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泽结善缘的地方正是芳菲洲。彼时,芳菲洲所处之地颇为壮丽,远远便可见到如此令人惊叹之景——重重寒山花踏雪,雀落霜地且尽欢。
虽说芳菲洲是时梵管辖之地,理应派时梵座下弟子赴芳菲洲结善缘,可却让文泽去。文泽被踹下仙都时同师姐提过一嘴,师姐说:“唔……据说时梵仙君从不收徒,每次结善缘都是借清竹宫的弟子去。”
如此也不奇怪,时梵那个性子收了徒才是奇怪。
“好冷……”文泽将身上的羽氅拉紧了些,嘟囔着。
雪地留下了浅浅的脚印,文泽在一处庙宇前踱步。他呼出一口白气,片刻便散了,他几乎是抱怨地嘟囔:“这些老僧怎么还不来?”
“时辰未到,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是不会开门的。”淡淡的嗓音透过风霜飘来,文泽回头,看见了一身玄衣的男子,瞧着尚未及冠,眉眼却显得凌厉,目光扫下去,薄唇紧闭。
文泽眨了眨眼,道:“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玄衣男子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看不出情绪,半晌,他道:“我经常来这里,所以我知道这些。我叫周珉。”
周珉靠在庙宇门前的木梁上,似乎不太高兴,他的嘴角微微向下弯着,眉间轻轻蹙着。文泽悄悄挪到了周珉身旁,道:“你是不是来讨债的啊?”周珉冷冷的目光扫来,落到了文泽的脸上,文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道,“抱……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周珉淡淡道。文泽抬头看向他,他说,“不是讨债,是见人。”
细雪轻轻飘在了周珉的肩上,文泽抬手替他拂落,动作一气呵成,拂袖收手时才发觉自己方才唐突了。他心虚地看向周珉,道:“抱歉。”
一道沉闷的叹息声传来,一个大肚子老僧打着哈欠将木门打开,半睁着眼瞧见文泽和周珉在门外,对上了周珉不知情绪的目光,顿时立正了,笑着侧身,道:“文泽公子您来了。哎呀,周公子您又来了,二位里面请。”
文泽听见老僧叫着自己的名字,那老僧认得自己也不奇怪。这里的僧人会提前被托梦,被告知次日会有仙友前来结善缘,所来的仙友的面容与名讳都会告知他们。
但这位周公子又是何来历呢?
文泽跟在周珉身后,四处望了望,瞧见雪地上放置着几尊小童石像,联想到远在仙都的小仙童,出于好奇文泽便说了句:“这些小童石像也是被供奉的吗?”
大肚子老僧“嘿嘿”一笑道:“公子您有所不知,这些小童石像叫婴灵石像,并不是被供奉的石像,只是一些富家请人雕的,一般都是为自家死去的婴儿所雕,出于方便,便放置在了这里。跟您提一嘴,千万不要碰这些石像,否则会遭厄运。”老僧神秘兮兮地凑到文泽身边,“据说碰了这些小童石像的人都会屡遭不幸,还会听到婴儿的哭泣声。”
文泽恍若大悟似的,笑着点了点头,偏头瞧见周珉冷着脸看着老僧。老僧似也察觉到背后森然的目光,讪讪地领路去了。
踏入前殿,殿内放置了火炉,暖意顺着指尖慢移,文泽松开了紧攥的拳,周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偏头看了他一眼,蹙眉一瞬。
前殿供奉了一尊胖肚子仙君,文泽实在认不出这位是谁,抓住刚才领路的老僧问:“请问这里供奉的是哪位仙君?”
老僧被拉得差点摔倒,踉跄几步,不小心撞上了一脸冷淡的周珉,他僵硬地回过头,对上了那位冰块的目光,结巴了半晌:“公公公……”
“别公公公的了,你直接说罢。”文泽忍着笑,悄悄瞥了一眼身旁那位,那位忽地偏头看向自己,文泽收回目光,神色自若地盯着老僧看。
老僧长舒一口气,道:“这里供奉的是时梵仙君,您应该知道,芳菲洲是时梵仙君的管辖之地。”
文泽忍着笑点了点头,老僧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时梵瞧见了怕不是会把这里给夷为平地。
文泽清了清嗓,对着周珉一拜:“周公子,劳烦你帮我个忙,你能出庙帮我买一根红线和一只铃铛吗?”
“你用来干什么?”周珉道。
“这个你不能知晓。”文泽弯眉一笑。只是为了引开你。
不知是烛光的缘故还是什么,文泽忽而觉得周珉眉眼暖了些。
待到周珉踏出庙门,文泽将前殿所有的门都关了起来,落下封禁。他从香炉中抽取了一缕烟,继而盘坐在时梵石像前,单手捻诀,嘴里念叨着:“众仙庇佑,福至凡尘,无忧无灾。”忽地时梵石像金光乍露,文泽手里捻着的一缕烟轻轻飘向金光,顿时,金光从庙宇门窗缝隙中飞出,从天空中落在每一供奉者的家中,彼时,芳菲洲的雪都下落得慢了些许,大概是也受到了庇佑吧。
周珉并未去买文泽需要的东西,他站在庙门外,看见天空中飞速掠过的金光,忽而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庙门,勾唇一笑。
待到所有金影消散后,周珉推开庙门,踏在石板上,走进前殿。
低哑的叹息声传来,文泽回头,看见周珉打着空手站在殿前,文泽道:“东西呢?”
