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靖北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沈雪行已穿戴整齐,一身亲王朝服,玄衣金蟒,玉带束腰,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镜中人眉目清冷,眼尾朱砂如血,十七岁的年纪,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锐利。
“王爷,时辰差不多了。”小禄在门外轻声提醒。
沈雪行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门而出。
庭中积雪未扫,踏上去咯吱作响。天边有微光透出,将雪地映得一片青白。王府门前,亲兵已列队等候,赵铮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见沈雪行出来,躬身行礼:
“王爷,马备好了。”
“有劳赵统领。”沈雪行翻身上马,“府中防卫,不可松懈。”
“末将明白。”
马蹄踏雪,一行人朝皇城方向行去。街市寂静,唯有更夫敲梆的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沈雪行端坐马上,脑中飞速运转。
昨夜与夜枭的会面,让他对暗羽有了初步了解。这支力量比他想象的更精锐,也更隐秘。夜枭此人,虽只听命行事,但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是个可用之才。
今日早朝,王璟、孙敬等人必然发难。他要做的,不仅是化解,更要反击。
正思索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禁军迎面而来,为首的是禁军副统领萧破虏。见是沈雪行,萧破虏勒住马,拱手道:
“王爷。”
“萧统领。”沈雪行颔首,“这么早,可是有事?”
萧破虏压低声音:“陛下让末将来传话:今日早朝,无论发生什么,请王爷……沉住气。”
沉住气?
沈雪行眸光微动:“父皇还说了什么?”
“陛下还说,”萧破虏顿了顿,声音更低,“‘刀已出鞘,便该见血。但血溅何处,由持刀人定’。”
刀已出鞘,便该见血。
沈观殊这是在告诉他,今日朝堂,便是他立威之时。但杀谁,如何杀,由他自己决定。
“儿臣……明白了。”沈雪行缓缓道。
萧破虏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带队离去。
沈雪行望着禁军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勾。
沈观殊将刀递给了他,也给了他杀人的权力。
那么,今日这第一刀,该落在谁头上?
辰时初刻,皇极殿。
百官已列队完毕,沈雪行站在亲王首位,垂眸静立。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审视,有敌意,有好奇,也有隐晦的算计。
王璟站在文臣队列中,与身旁的工部尚书孙敬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也已就位,个个面色肃穆,手中捧着奏折,显然是有备而来。
“陛下驾到——”
内侍高唱,百官跪拜。
沈观殊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虽依旧面色苍白,但步伐稳健,冕旒下的眼神锐利如刀。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百官,在沈雪行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平身。”声音依旧沙哑,但威仪不减。
百官起身。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高顺扬声。
话音未落,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慎出列:
“臣有本奏!”
来了。
沈雪行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杨爱卿请讲。”沈观殊淡淡道。
“陛下!”杨慎手持奏折,声音洪亮,“臣等联名弹劾靖北王沈雪行!其罪有三!”
殿内一片哗然。
沈观殊面无表情:“哦?哪三罪?”
“其一,僭越!”杨慎厉声道,“靖北王年仅十七,无功受禄,一步登天,封亲王爵,掌北境军政,此乃僭越祖宗之法,动摇国本!”
“其二,专权!”另一名御史出列,“靖北王在北境,未经朝廷许可,擅自处决镇北将军陈镇,此乃专权擅杀,目无法纪!”
“其三,构陷!”王璟终于按捺不住,出列高呼,“靖北王为立军功,构陷兵部尚书李文远通敌叛国,此乃诬告忠良,祸乱朝纲!”
三人话音落下,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议:
“臣等附议!请陛下严惩靖北王,以正视听!”
“请陛下收回成命,罢黜靖北王爵位!”
“请陛下明察!”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沈雪行依旧垂眸,神色平静,仿佛那些弹劾与他无关。
沈观殊靠在龙椅上,冷眼旁观,并未出声。
直到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说完了?”
杨慎等人一怔,随即躬身:“请陛下明断!”
“明断?”沈观殊轻笑,“杨爱卿,你弹劾靖北王僭越,说封王乃祖宗之法不容。那朕问你,太祖皇帝当年封异姓王徐达,徐达当时多大年纪?可有军功?”
杨慎脸色一白:“这……”
“徐达封王时,年不过二十,也无尺寸军功。”沈观殊淡淡道,“可太祖皇帝为何封他?因为徐达忠心耿耿,能力出众,可为国分忧。祖宗之法,在于任人唯贤,而非论资排辈。”
他顿了顿,看向王璟:“王侍郎,你说靖北王专权擅杀。那朕问你,陈镇私贩铁器、倒卖军械、勾结狄人、劫杀粮队、刺杀皇子,证据确凿,该不该杀?”
王璟冷汗涔涔:“该杀,但……但应由朝廷定夺,而非靖北王擅自处决……”
“朝廷定夺?”沈观殊冷笑,“北境距帝京千里,若等朝廷定夺,陈镇早已起兵造反!靖北王当机立断,肃清叛将,保北境安宁,何错之有?”
“至于李文远……”沈观殊目光扫过那些弹劾的官员,“李文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刑部已查实。你们口口声声说构陷,可有人证物证?”
