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行在听雪阁住了下来。
阁内一切如旧,连他走时随手放在书案上的那卷《北境舆志》都还在原位,只是落了一层薄灰。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炭盆燃起,热茶奉上,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他从未离开。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沈雪行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紫宸殿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时断时续。
他想起徐福的话。
“陛下是事后才得知的……等陛下赶到时,沈家已经没了……”
如果徐福说的是真的,那七年前那场灭门大火,沈观殊并非主谋,甚至可能……试图阻止?
不。
沈雪行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轻信。
徐福是沈观殊的心腹,他的话,未必全真。或许只是为了替沈观殊开脱,为了让他放下仇恨,安心做这个“殊皇子”。
可沈观殊对他的好,那些真真切切的维护,甚至不惜暴露玄甲卫也要救他性命……又该如何解释?
仅仅是愧疚吗?
还是说,如徐福所言,是将对“阿雪”的执念,投射到了他身上?
沈雪行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眼尾——那里,有一颗与沈观殊幻想中的“阿雪”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巧合吗?
或许吧。
但沈观殊初见他的反应,那种近乎失态的恍惚……绝不寻常。
他需要证据。
需要关于“阿雪”的证据,也需要关于沈家灭门的证据。
“小禄。”沈雪行唤道。
“奴才在。”小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徐公公住在何处?”
小禄一怔:“徐公公?他住在紫宸殿后的耳房,方便随时伺候陛下。”
“耳房……”沈雪行沉吟片刻,“他平日何时歇息?”
“陛下安寝后,徐公公才会歇下,一般是亥时末。”小禄顿了顿,小心翼翼道,“殿下问这个……是要见徐公公吗?奴才去请?”
“不必。”沈雪行摇头,“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去歇着吧,不必守夜。”
“是。”
小禄退下后,沈雪行换了身深色便服,吹熄了烛火。
他需要去一趟徐福的住处。
若徐福真的知道些什么,或许会留下线索。
亥时三刻,雪渐渐小了。
沈雪行悄无声息地出了听雪阁,借着夜色和廊柱的阴影,朝紫宸殿后的耳房摸去。他对宫中地形早已熟悉,避开了几队巡逻的禁军,很快来到耳房外。
耳房不大,只两间屋,此刻漆黑一片,想来徐福还在紫宸殿伺候。
沈雪行侧耳听了听,确认屋内无人,才轻轻推窗而入——窗户并未上锁,宫里太监的住处,通常不敢落锁,以防主子随时传唤。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想来是徐福年纪大了,常年服药的缘故。
沈雪行不敢点灯,借着窗外雪光,快速搜寻。
桌上是些日常杂物,几本佛经,一串念珠。抽屉里是些散碎银两和宫牌。床上被褥整洁,枕头下压着一方旧帕子,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粗糙,似是孩童所绣。
沈雪行拿起帕子,凑到窗边细看。
帕子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但洗得很干净。右下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梅蕊处,是一点暗红的朱砂。
朱砂。
沈雪行心头一跳。
这帕子……是谁的?
他放下帕子,转向衣柜。柜子里是几件太监的常服,叠得整整齐齐。柜底有个小木匣,上了锁。
沈雪行从发间取下一根细簪——这是他从北境带回的,本是女子之物,但簪头尖锐,可作撬锁之用。他将簪尖插入锁孔,轻轻拨动。
咔哒。
锁开了。
木匣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沈雪行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
是沈观殊的笔迹,但字迹稚嫩,似是很久以前写的。
“徐福:今日母妃忌日,父皇又忘了。只有你记得,给我带了母妃最爱吃的桂花糕。谢谢。”
落款是“殊”,没有年份。
沈雪行心口微涩。原来沈观殊也会说“谢谢”,也会用这样稚嫩的笔迹,写这样简单的句子。
他放下信,又看下一封。
“徐福:冷宫很冷,但我还能忍。只是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母妃在火里哭。你说阿雪会来陪我,是真的吗?”
落款依旧是“殊”,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笔画颤抖,似是写得很急。
阿雪。
沈雪行指尖一顿。
原来在冷宫时,徐福就对沈观殊提起过“阿雪”。是徐福为了安慰当时濒死的少年,编造出的幻影吗?
他继续往下看。
“徐福:今日太医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我不怕死,只是遗憾,没能为母妃报仇。若阿雪真的存在,请替我告诉她,谢谢她陪我走这一段。”
这封信的墨迹有晕开的痕迹,似是泪水滴落。
沈雪行喉头发紧。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冷宫里奄奄一息,一边咳血一边写信的样子。
孤独,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对幻影的眷恋。
他放下信,拿起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封皮空白,翻开第一页,是徐福的字迹,工工整整地记录着:
“元昭元年冬,腊月廿三。沈氏笔墨铺大火,全府百余口,无一幸免。陛下闻讯,连夜出宫,至废墟,站立至天明。归后大病,高烧三日,梦中呓语‘阿雪,我对不起你’。”
沈雪行呼吸骤停。
元昭元年冬,腊月廿三。
正是沈家灭门的日子。
沈观殊真的去了现场?还站了一夜?大病三日?
