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难之时,是你年岁小的九弟,拿命挡在朕的前面!你呢?你这个废物!莫不是等着朕驾崩,好让你快些登上这个九五至尊的位置!” 赫连王的怒斥如同鞭子,抽打在太子脸上,也抽打在周围所有王公大臣的心上。
赫连北辰一向对赫连裕仁比较严苛,打骂也是常有的事,这样的场面,大臣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太子被骂得狗血淋头,颜面扫地,蜷缩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用充满怨毒和难以置信的目光偷偷瞥向赫连景羿。
四周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在场的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们,个个低眉垂首,大气不敢出。
几位老臣交换着凝重的眼神,微微摇头。
他们亲眼所见,狼群袭来时,太子第一时间就缩回了营帐,由重兵保护,自始至终未曾露面。而那位素来得赫连王宠爱的七皇子赫连弘安,当时虽也在场,却只是指挥着自己的亲卫结阵自保,并未第一时间冲向最危险的御帐救驾。
唯有这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从冷宫出来的九皇子赫连景羿,竟在那种混乱恐怖的情形下,逆着逃窜的人流,提着一把与他身高不符的剑,毫不犹豫地保护御帐。
一些中立派官员的内心天平开始悄然倾斜。储君如此德行,岂是社稷之福?而九皇子年纪虽小,此番表现,却显露出难得的赤诚与胆魄。
尘埃落定,狼群终被击退。
赫连王强压怒火,目光复杂地看向被侍卫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却依旧努力维持仪态的赫连景羿。
这孩子今日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也让他虚伪的心生出几分难得的愧疚。
“景羿,”赫连王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告诉父皇,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还是……”
赫连景羿挣脱了侍卫的搀扶,踉跄一步,极其郑重地跪倒在地,声音因脱力而微哑,却异常清晰坚定,传遍寂静的营地:
“父皇!儿臣不要金银赏赐,儿臣深知自身愚钝,唯愿读书明理,增长见识,将来方能更好地为父皇分忧,为朝廷效力。儿臣仰慕谢玄太师德行高洁、学识渊博已久,恳请父皇恩准,允儿臣拜入太师门下,聆听教诲!”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谢玄谢太傅,最是清高,不轻易收徒,他能收下一个冷宫出来的皇子吗?
赫连王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一旁始终沉默肃立的谢玄。
谢玄此刻也正注视着赫连景羿,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审慎,随即化为一丝了然,甚至是一抹淡淡的欣赏。
“谢卿?”赫连王询问道,语气中带着尊重。
谢玄缓步上前,对着赫连王郑重一揖,声音清朗沉稳:“陛下,九殿下临危不惧,忠孝植于天性;不慕珍宝,心向圣贤之学。其志可嘉,其性可勉。若殿下不嫌老臣愚钝,臣愿悉心教导九殿下。”
“好!”赫连王此刻对赫连景羿正是愧疚与欣赏交织之际,闻此言,大手一挥,朗声道,“准奏,即日起,九皇子赫连景羿,便正式拜入太傅谢玄门下。”
“儿臣谢父皇恩典!谢太傅成全!”赫连景羿再次叩首,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在他抬起头时,目光极快地与隐在人群后方阴影里的司徒清允交汇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有达成目标的如释重负,有对司徒清允的感激,更有一种坚定与默契。
从此,冷宫九皇子赫连景羿,终于踏出了扭转命运的关键一步,成为了当朝太傅谢玄的弟子。
而今日御帐前这场忠奸立辨的戏码,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多朝臣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为日后波澜云诡的朝局,埋下了一颗重要的种子。
夜色沉凝,本该静谧的林中,却响起悉悉索索的人声。
淡淡的月光下,树影婆娑,萧知衍被太尉之子张邈及其几个狐朋狗友堵在林中。
张邈一脸淫邪,手中折扇轻佻地去挑萧知衍散落在肩头的银发。
“萧质子,这你们南桑人果真艳丽,瞧你这肌肤,比揽月楼的姑娘还细腻……”叶元成的手不规矩地欲抚上萧知衍的脸颊。
萧知衍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已凝起冰霜,袖中指尖微动,一枚蛊虫已悄然夹在指间。
就在他即将发作的瞬间——
“参见陛下!”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张邈等人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调戏质子若是被陛下撞见……他们几乎能想象到自家父亲的震怒和随之而来的惩罚。
几人惊慌失措地回头张望,哪里有什么陛下的身影?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而,就在他们心神被那声“参见陛下”震慑的刹那,张邈膝弯处仿佛被什么细小东西极快地击打了一下,一阵酸麻,让他“哎哟”一声,险些跪倒在地。
“有、有古怪!快走!” 张邈又惊又疑,也顾不上萧知衍了,生怕真是惊动了圣驾,或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着一众跟班,狼狈不堪地匆匆逃离,连头都不敢回。
瞬间,林中只剩下萧知衍一人。他指尖的蛊虫无声收回,目光锐利地投向不远处。
司徒清允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声“参见陛下”不是她叫的。
萧知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向她走去,步伐不疾不徐,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你的声音可真是悦耳。”他在她面前站定,唇角勾起带着几分妖冶的弧度,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狼狈之态被发现的杀气。
司徒清允冷冷瞥他一眼:“路过而已,我怕脏了我的眼睛。” 她语气平淡。
“哦?”萧知衍挑眉,凑近一步,身上那特殊的冷香混合着一缕晚风萦绕过来,“那真是巧,看来今晚你是不需要饮我的血了?”
