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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朝争

沈雪行在天亮前回到听雪阁。

他将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翌日,晨光微熹。

沈雪行一夜未眠。

沈沅雪。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试图撬开那些被大火焚毁的过往。表妹?沈观殊的表妹?那便是他的……母亲?

不对。

沈雪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线索。

若沈观殊与母亲是表兄妹,那他们自幼相识便说得通。母亲闺名中有“雪”字,沈观殊幻想中的“阿雪”以母亲为原型,也说得通。

可母亲为何从未提过这位“表兄”?沈家只是帝京一户普通商户,如何与皇室攀上亲?

还有徐福口中的“阿沅”,与外祖母同名,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找不到出口。

天色将明时,小禄在外轻声叩门:“殿下,该起身了。今日有朝会,陛下吩咐,让您一同上朝。”

朝会?

沈雪行眉头微蹙。沈观殊病重,按例该罢朝静养,为何还要上朝?还要他同去?

“知道了。”他起身,更衣洗漱,换上一身皇子朝服。玄色为底,银线绣蟒,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唯有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惊心。

踏出听雪阁时,天已大亮。雪后初霁,阳光刺眼,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干净,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紫宸殿外,百官已列队等候。见沈雪行到来,纷纷侧目,目光各异——有探究,有审视,有不屑,也有隐隐的敌意。

沈雪行恍若未觉,径直走到皇子队列首位,垂眸静立。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晨空。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沈观殊来了。

他未乘銮驾,只由高顺搀扶着,一步步走上丹陛。今日他穿了玄色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虽面色苍白,病容难掩,但脊背挺直,威仪不减。

沈雪行抬眸望去,正对上沈观殊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沉,平静,仿佛昨夜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平身。”沈观殊在龙椅上坐下,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高顺扬声。

话音未落,文臣队列中走出一人,正是吏部尚书张谦。

“臣有本奏。”张谦躬身,“陛下,北境一案已了,镇北将军陈镇伏诛,余党尽数缉拿。然兵部尚书李文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李文远虽已下狱,但罪名未定,张谦此时当廷请诛,是要将此事彻底钉死。

沈雪行垂眸,不动声色。

果然,张谦话音刚落,另一侧便有人出列反驳。

“张尚书此言差矣!”出声的是礼部侍郎王璟,李文远的门生,“李尚书是否通敌,尚无定论,岂可妄加诛杀?陛下,臣以为此案还需详查,以免冤屈忠良!”

“冤屈?”张谦冷笑,“王侍郎,陈镇亲笔供状在此,供认李文远与其勾结,私贩铁器,倒卖军械,证据确凿,何来冤屈?”

“陈镇已死,死无对证,谁知那供状是真是假?”王璟针锋相对,“何况李尚书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构陷!”

“构陷?”张谦提高声音,“王侍郎是说,殊皇子殿下构陷李尚书吗?!”

矛头直指沈雪行。

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沈雪行。

沈雪行依旧垂眸,仿佛没听见。

“臣不敢!”王璟连忙躬身,“只是此案牵涉甚广,若仅凭陈镇一面之词便定李尚书死罪,恐难服众。臣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又有几名官员出列,“请陛下三思!”

“臣等附议!”

转眼间,朝堂上分作两派,一派以张谦为首,要求严惩李文远;一派以王璟为首,要求详查。双方争执不下,声浪渐高。

沈观殊靠在龙椅上,冷眼旁观,并未出声。

直到争执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李尚书一案,朕自有决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今日朝会,朕要议的,是另一件事。”

百官屏息。

沈观殊看向沈雪行:“殊皇子沈雪行,代天巡边,肃清北境,擒拿叛将,功不可没。朕欲封其为‘靖北王’,赐亲王爵,掌北境军政,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封王?!

大胤开国以来,非皇室嫡系血脉不封王。沈雪行虽是皇子,却是养子,且年仅十七,无尺寸军功(北境之功在众人看来不过是仗着皇子身份),如何能封王?还是掌北境军政的实权亲王?

这简直……荒谬!

短暂的死寂后,朝堂炸开了锅。

“陛下三思!”王璟第一个出列反对,“殊皇子虽立微功,但年纪尚轻,资历不足,封王恐难服众!”

“臣附议!”户部尚书李文远虽下狱,但其党羽仍在,“北境乃边防重地,岂可交予一黄口小儿?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请陛下三思!”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沈观殊面无表情,只是看着沈雪行:“殊皇子,你怎么说?”

沈雪行抬眸,与沈观殊对视。

他明白了。

沈观殊这是要将他彻底推到风口浪尖。

封王是假,试探是真。试探朝中哪些人是李文远余党,哪些人对他这个“养子”心存不满,哪些人……是真正忠于皇权。

也是在试探他沈雪行——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能不能扛住这泼天压力。

沈雪行缓缓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

“儿臣年少德薄,无功受禄,惶恐至极。然父皇既以国事相托,儿臣不敢推辞。”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北境初定,百废待兴,儿臣愿竭尽全力,镇守边疆,以报父皇隆恩。”

既不自谦,也不倨傲。只是平静地陈述,平静地接受。

朝堂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跪在殿中的少年——玄衣墨发,脊背挺直,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晨光中红得刺眼。

“好。”沈观殊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既如此,便这么定了。拟旨,封殊皇子沈雪行为靖北王,赐亲王爵,掌北境军政。另,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京中王府一座。”

“陛下!”王璟急道,“万万不可!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沈观殊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王侍郎,你口口声声祖宗之法,可还记得,太祖皇帝当年封异姓王,开疆拓土时,可曾有人敢提‘祖宗之法’?”

