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王府的书房,烛火燃了一夜。
沈雪行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块烧焦的布料,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字——“丽妃子,朱砂痣,北狄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观殊的话在耳边回响:
“朕明知王崇要灭沈家满门,却选择……袖手旁观。”
“帝王之路,白骨铺就。”
“你若恨朕,便恨吧。”
恨吗?
当然恨。
可这恨里,又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沈观殊救他时的决绝,赐他权势时的信任,病中仍为他铺路的苦心,还有那夜御书房中,那句“你眼尾那颗痣,和她一模一样”里,藏不住的痛楚。
恩与仇,情与恨,像两股绞在一起的藤蔓,将他的心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窗外天色渐明,雪停了,晨曦透过窗纸,将室内染上一层朦胧的灰白。
“王爷。”小禄在门外轻唤,“该用早膳了。”
沈雪行将布料收入怀中,起身推门而出。
庭中积雪已被扫净,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园中那几株老梅开得正好,红蕊映雪,煞是好看。
沈雪行站在廊下,望着那几株梅花出神。
母亲最爱梅花。沈家老宅的后院里,就种着一片梅林。每到冬日,母亲总会带着他和妹妹,在梅树下赏雪煮茶。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王爷,”周长史匆匆走来,面色凝重,“宫中来旨,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沈雪行眸光微动:“可知何事?”
“说是……北境急报。”
北境?
沈雪行心头一凛。韩烈才到任不久,按理说北境该已平定,怎会有急报?
“备马。”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
沈观殊披着玄狐大氅,靠坐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更苍白几分,眼下青影浓重,显然又是一夜未眠。榻前跪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沈雪行进殿时,正听见传令兵禀报:
“……狄人首领秃鹫之弟‘黑狼’,纠集残部三千,突袭云州边境,烧毁三处村落,掳走百姓百余。韩将军率军追击,但黑狼熟悉地形,遁入雪山,至今未获。”
沈观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良久,才缓缓开口:
“伤亡如何?”
“我军死伤五十余,百姓……死三十七,伤百余,被掳者皆青壮男女,恐是要充作奴隶。”
殿内一片死寂。
沈观殊睁开眼,看向沈雪行:“你都听见了。”
沈雪行躬身:“儿臣听见了。”
“你怎么看?”
沈雪行沉吟片刻:“黑狼此举,不像是寻常劫掠。云州边境苦寒贫瘠,并无多少油水。他冒着被韩将军围剿的风险,突袭边境,掳走青壮,更像是……在补充兵力。”
沈观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着说。”
“北狄各部向来散居,互不统属。秃鹫死后,其部本应溃散,黑狼却能迅速纠集三千残部,且敢深入大胤边境,背后定有人支持。”沈雪行顿了顿,“儿臣怀疑,是成王。”
沈观殊眸光骤冷:“证据?”
“暂无确凿证据。”沈雪行坦言,“但成王眼尾有朱砂痣,与丽妃私通北狄所生之子特征相符。且他这些年暗中拉拢朝臣,积蓄力量,若说与北狄毫无瓜葛,儿臣不信。”
沈观殊沉默良久,忽然问:“昨夜乱葬岗那人,可告诉你这些?”
沈雪行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你信了?”
“七分。”
“剩下三分呢?”
“需要证据。”沈雪行抬眸,与沈观殊对视,“父皇,儿臣需要证据。”
沈观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苍白而疲惫:“你要证据,朕给你。”
他从枕下取出一卷密报,递给沈雪行。
沈雪行展开,快速扫过。密报是暗羽所呈,详细记录了成王这半年的动向——三次秘密出府,皆是深夜,目的地都是城南一处偏僻宅院。宅院的主人是北狄商人,明面上做皮毛生意,暗地里却与北狄王庭往来密切。
“这宅院,三日前已被查封。”沈观殊缓缓道,“在里面搜出了北狄王庭的密信,还有……与黑狼往来的文书。”
沈雪行握紧密报:“父皇既已掌握证据,为何不早动手?”
“因为时机未到。”沈观殊淡淡道,“成王是宗室亲王,若无铁证,轻易动他,必引朝野震动。且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现在……”
“现在,时机到了。”沈观殊坐直身子,眼中寒光闪烁,“黑狼突袭云州,给了朕一个最好的理由——北境不稳,需宗室亲王坐镇。”
沈雪行心头一震:“父皇要派成王去北境?”
“不是派,是‘请’。”沈观殊唇角微勾,“成王不是一直想掌兵权吗?朕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以‘监军’之名,前往北境,协助韩烈剿灭黑狼。”
“可万一他真与黑狼勾结……”
“那就更好了。”沈观殊声音冰冷,“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成王‘不幸’战死,或‘通敌’被擒,都是为国捐躯,怨不得旁人。”
沈雪行看着沈观殊,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这才是帝王心术。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既除了成王这个隐患,又平了北境之乱。
“父皇要儿臣做什么?”沈雪行问。
“你以靖北王身份,随成王同去北境。”沈观殊看着他,目光深沉,“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若成王真有异动,你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又是这四个字。
沈雪行想起黑风峡那夜,沈观殊给他天子剑时,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那时他以为,沈观殊是真的信任他。
现在他才明白,沈观殊给的不仅是信任,更是……一把刀。
一把用来清除异己的刀。
“儿臣领命。”沈雪行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沈观殊看了他良久,忽然问:“雪行,你恨朕吗?”
沈雪行身体微僵。
恨吗?
