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封权 > 第15章 乱葬

第15章 乱葬

三日转瞬即逝。

第三日子时,雪停了,月隐星稀,天地间一片墨黑。城南乱葬岗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枯树歪斜,坟茔遍地,偶有磷火闪烁,更添阴森。

沈雪行一身黑衣,外罩墨色斗篷,只带了赵铮和十名亲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乱葬岗深处。夜枭早已提前布置,三十六名暗羽精锐隐在暗处,将整个乱葬岗围得铁桶一般。

“王爷,前方就是约定地点。”赵铮压低声音,指向一处塌了半边的破败土地庙。

沈雪行点头,示意亲兵散开警戒,自己则缓步走向土地庙。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斑驳,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正中地上,有人用枯枝摆了个箭头,指向庙后。

沈雪行顺着箭头方向,绕到庙后。那里是一片乱坟堆,坟头歪斜,墓碑残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一个黑影背对着他,站在一座无碑坟前。

“你来了。”黑影开口,声音嘶哑苍老,分不出男女。

沈雪行按剑的手紧了紧:“阁下是谁?”

黑影缓缓转身。月光从云缝中漏下一缕,照亮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那是火烧过的痕迹,狰狞可怖,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故人。”黑影嘶声道,“七年前的故人。”

沈雪行心头一凛:“你是沈家的人?”

“沈家护院,王五。”黑影走近几步,露出残缺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齐根而断,“王爷可还记得,当年有个护院,为了救你,被火烧断了手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大火,浓烟,惨叫。

一个浑身是火的汉子冲进地窖,将他推出火海,自己却被倒塌的房梁压住。临死前,汉子用烧焦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嘶吼:“跑!快跑!”

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

“王叔……”沈雪行声音发颤。

“没想到,少爷还认得老奴。”王五咧嘴笑了,疤痕扭曲,更显狰狞,“七年了,少爷长大了,也出息了,封了王,掌了兵,好,好啊……”

“你没死?”沈雪行上前一步,却又顿住,“当年我亲眼见你……”

“被房梁压住了,是不是?”王五抬起残缺的手,“老奴命大,被压住了腿,没死透。后来王崇的人清理现场,把还没断气的人都补了刀,老奴装死,才逃过一劫。”

沈雪行眼眶发热:“这些年,你在哪里?”

“在阴沟里,像老鼠一样活着。”王五声音平静,却字字含恨,“老奴苟且偷生,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少爷长大,等少爷有足够的力量,为沈家报仇。”

“仇人是谁?”沈雪行握紧拳头,“是王崇,对吗?”

“王崇?”王五冷笑,“他不过是条狗,真正的主子,另有其人。”

沈雪行心头一震:“谁?”

王五却不答,反问道:“少爷可知,沈家为何会惹上灭门之祸?”

“因为那批特制的徽墨。”沈雪行咬牙,“王崇要用那批墨与北狄传递密信,沈家不肯,他便杀人灭口。”

“一半对,一半错。”王五摇头,“沈家不是不肯,而是……那批墨,根本不是给王崇的。”

“什么?”

“那批墨,是沈家受先帝密旨所制。”王五一字一顿,“墨中掺了北地雪狼血,遇热显形,可传递密文。先帝要用这批墨,与北狄一位亲大胤的首领联络,共谋除掉王崇。”

沈雪行如遭雷击。

先帝?

“可先帝病重,密旨还未送出,就被王崇截获。”王五继续道,“王崇知道那批墨的重要性,他要拿到墨,找出先帝的联络人,一网打尽。可沈老爷宁死不屈,王崇便下了杀心。”

“所以……”沈雪行声音发颤,“杀沈家满门的,是王崇?”

“是,也不是。”王五眼中闪过痛苦,“那夜放火的,是王崇的人。但真正下令的……是另一个人。”

“谁?”

王五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

“丽妃。”

丽妃?

沈雪行瞳孔骤缩。

先帝宠妃,沈观殊口中那个给他下毒、差点害死他的丽妃?

“丽妃与王崇勾结,把持朝政。她知道先帝要除掉王崇,便先下手为强。”王五声音低沉,“沈家灭门,一是为了那批墨,二是为了……灭口。”

“灭什么口?”

“灭沈老爷的口。”王五盯着沈雪行,“因为沈老爷,知道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王五沉默良久,才嘶声道:“丽妃与北狄首领私通,生有一子。那孩子,被丽妃悄悄养在宫外。”

沈雪行脑中嗡的一声。

私通?生子?

“那孩子……是谁?”

“老奴不知。”王五摇头,“沈老爷也是偶然得知,还没来得及上报先帝,就……”

他顿了顿,看向沈雪行:“但老奴知道,那孩子今年大约二十五六岁,眼尾……有一颗朱砂痣。”

朱砂痣。

沈雪行如坠冰窟。

眼尾有朱砂痣,二十五六岁……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

成王,沈观澜。

先帝幼弟之子,今年二十六岁,眼尾……似乎真有一颗痣,只是平日用脂粉遮掩,不细看看不出来。

“成王?”沈雪行脱口而出。

“老奴不敢妄言。”王五低声道,“但成王这些年,与北狄往来密切,且暗中拉拢朝臣,图谋不轨。少爷若查,可从成王入手。”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所以,沈家灭门,不只是因为那批墨,更是因为撞破了丽妃的惊天秘密?

