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王府,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沈雪行心头的冰冷。
他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暗羽令牌。令牌触手冰凉,玄铁的质地,繁复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七年前那场大火,非天灾,为**。
这八个字像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一直知道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沈家制墨,防火措施极为严密,怎会无缘无故失火?更何况,那些黑衣人冲进来时,分明是冲着灭口来的。
可他从未想过,这场“**”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内情。
“王爷,”小禄捧着茶盏进来,见他神色凝重,小心翼翼道,“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沈雪行抬眸:“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
离三日后子时,还有两日两夜。
时间不多。
“赵统领在何处?”沈雪行问。
“在府中巡查。”
“让他来一趟。”
“是。”
不多时,赵铮匆匆赶来,甲胄未卸,显然刚从巡逻中回来:“王爷有何吩咐?”
“坐。”沈雪行示意他坐下,“城南乱葬岗,你可知晓?”
赵铮一愣:“知道。那里是京中贫民和下葬不起的人家的去处,常年无人打理,荒凉得很。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三日后子时,我要去一趟。”沈雪行顿了顿,“不要惊动任何人,你挑十个最信得过的亲兵,随我同行。”
赵铮脸色微变:“王爷,那里不安全。且不说地形复杂,容易遇伏,单是那个时辰……万一有事,恐难照应。”
“正因不安全,才要悄悄去。”沈雪行看着他,“赵统领,你随我从北境回来,当知我为人。此行凶险,但我非去不可。你可愿随我?”
赵铮沉默片刻,单膝跪地:“末将的命是王爷救的,王爷去哪儿,末将去哪儿。”
沈雪行扶他起来:“不必如此。记住,此事绝密,除你挑的那十人,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末将明白。”
赵铮退下后,沈雪行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道:“夜枭。”
声音刚落,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
“属下在。”
沈雪行并不意外。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夜枭的轻功已臻化境,藏匿在王府中,如鱼在水中。
“城南乱葬岗,你可熟悉?”
“熟悉。”夜枭声音低沉,“那里是暗羽的一处联络点,属下常去。”
沈雪行眸光微动:“三日后子时,有人约我在那里见面,说是要告诉我七年前大火的真相。”
夜枭猛然抬头,黑巾下的眼睛闪过一丝震惊:“王爷不可!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若对方设伏……”
“我知道。”沈雪行打断他,“所以我要你提前布置。三日后,我要乱葬岗方圆三里,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夜枭沉默片刻:“属下需要人手。”
“暗羽三十六人,你全权调动。”沈雪行将令牌递给他,“我要活口。”
夜枭接过令牌,指尖触到玄铁冰冷的质感:“王爷想知道什么?”
“一切。”沈雪行缓缓道,“对方的身份,目的,以及……七年前那场大火的所有细节。”
“属下明白。”夜枭起身,却又顿住,“王爷,此事……可要禀报陛下?”
沈雪行抬眸看他:“暗羽既已归我,便只听我一人之命。夜枭,你听谁的?”
夜枭单膝跪地:“属下听王爷的。”
“那就去办。”
“是。”
夜枭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重归寂静。
沈雪行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花纷飞,将庭院染成一片银白。远处,紫宸殿的灯火依旧通明,在风雪中朦胧如星。
沈观殊此刻在做什么?批阅奏折?还是对着那七盏灯,与幻想中的“阿雪”说话?
想起昨夜御书房中,沈观殊那句“你眼尾那颗痣,和她一模一样”,沈雪行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恨吗?
是。
但似乎又不全是。
还有困惑,还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孤独帝王的理解。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失去了家人,沈观殊失去了“阿雪”。
他们都在这冰冷的宫殿里,独自舔舐伤口。
“王爷。”小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徐公公来了。”
徐福?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沈雪行敛去思绪:“请。”
徐福依旧是那身深蓝太监服,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进得书房,他屏退小禄,关上门,这才对沈雪行深深一揖:
“老奴深夜叨扰,王爷恕罪。”
“徐公公不必多礼。”沈雪行示意他坐下,“可是父皇有事吩咐?”