昨夜之前,或许还有犹豫。
可昨夜之后……
“儿臣不敢。”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
“不敢,不是不恨。”沈观殊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罢,恨就恨吧。总好过……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从榻边取过一个锦盒,递给沈雪行:“这个,你带上。”
沈雪行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白玉扳指,通体莹润,无一丝杂色,内侧刻着一个细小的“殊”字。
“这是朕登基时,母后留下的遗物。”沈观殊缓缓道,“扳指里有机关,按下内侧凸起,可射出三根毒针,见血封喉。你带在身边,防身用。”
沈雪行握紧扳指,玉石温凉,触感细腻。
又是补偿吗?
用一块扳指,补偿沈家百余条人命?
“谢父皇。”他将扳指戴在拇指上,大小正好。
沈观殊看着他戴扳指的动作,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阿雪……”他低声呢喃,随即猛地清醒,别过脸,“你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是。”
沈雪行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终是转身离去。
回府的路上,沈雪行一言不发。
小禄和赵铮跟在身后,也不敢多问。
快到王府时,沈雪行忽然勒住马,对赵铮道:
“传令下去,三日后,本王要随成王前往北境。府中亲兵,挑五十精锐随行。另外,让夜枭来见我。”
“是。”
回到书房,沈雪行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将那枚白玉扳指摘下来,凑到烛光下端详。
扳指内侧的“殊”字刻得极深,笔锋凌厉,与沈观殊的字迹如出一辙。机关精巧,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个细微的凸起。
沈观殊给他这个,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危,还是……另有用意?
正思索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夜枭来了。
沈雪行推开窗,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单膝跪地:
“王爷。”
“起来说话。”沈雪行将扳指放在案上,“三日后,我要随成王前往北境。暗羽能调动多少人?”
“暗羽三十六人,皆可随行。”夜枭顿了顿,“但京城不能无人,属下建议留一半在京,以防万一。”
“那就带十八人。”沈雪行点头,“我要你亲自挑选,要最精锐的。”
“是。”
“另外,”沈雪行看向夜枭,“成王那边,查得如何了?”
夜枭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这是成王在京中的党羽名单,共四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官员九人,军中将领五人,其余皆是地方官吏、富商。”
沈雪行接过名册,快速扫过。名单上的人名,有些他听说过,有些完全陌生。但无一例外,都是朝中颇有分量的人物。
“这些人,与成王往来密切?”
“是。”夜枭点头,“属下调取了近三年的记录,成王与这些人皆有秘密往来,或赠金银,或许官位,或联姻。尤其这五人——”
他指向名单上的五个名字:禁军右统领刘猛、京兆尹张衡、户部左侍郎陈文、工部右侍郎孙敬(已被斩)、礼部郎中王璟(已被斩)。
“这五人,是成王心腹,参与最深。”夜枭低声道,“刘猛掌管禁军右营,麾下三千兵马;张衡控制京畿治安;陈文把持户部钱粮;孙敬、王璟虽已伏诛,但其门生故旧仍在朝中,影响力不容小觑。”
沈雪行眉头紧锁。
难怪沈观殊不敢轻易动成王。如此盘根错节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可知这些?”
“陛下……应该知道。”夜枭迟疑了一下,“暗羽搜集的情报,都会呈报陛下。但陛下一直按兵不动,想来是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
沈雪行想起沈观殊那句“时机未到”。
所以,沈观殊一直在等,等一个能一举铲除成王及其党羽的时机。
而黑狼突袭云州,就是这个时机。
“北境那边呢?”沈雪行问,“黑狼之事,可查清了?”
“查清了。”夜枭点头,“黑狼确是秃鹫之弟,但其部原本只有千余人,这多出的两千人,是成王暗中资助的。武器、粮草、马匹,皆是成王通过北狄商人提供。”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夜枭从怀中取出一沓文书,“这是从那个北狄商人宅院搜出的账册,上面清楚记录了成王与黑狼的往来。另外,我们抓到了一个黑狼手下的头目,他已招供,是受成王之命,袭击云州边境,目的是制造混乱,牵制韩将军的兵力。”
沈雪行接过账册,快速翻阅。
账册记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货物、银钱数目,条理清晰。最后一笔记录,是十天前,成王通过北狄商人,向黑狼输送了一批弓弩和箭矢。
正是这批武器,让黑狼有了突袭云州的底气。
“好一个成王。”沈雪行冷笑,“通敌叛国,残害百姓,其罪当诛。”
“王爷打算如何做?”夜枭问。
“按父皇的意思,让他去北境。”沈雪行将账册收好,“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若安安分分,或许还能多活几日。若敢有异动……”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那就别怪本王,替天行道。”
夜枭单膝跪地:“属下愿为王爷效死。”
“起来吧。”沈雪行扶起他,“三日后出发,你带人先走一步,潜入北境,暗中布置。我要成王一到北境,就处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是。”
夜枭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沈雪行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红梅。
风雪又起,梅花在寒风中颤抖,却依旧傲然挺立。
像极了沈家人。
宁折不弯,至死方休。
“母亲,”沈雪行低声自语,“若你在天有灵,便保佑孩儿……早日查明真相,为沈家报仇。”
然后,该还的恩,该了的债,一一清算。
包括沈观殊。
包括成王。
包括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
他握紧那枚白玉扳指,玉石温凉,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三日后,北境。
那里,将是他与成王的战场。
也是他与沈观殊……恩仇了断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