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赫连景羿寻到了此处。
司徒清允起身,她迅速将自己用来止血的药粉塞入赫连景羿怀中。
她对赫连景羿低声说着:“阿羿,这是丞相府的嫡长子温无恙,你救了他,日后他自会感念你的恩情。”
赫连景羿原本有些懵,但看着眼前受伤的男子和师父的一番动作,心下了然。
随即,司徒清允如影子般躲进赫连景羿的背后。
赫连景羿快步上前,看到温无恙的状况,脸色一肃。
他立刻喊人过来,让他们抬着温无恙回营帐。
“丞相府谢九殿下仁心!”丞相府的人听闻,立刻赶了过来,对着赫连景羿行礼道。
“请起,先送温公子回营帐吧。”赫连景羿礼回道。
“仔细脚下的石头,别颠倒了大公子。” 温无恙的贴身侍卫淳礼对身边的人吩咐着。
“是。”手下的人不疑有他,小心翼翼地将温无恙抬起。
在移动带来的剧痛刺激下,温无恙在昏迷中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当侍卫将他抬起,经过一片树影时,他紧闭的眼睫颤动,苍白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极轻地逸出两个字:
“清……儿……”
那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带着一种深埋于记忆的熟稔,仿佛夜夜都在梦中呓语。
跟在赫连景羿身侧的司徒清允,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他......认出我了?
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温无恙被抬走的身影,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那波动也只是一瞬,便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
赫连景羿跟着温府的人,看着温无恙被抬进营帐,他知道他对丞相府大公子温无恙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将会通过温府的人,传递到权倾朝野的温丞相耳中。
他低声絮语:“师父要我做的事,我便要做到最好。”
可师父背后之人是谁,为何要辅佐他,他皆无所知,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师父会不会突然离开他……
林风拂过,带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司徒清允此时在他背后,拿出掌中鸡卵大小的铜镜,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貌。
——没有任何的差池,明明是笙歌的模样,温无恙真的认出她了吗?毕竟他见过她的真容。
她先赫连景羿一步进了温无恙的营帐。
如果他认出自己了,那就让他在这场意外里死掉吧。
司徒清允在混乱的人群中,端着水盆淡定的站在温无恙的床尾,面上担忧,眼中却全是杀意与探究。
温无恙抬了抬眼皮,睁开了眼睛,眼中却是一片迷茫。
他看了看床边围着的太医与淳礼,完全没有注意到床尾的“笙歌”。
司徒清允舒展了眉头,心中却还是疑虑。
她端着水盆放在了椅子上,拧干了白色布巾,垂眸给温无恙擦起了脸。
温无恙这才看向她,不过也是面色如常,并无异样。
赫连景羿在后面皱起了眉头,心中有些恼。
师父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帮他擦脸,何必做到如此地步?温府是没有侍女了吗?
帐外,温丞相温岐带着人赶了过来。
“老臣拜见九殿下。”他先向赫连景羿行了礼,“谢九殿下救犬子一命。”
“温丞相,快快请起。”赫连景羿连忙扶起温丞相,“是温公子他福泽深厚,不必挂怀。”
“咳咳,父亲,九殿下,我已无大碍。”温无恙沙哑出声,话语间却还是让人感受到几分温润。
他挣扎着想起身给赫连景羿行礼,却从怀中掉落一女子小像,温无恙连忙把小像又塞入怀中,面上泛起红晕。
司徒清允将一切收入眼中,眼角抽了一下,画上的人——是她!?
也就是说,温无恙不仅见了她的真容,还凭着记忆画下来,留下了证据?
赫连景羿安抚着温无恙,“温公子有伤在身,不必行礼。”赫连景羿说着,又转头对着温丞相开口:“温丞相,那本殿先回了,放宽心,宫里医术最好的太医都在猎场。”
赫连景羿理了下救人时弄皱掉的月白锦袍,缓步离开了营帐,背影轩然。
司徒清允恭敬的跟在他的背后,却想着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画像偷回来。
温丞相行礼后,抬头看着他们的背影,皱起眉头,奇怪,为何养在冷宫的九皇子,会有这般的秉性,丝毫不逊于精心培养的太子与七皇子。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现下无论如何,他都已经算是太子一党了,毕竟他的嫡长女温锦华即将嫁入东宫,朝堂上的大臣早已默认他的站位。
春猎最后一场夜宴,篝火燃得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炽烈,映照着王公贵族们心思各异的脸。
丝竹管弦之声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让人的心雾蒙蒙的。
赫连王端坐主位,面色红润,显然对此次春猎的“成果”颇为满意。
酒过三巡,他抬手示意乐声暂停,喧闹的宴会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帝王身上。
“今日,朕有一桩喜事要宣布。”赫连王声如洪钟,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国师府席位那位姿容绝世的世子身上。
“轩辕世子宥齐,年少有为,才华出众,乃我东景栋梁之材。”
轩辕宥齐执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那双深邃的凤眼,望向高台。
“国舅府沈氏长女落衡,”赫连王继续道,“温婉贤淑,蕙质兰心,与轩辕世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朕今日便做主,为二人赐婚,择吉日完婚,以成秦晋之好!”