为什么?
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
他颤抖着手,翻到下一页。
“元昭元年腊月廿五。陛下醒转,问及沈家遗孤。暗卫报:沈家幼子沈雪行,年十岁,下落不明。陛下沉默良久,命暗卫继续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元昭二年春。暗卫于北境寻获疑似沈家幼子踪迹,但追查至乱葬岗,线索中断。陛下闻之,久坐不语。”
“元昭三年至六年。陛下屡次命暗卫寻人,皆无果。每逢腊月廿三,陛下必独坐寝宫,对灯不语。”
“元昭七年冬,腊月初八。陛下北巡,于并州乱葬岗遇一少年,眼尾朱砂痣,名‘雪行’。陛下将其带回,赐姓沈,封皇子。”
记录到此为止。
沈雪行合上册子,指尖冰冷。
原来……沈观殊找了他七年。
从沈家灭门那天起,就一直派人找他。
为什么?
若沈观殊真是灭门元凶,为何要找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遗孤?斩草除根,不是更干净?
难道徐福说的是真的?沈观殊并非凶手,甚至……想救他?
不,还不够。
这些只是徐福的记录,片面之词。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沈雪行将册子和信按原样放回木匣,锁好,推回柜底。又检查了一遍屋内,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雪行一惊,迅速闪身到门后阴影处。
门被推开,徐福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是很疲惫,一边咳嗽一边摸索着点灯。
烛光亮起,照亮简陋的屋子。
徐福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然后,他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沈雪行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徐福的目光在衣柜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他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从枕头下摸出那方旧帕子,凑到灯下看。
昏黄的烛光映着他苍老的脸,神情是沈雪行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怀念。
“阿沅……”徐福低声呢喃,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帕子上的梅花,“你放心,殿下回来了……他很好,长得像你,性子也像你……”
阿沅?
沈雪行心头一震。
不是阿雪,是阿沅?
徐福还在低声絮语:“陛下待他很好,你放心……老奴会替你看着,不会让他受委屈……只是陛下心里苦,你得空,多来梦里看看他……”
声音渐低,徐福将帕子贴在心口,闭上眼,似是陷入了回忆。
沈雪行趁机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翻身而出,轻轻合上窗户。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色清冷,照得庭院一片银白。
沈雪行靠在廊柱后,心跳如擂鼓。
阿沅。
徐福口中的“阿沅”,是谁?
为何说“长得像你,性子也像你”?
难道……阿沅才是沈观殊幻想中的那个女子?而阿雪,只是徐福为了安慰沈观殊,编造出的名字?
可沈观殊明明唤的是“阿雪”……
忽然,沈雪行脑中灵光一闪。
若阿沅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而阿雪是徐福编造的幻影,那沈观殊为何会将两者混淆?除非……阿沅已经死了,沈观殊无法接受,才在幻想中创造出一个“阿雪”,来替代阿沅。
那阿沅是谁?与沈家有什么关系?为何徐福会说“长得像你,性子也像你”?
沈雪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像谁?
他想起铜镜中自己的脸——清俊,苍白,眼尾一粒朱砂痣。
母亲说过,他长得像外祖母。
而外祖母……姓沅。
沈雪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外祖母姓沅,闺名一个“雪”字。
所以,阿沅是外祖母?阿雪是……母亲?
不对,年龄对不上。外祖母早已过世,母亲……
母亲闺名,似乎就是“雪”字。
沈雪行闭上眼,努力回忆。
记忆太模糊了。七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也烧毁了他大部分的童年记忆。他只记得母亲温柔的手,和叫他“行儿”的声音。至于母亲的名字……他真的不记得了。
但如果母亲真的叫“雪”,那沈观殊幻想中的“阿雪”,是否就是以母亲为原型?
而徐福口中的“阿沅”,是外祖母?
可徐福为何会有外祖母的帕子?又为何要藏起来,还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摩挲?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沈雪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而线索,或许就在紫宸殿——那七盏灯,那些沈观殊不让任何人碰的东西。
他抬眼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殿内灯火依旧,咳嗽声已经停了,想来沈观殊已经睡下。
去,还是不去?
沈雪行犹豫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外,值守的玄甲卫依旧森严。但沈雪行是皇子,又是刚从北境立功归来,守卫并未阻拦,只低声提醒:“陛下刚服了药睡下,殿下若有事,明日再来吧。”
“我只是看看,不吵醒父皇。”沈雪行淡淡道,推门而入。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有些呛人。七盏宫灯在殿角静静燃烧,将室内照得一片昏黄。
沈雪行放轻脚步,走到龙榻边。
沈观殊睡着了。
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此刻的他只是个病弱的青年。脸色苍白如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似是睡得不安稳。
沈雪行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是他的杀亲仇人吗?
