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刀哥动了。
他出手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那把从腰后抽出来的短刀带着破风声劈向夜枭的后颈,力道狠辣,完全没有犹豫。能在副本里活到现在的老油条,最清楚宁杀错不放过的道理。
但夜枭更快。
她的身体在刀锋触到皮肤的前一瞬侧滑出去,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风衣袖口里滑出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反手一撩,刀哥的小臂上立刻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喷出来溅了半面镜子。
“你疯了!”夜枭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沙哑里带着怒意,“那丫头片子一句话你就信?”
刀哥捂着手臂退了两步,粗粝的脸上肌肉扭曲,疼得直抽气,但眼神里的杀意一点没减:“你脚下那影子怎么回事?你给老子解释清楚!”
夜枭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影子确实偏了——但只偏了一瞬,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可就是那一瞬的偏差,在这间满是镜子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成了一种无法辩驳的罪证。
“影子偏了又怎样?”夜枭冷笑,灰色眼珠里寒光凛冽,“这破副本里什么怪事没有?说不定是镜子搞的鬼。你宁可信一个刚来的小贱人,也不信跟你走了两个副本的我?”
刀哥咬着牙,显然也在犹豫。他是个靠直觉和暴力活下来的人,脑子转得没这么快。耗子缩在墙角,抱着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而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他们狗咬狗。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苍白、柔弱、眼尾泛红。我微微低下头,让垂落的发丝遮住半边脸颊,肩膀轻轻缩着,做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别……别打了……”我小声说,声音发颤,“也许是我看错了……镜子里太暗了,我没看清楚……”
“你闭嘴!”夜枭猛地转头瞪我,那只灰色眼睛里杀意毕露,“你故意的。你故意说那句话。”
我往后缩了缩,背抵住冰凉的镜面。镜中的“我”在我身后同步做出惊恐的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咬着下唇,让那颗凝在裂口上的血珠又渗出来一点,在走廊的暗光里亮晶晶的。疼痛蔓延开来,但我却异常享受这种撕裂感。
“我真的没有……”我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刀哥,声音细若蚊蚋,“刀哥,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说出来……我要是撒谎,天打雷劈……”
刀哥的呼吸粗重,目光在我和夜枭之间来回扫。他是个多疑的人,但多疑的人往往更愿意相信弱者——因为弱者没有能力骗他。他最终把短刀重新举起来,对准了夜枭。
“夜枭,你把刀放下。”他沉声说,“等出了这个副本再说。”
夜枭盯着他,那只灰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消失了。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在满是镜子的走廊里回荡出无数重叠的回音。
“行。”她说,“刀哥,你记住今天。你选了她,没选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移动,是真的模糊。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画面出现的拖影。她的轮廓在镜面之间反复折射,一瞬间同时出现在七八面镜子里,每一面镜子里的她都在朝不同的方向奔跑。
刀哥瞳孔猛缩,短刀挥出去,砍中的却只是一面镜子。玻璃碎裂,镜中夜枭的残影碎成千万片,真正的夜枭已经从他身侧掠过,短刃在他肋下划开第三道口子。刀哥闷哼一声,反手一拳砸过去,砸中了空气。
夜枭太快了。这间满是镜子的走廊是她的主场,每一个镜面都是她的跳板,她的残影在镜中穿梭折射,真身藏在无数个倒影之后,根本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刀哥在短短十几秒里被割了七刀,浑身浴血。他退到我身边,粗喘着气,血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你——”他瞪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说你能看见镜子里的东西。告诉我她在哪面镜子里!”
我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走廊两侧密密麻麻的镜面。每一面镜子里都有夜枭的身影,奔跑的、跳跃的、持刃的、回头的。数百个夜枭,数百种姿态,全都真实得毫无破绽。
我看了三秒。
然后我抬起手,指向刀哥身后那面不起眼的、蒙着灰尘的小镜子。
“那面。”我说,“她在那面镜子里。”
刀哥想都没想,转身一刀劈碎了那面镜子。
玻璃炸裂的瞬间,一声闷哼从碎片中传来。夜枭的身体从碎裂的镜面里跌出来,像被镜子吐出来一样,摔在地上。她胸口插着一片巴掌大的碎玻璃,血从嘴角涌出来,灰色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头一歪,不动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满墙的镜子同时发出细微的嗡鸣,镜中的倒影们纷纷恢复正常,只剩一个我。我站在满地碎玻璃中间,裙摆沾着溅上来的血迹,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换成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柔弱又疲惫的表情。
“刀哥……”我看向浑身是血的男人,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你没事吧?”
刀哥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粗喘着气,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看累赘的轻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依赖、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庆幸——庆幸这个副本里,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你……”他喘着气说,“你这眼睛,确实有点用。”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袖口里掏出那块蕾丝手帕——干净的那一面——轻轻按在他手臂最深的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薄薄的手帕,我的指尖沾上了温热的液体。
“别动。”我轻声说,低垂着眼睫,眼尾那抹红在满地血色里显得格外娇艳,“我帮你按着。”
刀哥看着我,粗粝的方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感激的笑。
我也笑了。镜子里映出我的侧脸,苍白、美丽、温柔,像一朵在血泊里盛放的白花。没有人看见,我在笑的时候,另一只手正无声无息地摸向袖口里那把小刀。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耗子缩在墙角,目睹了全程。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在满墙镜子的倒影中,只有他看见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夜枭死前,嘴角那抹笑意。
还有我低头按住刀哥伤口时,镜中倒影的嘴角,也弯着同样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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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