旨意一下,满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各种意味不明的恭贺之声。
许多人心知肚明这桩婚事背后的曲折。沈落衡,皇后的亲侄女,原本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可惜天意弄人,去年上元灯节,她意外落水,虽被救起,却大病一场,至今体弱。更致命的是,救她时被外男看过身子,名节有损。太子妃之位,是绝无可能了。太子转而求娶了丞相温岐的嫡长女温锦华。
皇后对自家侄女心存愧疚,许诺要为她寻一门不逊于太子妃的好亲事。
放眼整个东景,除了太子,还有谁能比国师府世子轩辕宥齐更尊贵、更耀眼?即便他名声浪荡,是个众所周知的“纨绔”,但其身份地位、容貌才华,无一不是顶尖。将这桩婚事作为“补偿”,再合适不过。
一时间,众人看向轩辕宥齐的目光充满了同情、怜悯,或是幸灾乐祸——娶一个病弱且“失节”的女子,对于心高气傲的世子来说,无疑是种羞辱。
轩辕宥齐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勉强或怒意,反而笑得愈发肆意张扬,仿佛接下的不是一桩带着屈辱性质的婚事,而是天大的恩赏。
淑贵妃看着席面上的轩辕宥齐,眼中如同天上的星河般破碎,满是心疼,她张了张嘴,诧异道:“陛下......”
他从容地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却又清晰地传遍全场:“臣子轩辕宥齐,谢陛下隆恩。”
他表现得如此得体,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让那些想看国师府笑话的人一时有些失望。
然而,在他低头谢恩的刹那,那含笑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与嘲讽。
他的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对面席位上那个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司徒清允。
她正垂眸看着赫连景羿手中的酒杯,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毫无干系。
轩辕宥齐嘴角的弧度几不可查地加深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意味。
司徒清允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却并未抬头。
她能想象到轩辕宥齐此刻的心情——骄傲如他,被强行塞了一个未婚妻,表面越是平静,内心只怕越是波涛汹涌,但这与她何干?
他的婚事,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只要不耽误她报仇就行,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如鲠在喉,垂眸看着赫连景羿手里的酒杯出神。
在听到他毫不犹豫地谢恩时,她的手指,还是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宴会的气氛在一种微妙的恭维与窃窃私语中继续。
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而身处漩涡中心的人——轩辕宥齐,在篝火中笑得潋滟风华。
夜色如墨,营地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巡逻侍卫规律的脚步声。
司徒清允将赫连景羿送回营帐安顿好后,独自一人出来见轩辕宥齐。
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莫名萦绕的滞闷感。
在经过国师府那片豪华营帐区时,她听到一阵压抑的低咳,从轩辕宥齐的帐中传出。
她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慕枫守在帐外,见到她,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欲言又止。
“世子他……”慕枫低声道,“饮多了些,不肯让人近身伺候。”
司徒清允本欲直接离开,她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立场去管世子的事。
可脚步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她脑海中闪过他在宴席上那完美到近乎虚假的笑容。
鬼使神差地,她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形成一种颓靡又危险的气息。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酒壶和酒杯碎片。
轩辕宥齐斜倚在软榻上,墨紫色的外袍松散,青丝如瀑般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染着不正常酡红的薄唇。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沙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醉意斥道:“滚出去。”
司徒清允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里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却又对靠近者充满戒备的猛兽。
她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
轩辕宥齐猛地抬起头,那双迷离的醉眼精准地锁定了她。在看到是她的一瞬间,他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恼怒,更有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委屈和不甘。
“是你……”他低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逼近她。
他靠得极近,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她脸上,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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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夜色醺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