“陛下……”徐福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陛下今日早朝后,又咳血了。”
沈雪行心头一紧:“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加上旧疾复发,需静养,不能再劳神动怒。”徐福眼中含泪,“可陛下哪静得下来?今日处置了王璟三人,朝中必生波澜。陛下虽表面上雷霆手段,可心里……心里苦啊。”
沈雪行沉默。
他知道沈观殊苦。一个十六岁被囚冷宫,十七岁踏着血泊登基的帝王,怎么可能不苦?
可他自己的苦,又该向谁说?
“徐公公深夜前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沈雪行缓缓道。
徐福擦了擦眼角,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雕成凤鸟衔珠的样式,玉质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品。
“这是……”沈雪行不解。
“这是陛下生母,端慧皇后的遗物。”徐福低声道,“端慧皇后去得早,陛下那时才三岁,只留下这块玉佩。陛下一直贴身收着,从不示人。”
沈雪行接过玉佩,触手温凉:“父皇为何将此物给我?”
“陛下说……”徐福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说,他亏欠王爷良多。这块玉佩,就当是……补偿。”
补偿?
沈雪行指尖微颤。
补偿什么?补偿七年前没能救下沈家?还是补偿将他当作“阿雪”的替身?
“王爷,”徐福看着他,眼中满是恳切,“陛下对您,是真的上心。老奴侍奉陛下二十多年,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今日早朝,陛下明知朝臣会发难,却还是将暗羽令牌给了您,又亲自为您铺路……这份心意,王爷难道感受不到吗?”
沈雪行握紧玉佩,没有回答。
他感受到了。
可这份“心意”,建立在沈家百余条人命的基础上,建立在沈观殊对“阿雪”的执念上。
他要如何接受?
“徐公公,”良久,沈雪行才开口,“我且问你,七年前沈家大火,父皇……真的不知情?”
徐福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王爷为何这样问?”
“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徐福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陛下……是事后才得知的。等陛下赶到时,大火已烧了半夜,沈家……已没了。”
“事后多久?”
“大约……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从皇宫到沈家,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两个时辰,足以做很多事。
“父皇赶到时,可曾见到什么人?”沈雪行追问。
徐福犹豫了一下,才道:“老奴不敢欺瞒王爷。陛下赶到时,火势已大,但……但有人在现场。”
“谁?”
“王崇。”徐福声音发颤,“那时的宰相,王崇。”
沈雪行瞳孔骤缩。
王崇!
那个权倾朝野,把持朝政,后被沈观殊以“私通北狄”罪名扳倒的权相王崇!
“他在做什么?”
“他……”徐福闭上眼,似是不愿回忆,“他在指挥手下清理现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陛下当时躲在一旁,没有露面。后来陛下说,王崇要找的,是一批特制的徽墨。”
徽墨。
又是徽墨。
沈雪行想起那锭“青麟髓”,想起墨底的“沈氏”印记,想起沈家灭门的真相。
“那批墨,最后落到了谁手里?”
“陛下。”徐福睁开眼,眼中满是痛楚,“陛下趁王崇离开后,潜入火场,找到了那批墨。也是凭借那批墨,陛下才扳倒了王崇。”
所以,沈观殊不是凶手,甚至……可能是想救沈家的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在场,却没有阻止王崇?为什么他要等王崇离开后,才去取墨?
“父皇为何不阻止王崇?”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冰冷而僵硬。
“因为不能。”徐福老泪纵横,“王爷,您可知当时朝局?先帝病重,王崇把持朝政,陛下只是个被囚禁在冷宫的皇子,手中无兵无权,拿什么阻止?陛下能做的,只有忍,只有等,等到时机成熟,一举扳倒王崇,为沈家……报仇。”
报仇?
沈雪行想笑,却笑不出来。
所以,沈观殊灭王崇,不仅是为了夺权,也是为了给沈家报仇?
荒谬。
太荒谬了。
“徐公公,”沈雪行缓缓起身,走到徐福面前,“你今夜来,究竟想说什么?是想告诉我,父皇是沈家的恩人,而非仇人?是想让我放下仇恨,安心做这个靖北王?”