无人应声。
“既然无人举证,”沈观殊缓缓起身,冕旒轻响,威压如潮,“那朕倒要问问,你们如此急切地弹劾靖北王,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你们的恩师李文远报仇?”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王璟等人脸色煞白,扑通跪倒:“臣等绝无此意!臣等只是……”
“只是什么?”沈观殊走下丹陛,一步步来到王璟面前,垂眸看着他,“王侍郎,你昨夜密会工部尚书孙敬,商议联名上奏,要朕收回靖北王封王之命。可有此事?”
王璟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头:“陛下……陛下如何得知?”
“朕如何得知?”沈观殊笑了,笑意冰冷,“这天下事,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他转身,看向孙敬:“孙尚书,你联络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准备今日发难。可有此事?”
孙敬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还有你,”沈观殊看向户部右侍郎刘墉,“你暗中转移财产,将家眷送往江南,是准备事败之后,潜逃吗?”
刘墉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这一幕——沈观殊竟对臣下的密谋了如指掌!
这是何等可怕的控制力!
“杨爱卿,”沈观殊重新走上丹陛,坐回龙椅,“你方才说,靖北王构陷忠良。那朕问你,李文远府中搜出的、与北狄往来的密信,算不算证据?”
杨慎冷汗如雨:“若、若确有其事,自算证据……”
“好。”沈观殊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掷于丹陛下,“那你就看看,这是不是证据!”
密信落地,散开。
王璟离得最近,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剧颤——那正是李文远与北狄首领秃鹫往来的密信原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走私铁器、倒卖军械的细节,以及李文远索要的贿赂数目!
“这、这不可能……”王璟失声,“李府早已查封,这密信……”
“这密信,是靖北王昨夜亲自带人,从李府书房暗格中搜出的。”沈观殊缓缓道,“靖北王得知有人要为他‘洗冤’,特意赶在早朝前,将证据呈给朕。你们说,这是构陷吗?”
百官哗然!
原来靖北王早已料到今日之事,不仅未雨绸缪,更反将一军!
王璟等人面如死灰,瘫倒在地,知道大势已去。
“杨慎,王璟,孙敬,刘墉。”沈观殊一字一顿,“你们勾结李文远,结党营私,诬告亲王,扰乱朝纲。该当何罪?”
四人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陛下!”吏部尚书张谦出列,“四人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臣附议!”
“臣附议!”
这一次,无人再敢反对。
沈观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杨慎,罢官,流放岭南,永不得返。”
“王璟,孙敬,刘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陛下开恩!”王璟嘶声哀求。
“拖下去。”沈观殊面无表情。
禁军上前,将三人拖出大殿。求饶声、哭嚎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寒风中。
朝堂之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观殊的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沈雪行身上:
“靖北王。”
沈雪行出列,躬身:“儿臣在。”
“今日之事,你有何话说?”
沈雪行抬眸,与沈观殊对视:“儿臣无话。只谢父皇……信任。”
“信任?”沈观殊轻笑,“朕信你,是因为你值得信。但今日之后,朝中弹劾你的,不会少,只会更多。你可有准备?”
“儿臣既受封亲王,掌北境军政,便已做好准备。”沈雪行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为国尽忠,为君分忧,纵千夫所指,万死不辞。”
“好。”沈观殊点头,“朕等着看。”
他顿了顿,又道:“北境初定,百废待兴。靖北王,朕给你三个月时间,整顿北境军务,安抚边民。三月之后,朕要看到成效。”
“儿臣领命。”
“退朝。”
沈观殊起身,由高顺搀扶着,转入后殿。
百官陆续散去,看向沈雪行的目光,已从最初的轻蔑、敌意,变成了敬畏、恐惧。
这个十七岁的亲王,不仅手段狠辣,更有沈观殊无条件的信任。
从今以后,朝中再无人敢小觑他。
沈雪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金殿中,阳光从高窗射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赢了今日这一局。
但代价是,与朝中文臣集团彻底决裂。
从今以后,他就是孤臣。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孤身一人。
沈雪行转身,走出皇极殿。
殿外阳光刺眼,积雪未化,天地一片银白。
他踏雪而行,身后是巍峨的宫殿,前方是未知的征途。
而暗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或忌惮,或算计,或……杀意。
“王爷。”小禄迎上来,低声道,“方才有人送信到王府。”
“谁?”
“未留名,只说是……故人。”
故人?
沈雪行接过信。信封空白,无火漆。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只有一行字:
“七年前大火,非天灾,为**。欲知真相,三日后子时,城南乱葬岗。”
没有落款。
沈雪行瞳孔骤缩。
七年前大火……真相?
他握紧信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故人?
是谁?
是敌是友?
还是……陷阱?
“王爷?”小禄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这信……”
“烧了。”沈雪行将信笺递给他,“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是。”
沈雪行望向城南方向。
乱葬岗。
那个他七年前躲过一劫的地方,那个沈观殊将他捡回的地方。
如今,有人约他在那里,揭晓真相。
去,还是不去?
沈雪行闭了闭眼。
“回府。”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真相就在眼前。
而他,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