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梵猛地将文泽拉到身后，道：“你先走，去宅子内。”文泽转身挪动脚步，飞快地拉开面前的红木大门，反手将门合拢。
“文嬷嬷”笑得瘆人，嘴角夸张地扬起，直咧到耳根，一双猩红的眼盯着时梵，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风起云涌，时梵瞬移至“文嬷嬷”的面前，五指掐住她的脖颈。但时梵只觉得奇怪，她的脖颈异常的软，一捏便会凹陷。时梵皱着眉头，手加了些力道，腰间的玉剑也运转起了剑气。“文嬷嬷”瞬时收敛了笑容，苍老的声音诡异地一顿一顿：“把、小、世、子、交、出、来。”
“休想！”时梵一只手摸上剑柄，运转灵力，正准备出手。没料想“文嬷嬷”忽地炸开来，体内成千上万的忏蝶振翅欲飞，滚滚恶臭袭来，眨眼间，“文嬷嬷”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傀儡？！时梵一惊，从袖间掏出宣纸，几笔成字，前后几秒的功夫，他便将其推上天空。
红木大门发出沙哑的叹息声，时梵踏进院中，瞧见在墙边支起木梯正准备攀爬的小世子。
文泽：“……呃我就想看看，看看……”心虚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踏在地面，将木梯归于原位。时梵讲述了一番方才的事，文泽扶了扶额，道：“应是妖族干的，但是为何会用与文嬷嬷长得一摸一样一样的傀儡呢？”
“应当是以身边至亲的人下手便于博得信任。”时梵叹了口气。
沈家老宅被重重黑雾包围，阴云从天上压下来，雷声滚滚。腐朽的木散着潮气，被蚀尽的部分化为黑烂的洞，一只完美无瑕的玄蝶从中展开孱弱的翅膀，抖下熠熠的金粉，所及之处化为了灰烬。沈墨拱手对着四面八方道：“对不住了。”霎时火海蔓延，焰尖窸窸窣窣地卷向漏网之鱼。约莫烧了半个时辰，忏蝶才被斩杀干净。只是……这宅子恐怕很难恢复原样了，看这忏蝶的大小便知，这忏蝶恐怕在这里待了三月了，所有木料制品都腐烂了。忏蝶不光吃腐肉，饿得不行的时候甚至会吃木料。那么院中的腐肉该作何解释呢？
文嬷嬷……
沈墨摇了摇头，文嬷嬷在沈家干了多少年他自然清楚，文嬷嬷不会干不利于己的事情。文嬷嬷究竟什么来历？
震感来得快，消得也快，南街逃窜的百姓很快就各回各家了。沈墨布开灵识，南街的一座高山山脚奇异非常。沈墨沿着南街前行，眼前出现一座壮阔的山脉，仔细探查一番，他发现了那块小小的震眼。震眼上明显留下过施咒的痕迹。
谁在搞事？
一道亮光擦肩而过，沈墨偏过头，被一只忏蝶贴上了脸，他略微嫌弃地将其捉下，亲手捏碎了。
又是妖族……
南街街头那座山，是座籍籍无名的山，终年云雾缭绕，百姓之中无人问津，虽有修士隐居，但少之又少。沈墨伫立在山脚之下，仰望这整座鬼斧神工，微不可察地叹息起来。沿着一处偏僻的小路直上云端，路经半山腰，微风之中一棵枇杷树抖着绿叶，直面悬壁。沈墨停住了脚步。
幼时他总爱吃枇杷，每每嘴馋上街偷卖枇杷吃时总要被家主挨一顿训，奉七不忍心看着他被训，常常偷着跑出去摘枇杷回来，又偷偷给他吃。奉七傻，藏不住事，家主便连着他一同训了。沈墨这才发觉自己愣了神，一人对着枇杷树看了好久，如释重负般，他将腰间的灵囊取下，开了个小口，将一个身着素衣之人取出放置在枇杷树边。沈墨用灵囊中掉出的一个小铲子挖了个坑，将奉七放置进去，他深深看了最后一眼，最终用泥土掩盖了一切。
沈墨起身离开，再没有看那棵枇杷树一眼。
山脚下的咒痕遍布忏蝶的金粉，沈墨用佩剑剑端挑开上面覆盖的一层泥土，一堆白花花的虫卵赫然呈现。沈墨蹙了蹙眉，从腰间取下灵囊，将虫卵收于灵囊内。
地震起因想必是忏蝶引起的，成千上万的忏蝶破茧而出，冲破坚如磐石的泥土，进而导致这座山震动，引发地震。忏蝶不足为惧，力量薄弱，妖族用忏蝶引发地震是脑子有问题吗？
沈墨叹了口气，将灵囊系在腰间，瞬时消失了，只留下些许金粉。
时梵的宅子冷清得很，文泽只坐了一会儿便受不了了，说要出门散散步。
刚踏出红木门，文泽便受不了了：“你能别跟着了吗？”
时梵一愣，拂袖作揖：“沈墨仙君嘱托过务必护您周全。”
文泽：“……”
微风掠过，尘土飞扬，文泽被迫眯了眯眼，待到视野清晰，看清眼前来人。
沈墨浅浅笑着，道：“小世子这是要去哪儿呢？”
文泽噎了一下，讪讪一笑，作揖退开。时梵在一旁毕恭毕敬地拱手道：“沈墨仙君，方才我与小世子遇到了一个自称是‘文嬷嬷’的傀儡，我本欲要抓住她问个清楚，她却自爆了，化成了忏蝶。”
“唔……我在沈家老宅也发现了奇怪的事，花坛里装满了腐肉，整个宅子布满了忏蝶。文嬷嬷她……罢了，无凭无据，难以下结论。”沈墨垂着眸，道。
“奉七呢？”时梵道。
沈墨笑了笑，道：“死了。”
文泽一愣，问道：“怎会……”
