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哥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粗粝的方脸上冷汗涔涔，但那条被我按着的手臂已经不再往外涌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按在他伤口上的手，细白的手指被血染成深红，薄薄的蕾丝手帕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行了。”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轻，和之前捏我下巴时判若两人，“松手吧，死不了。”
我慢慢收回手，指尖上的血在走廊的暗光里泛着黏稠的光泽。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被这么多血吓到了，睫毛轻轻颤着，眼尾那抹红更深了，像是真的被吓坏了。
刀哥扶着墙站起来，浑身是伤，但底子确实硬，居然还能走。他朝夜枭的尸体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然后转头看向墙角缩着的耗子。
“小崽子，过来。”他粗声粗气地喊。
耗子哆嗦着从墙角爬起来，两条腿抖得几乎走不动路。他经过夜枭的尸体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胸口那片碎玻璃上，脸色更白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走到刀哥身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走。”刀哥大手一挥，指向前方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金属门，“还剩两个，赶紧找出口。”
三人继续往前走。刀哥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慢了不少，失血让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耗子跟在他身后半步，始终低着头，肩膀缩着。我走在最后，把沾血的手帕重新叠好，收进口袋。
走廊尽头那扇金属门后面，是一间圆形的密室。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昏黄，照得满室暖融融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三把椅子，每一把椅子的靠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刀哥，耗子，苏念。
“什么意思？”刀哥皱着眉，绕着圆桌走了一圈，“这是给咱们准备的？”
我走到刻着自己名字的那把椅子前，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椅背。椅子对面的墙壁上嵌着一面巨大的、椭圆形的古董镜，镜框上缠满了枯萎的藤蔓。镜面雾蒙蒙的，照不出任何倒影，像一潭死水。
耗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规则说……三人成队，一人可活。”
刀哥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耗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抖着手递过去。刀哥一把抢过来，凑到水晶灯下看。那是一张手抄的规则残页，字迹稚嫩潦草，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镜中人副本规则（完整版）】
【规则一：进入副本的玩家人数为三。】
【规则二：队伍中有一人为镜中倒影所化，非人。】
【规则三：非人的倒影每杀死一名玩家，将完全继承其身份与记忆。】
【规则四：天亮之前，队伍中仅允许一人存活。存活者离开副本，其余永久留在镜中。】
【规则五：存活者若为倒影，则其取代的本体将永远被困在镜中，代替倒影成为新的镜中人。】
刀哥看完，抬起头，脸色铁青地看向我。
“你在走廊里说的规则，没说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粗粝的脸上表情复杂，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你只说了第一条。”
我站在椅子后面，双手交叠搁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水晶灯的光落在我脸上，那张苍白的脸被暖光一照，眼尾的红晕显得格外突兀，像白纸上滴了一滴化开的胭脂。
“因为后面的规则，对你们不好呀。”我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
刀哥的短刀重新出鞘，耗子猛地往后退了三步，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两个人同时看向我，目光里只剩下一种东西——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你他妈……”刀哥的声音在抖，“你到底是什么？”
我绕过椅子，慢慢朝他们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裙摆轻轻摆动着，拂过圆桌边缘。我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把那缕垂在胸前的黑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线条。苍白的皮肤，纤细的脖颈，病态的潮红，水光潋滟的眼睛。
“我是苏念呀。”我停在他们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仰起脸看着刀哥，露出一个困惑又委屈的表情，“刀哥，你刚才还夸我眼睛有用呢。”
刀哥咬紧牙关，短刀横在胸前，刀尖对着我：“别过来。”
我歪了歪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耗子。他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听不清。我朝他笑了笑，又转回来看刀哥。
“其实，我本来想留你到最后的。”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遗憾，“你比他们都有意思。但是规则说只能活一个，那没办法了。”
刀哥暴喝一声，短刀劈向我。刀锋落下的速度很快，带着他浑身最后的力气。我站在原地没躲，刀锋劈到我头顶三寸时，停住了，像砍进了一团看不见的胶质里。
刀哥瞪大了眼睛，拼命往后拔刀，刀身纹丝不动。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住刀背，往旁边一掰。精钢锻造的短刀像一根脆弱的树枝，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刀哥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向前，我顺势凑近他，踮起脚，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你的影子，其实也是偏的。”我轻声说，“从你捏我下巴那一下开始，就偏了。你不知道吗？”
刀哥浑身僵硬，瞳孔骤缩。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脚下——水晶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在这一瞬间的迟疑，已经够了。
我抬手，指尖点在他后颈正中的位置。刀哥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轰然倒地。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是倒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有最后一口气。
我蹲下来，看着他逐渐涣散的瞳孔。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我对他笑了一下，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第五个。”
我站起身，转向墙角的耗子。少年已经不再发抖了，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抬着头看我，脸上是一种奇怪的平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恐惧已经退潮了，剩下的是某种认命的坦然。
“你早就知道了。”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歪着头看他。
耗子点点头，声音嘶哑：“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见过你这样的。上一轮副本里有一个，杀了所有人，然后自己走进光里。系统说她是‘失控者’。”
“那你为什么不跑？”我问他。
耗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小小的、被磨得光滑的镜片，边缘用布条缠着，像是他随身携带了很久。镜片上映出我的脸，苍白、美丽、眼尾泛红，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花。
“我跑不掉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接过那块镜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收进口袋。然后我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好呀。”我说。
耗子的眼睛缓缓合上，身体软软地靠向墙壁，像睡着了一样。密室里只剩下我一个活人，水晶灯的光开始剧烈闪烁，圆桌上的三把椅子同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墙壁上那面椭圆古董镜的雾面忽然散开了。镜中映出这间密室的完整倒影——圆桌、椅子、倒在地上的刀哥、靠着墙的耗子，还有站在正中央的我。镜中的“我”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正常的、属于人类的微笑。
然后镜中的“我”抬起手，对着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笑了。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蕾丝手帕，擦掉手指上并不存在的血迹，把耗子给我的那块小镜片重新拿出来，对着水晶灯的光看了看。镜片里映出我弯弯的眼睛，和眼尾那抹病态的、艳丽的红。
天花板上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声，白光从头顶倾泻而下。
“确认玩家037存活。副本‘镜中人’通关。正在传送至下一副本。”
白光吞没一切之前，我听见密室的角落里，那面古董镜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属于耗子的声音。
“谢谢。”
我把镜片攥在手心里，笑着闭上了眼睛。
下一个副本，又会是谁先来惹我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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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