他的话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挑衅,指出他们之间那诡异的供需关系。
司徒清允眼神含着冷笑,迎上他逼近的目光:“我只是不希望我的‘解药’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刚刚那个人虽不成器,但他父亲是当朝太尉。他就是碰了你,又如何?”
“原来如此。”萧知衍偏头轻笑,露出银发下若隐若现的齿痕,“只是担心这个啊……”他拖长了语调,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可你方才很及时,慕九,你果然把我放在心上。”他加重了“慕九”两个字。
司徒清允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纤白的脖颈上,那里数次被她咬破,留下些暗红的痕迹。
又听到“慕九”这个名字心头一凛,她抿紧唇,看着他嘲讽开口:“你派人查我,原来你在东景的属下还没有死绝呢,还是说蛇姑已然就在你的身边。”
“呵”箫知衍笑出了声,没有回答,反而是低头靠近司徒清允,歪头露出脖颈,丝丝缕缕的银发缠绕在司徒清允肩头,倒像是在邀请。
司徒清允看着眼前一身红衣,邪肆美绝的箫知衍,就像是林中艳鬼。
她眉头皱起,不解他为何如此主动,还隐隐带着一种挑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血不是解药而是毒药呢。
她张嘴咬了上去,她在心里想着箫知衍的血必须要新鲜的,她亲自取得才能喝下去,否则指不定被下什么脏东西。
片刻后她擦完嘴,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人猛地抓住,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
“每次取完血就走?”萧知衍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的执拗,“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
司徒清允回头,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
“我们是能月下话家常的关系么,还是说你就想要一声谢谢?”
“你是慕九,国师府的人,却蛰伏在九皇子的身边。”箫知衍低声说着。
司徒清允的眼神霎时间多了几分杀意,甩开他的手,“别说了,你想死么。”
再说她就要杀人灭口了。
箫知衍察觉到她的杀意,却依然不要命的挑衅:“我好害怕啊……小九儿,你又想杀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我们如今是生死与共的关系,彼此之间,合该没有秘密才对。”
司徒清允被他气笑了,真是个疯子。
此人留不得,过了六十日定要亲手了结了他。
夜风吹拂,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司徒清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妖孽面容,和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笑意,嘴角抽了几下,遏制住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
“萧质子,想活下去,就少说点话。和你生死与共?那是我别无选择。”
说完,她不再看他,决然转身,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萧知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抬手抚上自己脖间那道被她咬破的血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势在必得的弧度。
“别无选择?慕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由不得你有其他选择的机会。”
春猎倒数第二日,日头西斜,林间光影斑驳。大多数队伍已开始收整行装,准备拔营返回长安。
司徒清允因为刚刚和轩辕宥齐见过面,独自一人在较偏僻的西侧山林中行走。
就在她经过一处陡峭的坡地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坡下灌木丛中一抹不同寻常的颜色,是一侧质地精良的锦缎衣角。
她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拨开茂密的枝叶。
只见一位年轻公子昏迷在地,脸色苍白,额角有擦伤,而他左腿的姿势极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摔落时折断了。
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司徒清允眼神微凝——是丞相府的长子温无恙。
她迅速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确认生命无虞后,便开始处理他的伤腿。
手法娴熟利落,检查、复位、用随手找到的直木枝和从自己内衫撕下的干净布条进行固定包扎,整个过程冷静得近乎漠然。
就在她完成包扎,准备思索如何将人带回去时,远处隐约传来了赫连景羿带着焦急的呼唤:“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