈雪行押着沈观澜回京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
百官震动,百姓哗然。
成王通敌叛国,勾结狄人,欲害靖北王——这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许多人第一反应是不信。
但沈观澜胸口那狰狞的狼头纹身,以及从他身上搜出的、与黑狼部往来的密信,让所有质疑声都哑了下去。
沈观殊在紫宸殿接见了沈雪行。
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沈观殊靠在榻上,脸色比沈雪行离开时更苍白,眼下青影浓重,显然又是一夜未眠。他静静听完沈雪行的禀报,良久,才缓缓开口:
“伤可好些了?”
沈雪行一怔,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皮外伤,无碍。”
沈观殊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脖颈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痕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
“沈观澜现在何处?”
“关押在诏狱,由暗羽看守。”沈雪行顿了顿,“他昏迷了三日,昨日才醒,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沈观殊挑眉,“说了什么?”
沈雪行抬眸,直视沈观殊:“他说,父皇捡到我,并非巧合。”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明暗不定的脸。
沈观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他说的没错。”
沈雪行心头一震。
“七年前,沈家大火那夜,朕确实在。”沈观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朕不是去晚了,而是……一直在。”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朕那时十六岁,被囚禁在冷宫,自身难保。”沈观殊继续道,“但朕在宫里,有自己的眼线。沈家制墨的事,朕早就知道。王崇要灭沈家满门,朕也早就知道。”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沈雪行声音发颤。
“不。”沈观殊摇头,“朕想救,但救不了。朕手中无权无势,连冷宫的门都出不去。是徐福……是徐福冒死传信给沈家,让沈老爷带着那批墨,从密道逃走。”
密道?
沈雪行想起沈家老宅后院,确实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父亲曾说过,那是祖上为防战乱挖的,只有家主知道。
“可沈老爷没有逃。”沈观殊闭上眼,似是不愿回忆,“他说,沈家世代清白,不能做逃犯。那批墨是先帝密旨所制,关乎国运,他必须守住。”
所以父亲选择了留下,与沈家共存亡。
沈雪行眼眶发热。
“大火烧起来时,朕就在沈家对面的屋顶上。”沈观殊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朕看着火越烧越大,看着王崇的人冲进去,看着沈家一个个倒下……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朕在废墟里找到了你。你躲在地窖里,昏死过去,脸上都是灰,只有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刺眼。”
沈雪行浑身颤抖。
“朕本想将你带回宫,但那时朕自身难保,若让王崇知道你还活着,必会斩草除根。”沈观殊缓缓道,“所以朕将你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老太监,让他将你送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朕扳倒王崇,再把你接回来。”
“可是……”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可是为何七年?为何等了七年才接我回来?”
“因为朕花了七年,才扳倒王崇,坐稳皇位。”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是沈雪行从未见过的疲惫,“七年里,朕一直在找你。但那个老太监……他在送你去北境的路上,遇到了劫匪,死了。你从此下落不明。”
沈雪行想起自己那七年的流浪。
饥寒交迫,被人欺辱,像野狗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求生。
原来,不是沈观殊不找他,而是……找不到。
“直到去年腊月,朕北巡时,暗卫在乱葬岗发现了你。”沈观殊声音哽咽,“你躺在雪地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朕看到你眼尾那颗痣,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沈雪行闭上眼睛。
泪水,终于滑落。
七年。
他恨了七年的人,原来一直在找他。
他以为的仇人,原来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
“父皇……”他声音嘶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沈观殊苦笑,“告诉你,朕眼睁睁看着你全家被烧死,却无能为力?告诉你,朕将你托付给旁人,却害你流浪七年?告诉你,朕欠你沈家一百多条人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缓缓起身,走到沈雪行面前,伸手,想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雪行,朕知道,说再多,也弥补不了你受的苦。”沈观殊声音很低,带着破碎的颤音,“朕只能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把朕能给的一切都给你。可是……”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可是朕发现,朕越是对你好,你就越痛苦。因为你不明白,朕为什么对你好。你怀疑朕的用心,猜忌朕的动机,把朕的好,当成是别有用心。”
沈雪行睁开眼,泪眼模糊中,看到沈观殊苍白的脸,和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
“父皇……”他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儿臣……错了。”
他错怪了沈观殊七年。
恨了他七年。
可沈观殊,却找了他七年,等了他七年。
“起来。”沈观殊扶起他,指尖冰凉,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你没有错。是朕的错。朕该早些告诉你,该早些找到你。”
沈雪行摇头,却说不出话。
太多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愤怒,悲伤,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沈观澜说的那些话,”沈观殊看着他,缓缓道,“有一部分是真的。朕确实……透过你,在看另一个人。”
沈雪行心头一紧。
“但不是你母亲。”沈观殊低声道,“是阿雪。”
沈雪行怔住。
“阿雪是朕幻想出来的人,是朕在冷宫里,唯一的光。”沈观殊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梦,“但朕知道,她是假的。所以朕登基那夜,让她‘离开’了。因为朕不需要幻想了,朕有了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沈雪行眼尾的朱砂痣。
“你眼尾这颗痣,和阿雪一样。但你不是她,你是沈雪行,是朕的养子,是朕……”他声音哽咽,“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
沈雪行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无家可归,无亲可依。
原来,他还有亲人。
虽然这个亲人,是帝王,是天子,是那个他恨了七年的人。
“父皇……”他扑进沈观殊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沈观殊紧紧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低声说,“从今往后,朕护着你。谁也别想再伤害你。”
殿外,风雪呼啸。
殿内,烛火摇曳。
一对命运多舛的父子,终于在七年后的这个雪夜,卸下所有防备,拥抱彼此。
可有些结,不是一次拥抱就能解开。
有些伤,不是几句解释就能愈合。
沈雪行埋在沈观殊怀里,泪水浸湿了龙袍。
他想相信沈观殊。
他真的想。
可沈观澜最后那句话,依旧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底最深处——
“沈观殊……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真的吗?
沈雪行闭上眼,将翻涌的疑虑,深深埋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