还是……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
他想起徐福册子里的记录,想起那些稚嫩颤抖的字迹,想起沈观殊站在废墟前的身影。
恨意依然在,却不再那么纯粹。
“阿雪……”睡梦中,沈观殊忽然低喃了一声,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别走……”
沈雪行身体一僵。
沈观殊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又无力地垂落。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雪行,继续沉睡。
沈雪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开始打量殿内的陈设。
紫宸殿他来过多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仔细看过。殿内布置简洁,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墙角那七盏宫灯,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到灯前。
灯是青铜所制,样式古朴,灯身上有细微的划痕,似是有些年头了。灯油是特制的,燃起来没有烟,只有淡淡的松香。
沈雪行伸手,想触碰灯身,却又停住。
徐福说,这七盏灯是沈观殊从冷宫带出来的,谁也不准碰。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灯旁的一个小几上。几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没有上锁。
沈雪行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旧物:一支断了的玉簪,一块褪色的红绳,一枚生锈的长命锁,还有……一卷画。
沈雪行拿起那卷画,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
穿着月白的衣裙,站在梅花树下,回眸浅笑。画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稚拙,但女子的神态捕捉得很好,温柔娴静,眼尾一粒朱砂痣,红得刺眼。
沈雪行的呼吸骤然停止。
画上的女子……和他记忆中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简直……一模一样。
尤其是眼尾那颗朱砂痣,位置、形状,甚至那点微妙的弧度,都和他如出一辙。
沈雪行的手开始发抖。
画轴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惊动了榻上的人。
沈观殊猛然惊醒,坐起身:“谁?!”
沈雪行僵在原地,与沈观殊四目相对。
烛光摇曳,映着沈观殊苍白的脸,和沈雪行震惊的神情。
“雪行?”沈观殊怔了怔,随即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沈雪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该说什么?说我来夜探你的寝宫?说我偷看了你的画?说我可能……可能是你幻想中那个女子的儿子?
“我……”他艰难地吐出字,“我担心父皇,来看看。”
沈观殊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剖开看透。良久,他缓缓靠回枕上,闭上眼。
“朕没事,你去歇着吧。”
声音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雪行弯腰捡起画轴,想放回盒子里,手却抖得厉害。
“那画……”沈观殊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是谁?”
沈雪行动作一顿:“儿臣……不知。”
“不知?”沈观殊轻笑,笑声里带着讥讽,“不知,为何手抖?”
沈雪行抿紧唇,将画轴放回盒子,盖上盒盖。
“父皇若无事,儿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却被沈观殊叫住。
“等等。”
沈雪行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过来。”沈观殊说。
沈雪行僵硬地转身,走到榻边。
沈观殊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忽然,他伸手,握住沈雪行的手腕。
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大。
“你的手在抖。”沈观殊缓缓道,“为什么?”
沈雪行垂下眼:“儿臣……只是累了。”
“累了?”沈观殊盯着他,忽然笑了,“沈雪行,你可知你最大的破绽是什么?”
沈雪行心头一跳:“儿臣不知。”
“你太冷静了。”沈观殊松开手,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从北境回来,见了朕,不追问李文远的事,不表功,不邀赏,甚至不问朕的病情。你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惊涛骇浪。”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沈雪行:“你在查什么?”
沈雪行袖中的手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不明白?”沈观殊嗤笑,“好,那朕问你,你为何夜探徐福住处?又为何来朕的寝宫,偷看那幅画?”
沈雪行浑身一震,猛地抬眸!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很意外?”沈观殊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这宫里,没有朕不知道的事。你的一举一动,朕都清楚。”
“那父皇为何不阻止?”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冷静得可怕。
“为何要阻止?”沈观殊反问,“你想查,便去查。朕也想看看,你能查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是雪行,有些真相,查清了,未必是好事。”
沈雪行盯着他:“父皇是在警告儿臣吗?”
“不。”沈观殊摇头,“朕是在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适可而止。”沈观殊闭上眼,声音疲惫,“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执着于真相,只会让自己痛苦。”
沈雪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父皇,”他轻声说,“若有人杀了你至亲之人,烧了你家宅,让你流浪七年,受尽苦楚。你会轻易让这件事‘过去’吗?”
沈观殊没有回答。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沈观殊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若那个人……并非凶手呢?”
沈雪行心头剧震。
“父皇什么意思?”
沈观殊却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朕乏了,你退下吧。”
逐客令已下,沈雪行不能再留。
他盯着沈观殊的背影,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最终,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沈观殊低哑的声音:
“那幅画上的人……叫沈沅雪。”
沈雪行脚步一顿。
“她是朕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