“那父皇……”他艰难地问,“父皇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陛下?”王五苦笑,“那时陛下才十六岁,被囚禁在冷宫,自身难保,能扮演什么角色?老奴只知道,大火那夜,陛下确实来过,但来晚了。他来时,火已烧了半夜,王崇的人正在清理现场。陛下躲在暗处,没有露面。”

“后来呢?”

“后来陛下拿到了那批墨,扳倒了王崇。丽妃也在宫变中被诛。”王五顿了顿,“但成王……陛下念他是皇室血脉,且当时年幼,并未深究,只将他封王,圈禁在京中。”

圈禁?

沈雪行想起,成王确实很少出府,朝中事务也从不参与,像个透明人。

原来不是淡泊名利,而是……被圈禁?

“少爷,”王五忽然跪倒在地,“老奴苟活七年,今日将真相告知,死也无憾了。只求少爷一件事——”

“你说。”

“为沈家报仇。”王五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老爷、夫人、小姐……沈家百余口,不能白死。”

沈雪行扶起他:“王叔放心,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王五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却欣慰:“好,好……少爷有这份心,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沈雪行。

那是一块烧焦的布料,依稀能看出是沈家仆役的服饰。布料上,用血写着几个模糊的字:

“丽妃子,朱砂痣,北狄盟。”

字迹潦草,似是仓促间写成。

“这是老奴从火场逃出时,从一个死去的护院身上找到的。”王五低声道,“他临死前,用血写了这些。老奴藏了七年,今日,交给少爷。”

沈雪行接过布料,指尖触到那些干涸的血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灼热与绝望。

“王叔,你今后有何打算?”

“老奴的使命已了,该去找老爷夫人了。”王五笑了笑,“少爷保重。”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雪行叫住他,“王叔,你可愿随我回府?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颐养天年。”

王五摇头:“老奴这副模样,见不得人。况且,知道得太多,对少爷不好。少爷就当……今夜从未见过老奴。”

他深深看了沈雪行一眼,那眼神中有欣慰,有不舍,更多的是解脱。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乱坟深处。

沈雪行握着那块布料,久久不动。

真相,终于揭开了冰山一角。

丽妃,成王,北狄,沈家灭门……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

而他,沈雪行,不过是网中一枚棋子。

一枚被沈观殊捡回来,用来对抗成王的棋子。

“王爷。”赵铮悄无声息地出现,“那人走了,可要追?”

“不必。”沈雪行摇头,“让他去吧。”

赵铮看着沈雪行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回府。”沈雪行转身,声音疲惫。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乱葬岗。

他们没有注意到,远处山坡上,一道黑影静静伫立,目送他们离去。

是夜枭。

夜枭看着沈雪行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王五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回府的路上,沈雪行一言不发。

赵铮和亲兵们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护卫在侧。

快到王府时,沈雪行忽然勒住马。

“赵统领。”

“末将在。”

“派几个人,去查成王。”沈雪行声音冰冷,“我要知道他这些年所有动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赵铮心头一震:“王爷,成王是宗室亲王,若无陛下旨意,私自探查,恐……”

“那就暗中查。”沈雪行打断他,“用暗羽的人,不要暴露身份。”

“……是。”赵铮咬牙应下。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位年轻的王爷,要走上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沈雪行不再多言,策马回府。

王府门前,灯笼高挂,照亮了门楣上的“靖北王府”四个大字。

沈雪行下马,正要进门,忽然瞥见墙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玄衣墨氅,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如纸。

是沈观殊。

沈雪行脚步一顿。

“父皇……”他躬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沈观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似要看穿他的灵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去见故人了?”

沈雪行心头一紧:“父皇怎知……”

“朕不仅知道你去见了故人,”沈观殊打断他,声音沙哑,“朕还知道,你见到了谁,听到了什么。”

沈雪行握紧拳头。

暗羽。

是暗羽禀报的。

原来沈观殊从未真正将暗羽交给他。这支力量,依旧听命于天子。

“父皇既然知道,又何必来问?”沈雪行抬起头,与沈观殊对视,“儿臣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沈观殊笑了,笑容苍白而疲惫,“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忍。雪行,你确定……你想知道全部真相?”

沈雪行沉默。

他想知道吗?

当然想。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仇人是谁?是已死的王崇和丽妃?是还活着的成王?还是……眼前这个,可能知情却未阻止的帝王?

“父皇,”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可怕,“七年前那场大火,您真的……只是去晚了?”

沈观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盯着沈雪行,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若朕说,朕是故意的,你信吗?”

沈雪行呼吸一滞。

故意的?

“那批墨,朕势在必得。”沈观殊缓缓道,“没有那批墨,朕扳不倒王崇,坐不稳皇位。所以朕明知王崇要灭沈家满门,却选择……袖手旁观。”

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打在两人身上,冰冷刺骨。

沈雪行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看着沈观殊,看着这个他恨了七年、却又救了他、给了他权势地位的帝王,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沈家百余口人命,在父皇眼中,只是……扳倒王崇的代价?”

沈观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雪行,眼中是沈雪行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愧疚?还是……决绝?

“雪行,”良久,沈观殊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淹没,“帝王之路,白骨铺就。朕的选择,无关对错,只关生死。”

他顿了顿,抬手,似乎想触碰沈雪行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你若恨朕,便恨吧。但这条路,朕不后悔。”

说罢,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沈雪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赵铮上前,想为他披上斗篷,却被他抬手制止。

“王爷……”赵铮担忧道。

沈雪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

“回府。”他转身,踏进王府大门。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可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