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时，我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面从上到下裂了一道蜿蜒的缝，把里面的人劈成两半，又拼回一处。我歪了歪头，裂缝跟着偏移，于是镜中那张脸被光与暗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是真的好看。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概生来就是被偏爱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太阳穴旁细细的青色血管，像薄胎瓷器上若隐若现的冰裂纹。脸颊没什么血色，偏偏颧骨处又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微微发烫的潮红，像是刚从高烧里退下来的人，柔弱得让人生怕一碰就碎了。嘴唇是淡粉的，下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干裂纹路，她大概总是不自觉地咬那里，咬到破皮，渗出的那点血珠凝成暗红色的小点，反倒比涂了口脂更艳丽。
头发又黑又软，长了，垂到腰以下，发尾微微卷着，散在肩头时显得格外蓬松，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更小了。她大概很久没好好打理过，额前碎发凌乱地贴着，有一缕被冷汗浸湿，黏在脸颊的弧线上，弯弯绕绕的，像某种藤蔓。
但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镜中人的眼型是杏核状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深，望进去像望进一口不见底的井。此刻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泛着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更暧昧的、更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灼热的东西反复烫过留下的痕迹。配上那副柔弱的身形，单薄的肩线，纤细到几乎能一手掐断的脖颈，站在那里，就是一朵被风雨打湿、将谢未谢的白花。
谁看了都想伸手扶一把。
谁看了也都想，掐一下。
我抬起手，指尖贴上镜面，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往下滑。镜中人也抬起手，指腹隔着冰冷的玻璃与我的指尖相触。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忽然笑了。
镜中人跟着笑起来，眼尾的红更深了些。嘴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又纯良，唇缝间隐约露出一点贝齿的白。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快的，像深水下一条擦身而过的鱼影——是某种与这张脸完全不匹配的、病态的、近乎贪婪的兴致。
真好看。
我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灰。我低头看了看这双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却不粗大，手腕细得惊人，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副本蹭到的、已经干透发黑的血痂。我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铁锈味混着一点不知从哪沾来的、若有若无的腥甜。
我笑了。这具身体真是天赐的礼物，柔弱的皮囊，疯子的心，加在一起——刚好够用。
镜子忽然动了。
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某种液体在玻璃内部缓缓流动。镜中我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形，那张美丽的脸被拉扯成诡异的形状，仿佛有另一张脸正从镜子深处浮上来，想要替代我。
我站着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镜中那团正在成形的、混沌的东西。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一张人脸——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镜子里的“我”对我露出一个笑，但那个笑的弧度太大了，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一排细密的、尖锐的、不属于人类的牙齿。
然后，镜子里的“我”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模糊又黏稠：“你——是——谁——”
我眨了眨眼。那双蒙着水汽的杏核眼里，映出对面那张狰狞的、试图模仿我的脸。我对着它，慢慢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比它更温柔、更无害、也更病态的笑。眼尾那抹红晕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昳丽，像桃花落在雪上，又被踩碎。
“我？”我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困惑，像被问了一道完全听不懂的难题。我伸出手，隔着镜面，轻轻点在那张狰狞的脸上，正好点在它裂开的嘴角上。
“我是来杀你的呀。”
镜面猛然炸裂。千万片碎玻璃朝我飞射而来，每一片里都映着我的脸，笑着的，偏着头的，眼神无辜的。碎玻璃在距离我身体一寸的地方全部停住，悬在空中，像凝固的雨。
然后它们反转了方向。
千万片碎玻璃朝着镜子深处射回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镜框剧烈震动，裂缝里涌出的暗红色光芒挣扎了几下，最终黯淡下去，归于沉寂。
我收回手，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只剩下扭曲金属框的镜子残骸。指尖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一颗血珠。我把手指含进嘴里，舌尖卷过那点腥甜，眼睛弯了弯。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了新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转过身。走廊尽头，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是个高壮的男人，方脸浓眉，胳膊上全是刀疤，一看就是那种在副本里活了很多轮、靠武力碾压一切的老油条。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罩的年轻女人，气质阴冷，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最后面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缩着肩，不停东张西望。
高壮男人看见了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那张方脸上掠过一丝很明显的、毫不掩饰的东西——那种看了第一眼就认定“这是个累赘”的轻蔑，混杂着另一种更原始的、被柔弱激起的恶念。
他咧开嘴，朝我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微微仰起脸看他。走廊顶灯的光落在我脸上，照得那层薄薄的潮红更明显了，眼尾的红晕在阴影里像一抹没抹匀的胭脂，湿漉漉的，柔弱又暧昧。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衣裙下显得格外细瘦，一阵穿堂风吹过，裙摆贴住身体，勾勒出纤细到不盈一握的腰线。
高壮男人在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笑了一声。
“新来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的施舍，“叫什么？”
我抬起眼，那双黑沉沉、蒙着水汽的眼睛望着他。眼尾红着，嘴唇中间那道干裂的细纹里凝着一颗小小的血珠，被走廊的光一照，亮晶晶的。
我对他笑了一下。
“苏念。”我轻声说，声音软得像一声叹息。
他身后的少年忽然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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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