王璟一滞。

“北境七年,陈镇一手遮天,边军糜烂,民不聊生。满朝文武,谁曾说过一句‘祖宗之法’?”沈观殊缓缓起身,冕旒轻响,威压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如今殊皇子肃清北境,整顿边军,立下大功,你们倒想起‘祖宗之法’来了?”

他走下丹陛,一步步来到王璟面前,垂眸看着这个脸色惨白的礼部侍郎。

“王侍郎,”沈观殊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究竟是忠于祖宗之法,还是……忠于你那位下狱的恩师李文远?”

王璟浑身一颤,扑通跪倒:“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只是什么?”沈观殊打断他,转身,目光扫过百官,“你们呢?也是这个意思?”

无人敢应。

“既然无人反对,”沈观殊重新走上丹陛,坐回龙椅,“那便这么定了。高顺,拟旨。”

“奴才遵旨。”高顺应声。

“退朝。”

沈观殊起身,由高顺搀扶着,转入后殿。

百官面面相觑,良久,才陆续散去。

沈雪行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王璟从他身边走过,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张谦走过来,拱手笑道:“恭喜王爷。”

沈雪行回礼:“张尚书客气。”

“王爷年轻有为,日后必是我大胤栋梁。”张谦意味深长道,“只是树大招风,王爷还需小心谨慎。”

“多谢张尚书提点。”沈雪行神色平静。

张谦笑了笑,转身离开。

沈雪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金殿中,阳光从高窗射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封王。

靖北王。

沈观殊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从此以后,他就是朝中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李文远余党会恨他入骨,其他皇子(虽然沈观殊没有子嗣,但宗室子弟众多)会视他为敌,就连那些中立派,也会对他这个“一步登天”的养子心存芥蒂。

沈观殊到底想做什么?

是真的要重用他,还是……要借刀杀人?

“王爷。”小禄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声道,“陛下让您去御书房。”

沈雪行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御书房内,沈观殊已褪去朝服,只着常服,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眼。

“来了。”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夜好了些。

“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沈观殊示意他坐下,“今日朝堂,你也看见了。封王之事,必会引来诸多非议。你怕吗?”

沈雪行坐下,抬眸:“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父皇既已下旨,儿臣唯有领命。”

“倒是通透。”沈观殊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朕封你为王,是要将北境交给你。但北境并非铁板一块,陈镇虽死,余孽未清。韩烈能稳住一时,稳不住一世。你需要尽快培植自己的势力,将北境牢牢握在手中。”

“儿臣明白。”

“还有,”沈观殊顿了顿,“李文远虽下狱,但其党羽仍在朝中。今日王璟跳出来,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会想尽办法给你使绊子,甚至……刺杀。”

沈雪行心头一凛。

“儿臣会小心。”

“光小心不够。”沈观殊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暗羽’的令牌,持此令,可调动朕的暗卫。人数不多,但皆是精锐,可供你差遣。”

沈雪行接过令牌。令牌黝黑,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羽”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暗羽。

沈观殊最隐秘的力量,据说直接听命于天子,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谢父皇。”沈雪行将令牌收入怀中。

“不必谢朕。”沈观殊重新闭上眼睛,“朕给你权,给你人,是要你替朕守住北境,铲除朝中毒瘤。你若办不到,这王位,朕能给你,也能收回。”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沈观殊“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似是倦极。

沈雪行起身,准备告退。

“雪行。”沈观殊忽然开口。

沈雪行脚步一顿。

“昨夜那幅画……”沈观殊依旧闭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母亲,叫沈沅雪。”

沈雪行背脊僵直。

“她是朕的表妹,也是朕……年少时,唯一的光。”

沈雪行缓缓转身,看向沈观殊。

年轻的帝王靠在榻上,面色苍白,长睫微颤,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她死在那场大火里。”沈观殊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刻骨的痛楚,“朕没能救她。所以朕……造了一个‘阿雪’,放在心里,陪了朕七年。”

他睁开眼,看向沈雪行,眼中是沈雪行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眼尾那颗痣,和她一模一样。”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冰冷而僵硬,“父皇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像她?”

沈观殊沉默良久。

“起初是。”他缓缓道,“但现在……不是了。”

沈雪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和她很像,但你不是她。”沈观殊扯了扯唇角,那笑意苦涩,“你是沈雪行,是朕的养子,是靖北王。朕对你的好,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影子,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沈雪行心头剧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沈观殊重新闭上眼,“朕乏了。”

沈雪行躬身退出御书房。

门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沈观殊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七年的门。

门后,是血与火,是阴谋与真相,是恩与仇,情与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而他,已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