徐福仰头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王爷,老奴不敢。老奴只是……只是不想看您和陛下,就这样互相折磨下去。陛下心里苦,您心里也苦。何苦呢?”
“何苦?”沈雪行轻笑,笑声里满是苍凉,“徐公公,你若是我,家破人亡,流浪七年,如今却要认仇人作父,你会如何?”
徐福无言以对。
“玉佩,你拿回去。”沈雪行将玉佩放回徐福手中,“告诉父皇,他的心意,我领了。但有些事,不是一块玉佩就能抹平的。”
徐福握紧玉佩,还想说什么,却见沈雪行已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他,背影孤直而决绝。
他知道,再多说也无益。
“老奴……告退。”徐福颤巍巍起身,拄着拐杖,蹒跚离去。
书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沈雪行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一动不动。
徐福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锯。
若沈观殊真是想救沈家,那他这七年的恨,算什么?
若沈观殊真是为他报仇,那他如今的复仇,又算什么?
可他忘不了那场大火,忘不了亲人的惨叫,忘不了那些黑衣人眼尾的朱砂痣。
也忘不了沈观殊看他时,那种透过他在看别人的眼神。
“阿雪……”
沈观殊的低喃,又在耳边响起。
沈雪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要亲自去查。
三日后,乱葬岗。
他会找到答案。
同一时刻,紫宸殿。
沈观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榻边跪着太医,正在为他施针。
高顺侍立一旁,满脸忧色。
“陛下,您不能再劳神了。”太医收回银针,低声道,“您这病,最忌忧思过度。今日早朝,已是极限,若再……”
“朕知道了。”沈观殊打断他,声音沙哑,“你退下吧。”
太医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沈观殊和高顺二人。
“徐福回来了吗?”沈观殊问。
“刚回来,在殿外候着。”高顺小心翼翼道,“陛下,您真要……”
“让他进来。”
“是。”
徐福拄着拐杖进来,跪倒在地:“老奴参见陛下。”
“东西……给他了?”沈观殊闭着眼问。
“给了。”徐福声音发颤,“但王爷……没收。”
沈观殊沉默片刻,缓缓睁开眼:“他说什么?”
“王爷说……您的心意,他领了。但有些事,不是一块玉佩就能抹平的。”
沈观殊笑了,笑容苦涩。
“他还是恨朕。”
“陛下……”徐福哽咽,“王爷心里苦,您心里也苦。何苦互相折磨呢?不如……不如将真相告诉他吧?”
“告诉他什么?”沈观殊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告诉他,朕当年眼睁睁看着沈家被烧,却无能为力?告诉他,朕是为了那批墨,才没有及时救人?告诉他,朕登基后,杀王崇,不只是为了夺权,也是为了替他沈家报仇?”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徐福,你说,他会信吗?”
徐福无言以对。
是啊,换了谁,会信呢?
“朕宁愿他恨朕。”沈观殊重新闭上眼,“恨,总比愧疚好。恨能让一个人活下去,愧疚……只会毁了他。”
就像朕一样。
后半句话,沈观殊没有说出口。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沈观殊才开口:“北境那边,有消息吗?”
高顺连忙道:“韩烈将军来信,说陈镇余党已清剿大半,但仍有小股流窜,可能已潜入京中。韩将军请陛下小心,也请靖北王小心。”
沈观殊“嗯”了一声:“让暗羽盯紧些。还有,李文远余党,也该清理了。”
“是。”
“另外,”沈观殊顿了顿,“三日后,城南乱葬岗,加派人手。不必靠太近,远远守着即可。若有人对雪行不利……格杀勿论。”
高顺心头一震:“陛下,您怎知王爷三日后要去乱葬岗?”
沈观殊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去办吧。”
“是。”
高顺和徐福躬身退出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
沈观殊靠在榻上,望着那七盏宫灯,眼神恍惚。
“阿雪……”他低声呢喃,“朕该怎么做,才能护住他?”
灯火摇曳,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仿佛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