“店家没开门。”周珉面无表情地撒着谎。
文泽“哦”了一声,瞥见周珉袖口沾着未化的雪,心知他根本就没去买他想要的东西。他顺势坐在布垫上,对着火炉暖手。
周珉一直靠在木梁边,文泽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道:“你不坐着吗?”
“不。”周珉沉声道。
“对了,你不是说要见人吗,还不去?”文泽顺带提了一嘴。
周珉愣了愣,目光如炬,道:“见着了。”
“不会是那个老僧吧……”文泽一惊,脱口而出,“口味真重。”
文泽忽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头看向周珉,他似乎没生气,周珉轻轻叹了口气:“不是。”
周珉说完踏出殿,站在石阶上沉思了良久。
文泽盯着他的身影看,有仙家子弟的风范,可身上半点仙气都没有。文泽蹙了蹙眉,忽地一道寒风飘过,轻轻拂动了他的发丝,他不由得指尖发凉。文泽道:“周公子,劳烦你把门关上,怪冷的。”
身影晃动,周珉背对着落雪看他,眉眼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冷了,他淡淡说:“好。”
周珉踏进殿中,将门关上,走到文泽面前,与他对坐。文泽嗅到了他身上的风雪气息,随便说了一句:“外面真冷啊。”
没听到答音,文泽抬眸看了看周珉,瞧见他正蹙着眉看自己。文泽眨了眨眼,道:“怎么了?”
周珉抿着唇,忽地靠近了文泽,温热的气息洒在文泽的鼻尖,他道:“为何不认得我了,文泽。”
心里一颤,文泽猛地向后一退,不偏不倚地撞在木梁上,他轻轻地皱了下眉,道:“我不曾见过你。”
“七百年前,就在这座庙宇门前,你看见了我,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披在了我身上,还给了我一个馒头。我记了你七百年,你却把我忘了。”周珉沉着声音,目光幽暗。
文泽仔细盯着他的脸,指尖一颤,七百年前的记忆如雪崩一般轰轰烈烈刺入脑海。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孩子。当年应是随沈墨去南街解决地震一事,有天他央求着沈墨带他去四处逛逛,恰巧碰到了一个乞讨的孩子。
二者眉眼似乎很是相像。
文泽道:“我记起来了,你竟是那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文泽目光瞥向窗外,落雪沉沉,砸向窗棂。七百年前的雪也是如此大吧。
“你自那之后去了哪儿?是去了仙家吗?”文泽收回目光,再一次看向周珉。
“并未,我那时只是迷了路,你走之后,我的父亲便寻来了。”周珉垂着眸子,阴影洒在他的鼻梁上。
“先前老僧说你‘又来了’,你来过这里很多次吗?只是为了见我?”文泽道。
周珉抬眸,火光映得他的眼眸发亮,他道:“是。”
只为一人。
霞光映雪照红梅,紫烟散尽入殿前。
文泽抬头看了看天色,忽地嗅到了一丝香火气,起身推开殿门,看见了几个前来拜祭的人。许是累了,文泽觉得有些乏,回头看了看周珉,道:“失礼了,我先走了。”
结善缘往往要在人间待上十天半个月,运气好的就只用每天在庙宇里庇佑前来拜祭的人,运气不好的还会遇上一些需要解决的祸端。除除祸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雪消了些,但天气终究还是冷的,文泽缩了缩手,往客栈走去。
客栈老板许是乏了,头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似的,差点就挨着桌上放着的算盘了。
“老板,一间房。”文泽用食指指骨轻轻敲打桌面。
老板猛地一抖,差点跳了起来。他打了个哈欠,看清来人后道:“好嘞,客官您这边请。”
文泽跟着老板上了二楼,被带到了最偏的客房前。
老板推开房门,道:“里面请。”
刚踏入房门,一股凛冽的寒风扑上了文泽,吹鼓了他的袖摆。文泽叹了一口气,将窗户合上,一挥手,屋内便多了一个炉子。
侧身躺在榻上,文泽慢慢阖上了眼。
他梦到了七百年前的那场雪。瘦弱的孩童躺在庙前,他出手相助,将衣袍给了那孩子。他遇过很多人,出手帮过很多人,没有一人曾记住他。唯独那个孩子,于风雪之中看了他良久,将他记了七百年。
“公子……”耳边似乎还停留着周珉儿时的声音。
文泽缓慢地睁开眼,眼里还残留着水雾。他看向窗外,天色已暗。
外头雾重,寒气透过了窗户缝隙窜了进来,文泽蹙了蹙眉。他裹上羽氅,翻身下榻。
正当他要落下封禁时,窗户被人打开了。文泽眯了眯眼,一个玄衣男子弯腰蹲在窗棂上。来人正是周珉,他沉着脸跳进屋内,将窗户关了个严实,继而对文泽说:“庙里出事了。”
文泽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却被周珉抢了先。
“文泽,屋里很冷。”周珉冷不丁地说道。
愣了半晌,文泽忽地看向房屋正中间的炉子,火已经灭了。
“炉子火灭了,是有点冷。”文泽笑着看向周珉。
周珉没再说话,转身开窗。忽地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文泽,却没有言语。
文泽跟着翻出窗外,末了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