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白光没有立刻散去。
它像一层黏稠的、温热的膜裹在我皮肤上,迟迟不肯退去。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扫描我,沿着我的骨骼、血管、神经一寸一寸地推进。往常这种扫描只持续两三秒,但这次它停在我胸口正中的位置,反复徘徊了很久。
然后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但语调变了,带着一种细微的、类似人类的迟疑。
“检测到玩家037体内存在多重意识残留。正在分析……分析结果:玩家037已吸收‘镜中人’副本核心碎片,获得永久能力——镜面回溯。”
我睁开眼。
白光终于散尽了。我站在一条极长的走廊里,比前两个副本任何一条走廊都要长,一眼望不到头。走廊两侧每隔三米就嵌着一扇门,木头的、铁的、玻璃的,形态各异,每一扇都关得严严实实。天花板很高,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浓稠的漆黑。脚下的地面是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光可鉴人,映出我孤零零一个倒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上一副本那身,血迹斑斑的裙摆,袖口藏着那把小刀。但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我掏出来看,是耗子给我的那块小镜片。它原本灰扑扑的表面此刻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边缘不再粗糙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打磨过。
镜片里映出我的脸,还有我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在镜面的一角,极不起眼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少年的侧影,蜷缩着,抱着膝盖,低着头。耗子。
我看着镜片里那个小小的影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把镜片重新收进口袋,贴着胸口放好。
“规则。”我轻声说。
墙壁上立刻浮现出血红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像是有人正用指尖在上面书写。规则出现了,但和之前两个副本不同,这些字迹的笔画边缘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
【欢迎进入“万门走廊”。规则如下:】
【规则一:走廊两侧共有九十九扇门。每扇门后藏着一个独立副本,难度不等。】
【规则二:玩家必须连续通关七个副本,方可抵达终点。】
【规则三:每扇门只能进入一次。选错门者,魂飞魄散。】
【规则四:本副本无时间限制。但每一个副本通关后,走廊会缩短一截。当走廊缩短至只剩最后七扇门时,未通关者将被走廊吞噬。】
【规则五:允许玩家之间互相干扰。但请记住——门后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逐条看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九十九扇门,连续通关七个,允许互相干扰。也就是说,走廊里不止我一个玩家。有其他人和我一样,正在这条走廊里选门、进门、通关、出来。
我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地面的大理石映出了远处的景象。走廊尽头,模模糊糊有三个人的轮廓,正围在一扇门前说着什么。我的出现似乎被他们察觉了,其中一个高个子猛地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抬起手,朝他们轻轻挥了挥,脸上挂起那个惯常的、柔弱无害的笑容。然后我随便选了一扇离我最近的木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狭窄的、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
和上个副本不同,这里的镜子没有倒影。每一面镜子里都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什么都没有。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符号的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偶。
是个人偶。做得极其逼真的人偶,女孩的模样,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它的四肢用细线悬挂在天花板上,细线绷得笔直,让它可以被操控着做出各种动作。
人偶的头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然后从它平坦的、没有眼睛鼻子的脸上,发出了声音,尖细的、像小孩一样的嗓音。
“欢迎来到‘傀儡师’房间。规则:房间里只有一个活人,和一个傀儡。傀儡会模仿活人的每一个动作,活人必须保持不动,直到天亮。若活人动了,傀儡将取代活人走出房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椅子上的傀儡,看了很久。然后我走过去,在椅子对面的地板上坐下来,盘着腿,双手搁在膝盖上。
傀儡的细线颤动了一下。它的身体僵硬地、机械地抬起来,模仿我的坐姿,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动作和我一模一样,但因为它四肢被线吊着,每一个动作都歪歪扭扭,像一具正在复活的尸体。
我看着它,它没有脸,但它在“看”我。我能感觉到,那张空白的脸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辨认我、模仿我、试图成为我。
我歪了歪头。
它也歪了歪头。但它的歪头幅度太大了,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整个脑袋差点从肩膀上滚下来,被细线勉强拽住。
我笑了一下。
它也笑了一下。没有五官的脸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发黑的针脚。
我笑得更深了,嘴角弯起一个病态的弧度。
它跟着弯起嘴角,脸上的裂缝撕得更开了,针脚绷断了几根,露出里面填塞的、发黑的棉絮。
我忽然不笑了。
它还在笑。裂开的脸上挂着那个来不及收回的笑容,僵在半空。它的头缓缓转动,像是在困惑为什么我的表情消失了。那张空白的、只有裂缝的脸朝我凑近,细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棉絮从裂口里往外冒。
我站了起来。
它也跟着要站起来。但我的动作太快了——我站起来的同时,一步跨上前,伸手抓住了它头顶那根最粗的细线。细线冰凉,像蛇一样在我掌心里扭动。
我用力一扯。
整把椅子和傀儡一起被我拽倒在地。细线崩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有人同时踩碎了无数颗玻璃珠。傀儡摔在地上,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脸上那道裂缝彻底裂开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内腔。
没有灵魂,没有内脏,没有核心。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活人”,从来就只有我一个。
我蹲下来,看着那具失去了所有细线操控、再也动弹不得的傀儡。它的脸朝着我,裂缝里露出黑乎乎的填塞物,像一张大张着的、无声尖叫的嘴。
“你模仿不了我。”我轻声说,“因为你没有脸。而我的脸……”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苍白的、柔软的、眼尾泛着病态潮红的。
“我的脸,是别人送给我的。”
房间的四面镜子同时碎裂。门出现了,通往走廊。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果然缩短了一截。远处的三个人还在那扇门前,似乎出了什么状况,隐约能听见争吵声。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向下一扇门。
那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一行小字:【深渊回响。建议三人组队进入。】
我偏了偏头,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脚下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悬空石桥,通往看不清的远方。桥下是翻涌的、沉重的黑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桥的另一端,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也在往我这边看。隔着漫长的、摇摇欲坠的石桥,我们四目相对。
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深渊的风削得支离破碎。
“苏念?”
我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我认得。
是眼镜男。上一个副本里,被我亲手杀死的那个眼镜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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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