“当时叫你离开后，我与琅十交了手，他同我说‘仙都不太平’，我当时愣住了，奉七赶忙过来询问我是否是伤到了，话音刚落，一把刀刃对着他的后背飞来。刀刃有毒，他……倒了下去，再也没醒来。”沈墨垂着眸子淡淡道，“应当是冲我来的，却未曾想将奉七牵扯了进来。”
文泽没再追问，道了声“节哀”便退开了。
奉七被刺杀，文嬷嬷失踪……妖族的手段吗？目的又会是什么？
文泽蹙着眉，肩上落下力道，沈墨正看着自己，他道：“既然祸端解决，我们便回仙都罢。”说罢，他对着时梵又是作揖，“时大人，给您添麻烦了，告辞。”
沈墨提起文泽的衣襟，掠向半空。
黑云压城，夜雨未至，风起云涌。无名山的草丛之中窸窸窣窣地响起声音，前来采草药的家仆哼着小曲，浑然不知危险将至。身后传来声响，似是一个人，脚步轻盈，幽灵似的，飘到家仆身后。
“啊！”尖叫声冲向天空，群鸟惊起，划破夜空。
家仆惊魂不定地转头，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婆婆，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人是鬼？”
“我？我是人啊。可怜我这个老婆子被坏人丢到了山上，又冷又饿……唉，好心人，我这个老婆子笨，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就捎我一程呗？”老婆婆正是文嬷嬷，她叹着气可怜巴巴地说着，一边掩面而泣。
家仆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老婆婆，她身着单薄的衣物，头发又脏又乱，还发着抖，他于心不忍，终是答应了下来。
走到山脚，文嬷嬷对家仆道了声谢：“多谢了，接下来我自己走便行了。”
家仆应着，拉了拉竹筐的皮带，扭头走了。
仙都。
玉爻殿的小仙童一个个都拉着帝君说：“帝君，小世子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们好无聊！”
帝君只觉得头疼，道：“快啦快啦！马上就回来！”
“可是您每次都这么说，小世子也没回来。”小仙童撒泼。
殿门传来声响，帝君正头疼着，抬了抬眸，瞧见沈墨仙君带着小世子进来，他还一边将手中的灵囊递给了侍从。
侍从跑向前，将灵囊递于帝君手中。帝君将灵囊拆开，蹙了蹙眉，道：“忏蝶虫卵……沈墨，你是在何处发现的？”
“芳菲洲南街的无名山。地震一事便是由忏蝶引起的。”沈墨道。
帝君道：“我知道了，你先退下罢，我会叫人去查的。今日时梵也给我传了书，说的是在诡林遇傀儡的事。妖族恐是要闹大阵仗了。”他叹了口气，“奉七出事了罢？我会叫人一并查清楚的，给你一个交代。”
沈墨颔首，转身踏出玉爻殿。此时，小仙童正围着小世子转个不停。
“小世子，你在人间有吃到什么好吃的吗？”小仙童叽叽喳喳。
文泽板着脸：“……没有。”吵死了。
忽地，几个小仙童倏地站直了，挪着步子离开。
帝君站在文泽身后，道：“小泽，去人间辛苦了，今日就先回罢，好好休息。”
侍从带着小世子离开了玉爻殿，将他送回了清竹宫。
文泽走下马车，轻轻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进了门。清竹宫已经亮了灯，长廊算不上昏暗，但文泽走得小心，生怕摔了。路过竹林，文泽出于好奇走慢了些，竖起耳朵听着。
“呜……呜……”
文泽身体抖了一下，轻轻踏着步子，走到竹林边，凑近看着。似乎有一只小狐狸？
他咽了咽口水，猫着腰踏进竹林背后，瞧见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他轻轻蹲下身子，抬手摸了摸白狐的头，那只狐狸不怕生似的，往文泽脚下缩了缩。
文泽这才瞧见，这只白狐腿受了伤。他有些挣扎，如若带到寝殿少不了师父一顿骂，如若就这么不管不顾，这只小狐狸就会死在这里。最终文泽还是将它带回了寝殿。
四下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偷懒的守灯童，他迅速跑到寝殿，将门闩上。文泽将白狐放在榻上，一边翻箱倒柜，也只翻出了一瓶外敷药。他将药粉轻轻抖落在白狐的腿上，伸手用掌根轻揉。白狐嘤嘤叫着，不知是疼的还是舒服的。
半晌，文泽用丝帕擦了擦手，继而将白狐抱起，走向窗边，轻轻将其放在窗棂上，道：“快走吧，别被我师父发现了。”
白狐又嘤一声，跳下窗，于夜中消失了。
自那以后，文泽在清竹宫待了数百年之久，按人间的说法，他已经及冠，帝君正愁着要为他办成人宴，文泽嫌弃地拒绝了。
清竹宫每隔百年便会让弟子下人间一趟，为送善缘。
每年人间便会有凡人去庙里拜祭，提供香火，作为交换，众仙都会派弟子去送善缘。
而这次，轮到了文泽。
他本想着推脱，却被师姐秦锦一脚踹下了梦花山，掉到了人间。
文泽想他怕不是要成唯一一个被踹下凡的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