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兽首油灯忽然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火焰的颜色从暖黄变成了幽绿。眼镜男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嘴角那点从容的笑意淡了几分。
“规则变了。”马尾女低声说，指向墙壁。原本刻着规则的地方，旧字迹正在被新渗出的血迹覆盖，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规则八（补充）：当存活人数少于等于三人时，大厅将成为最终区域。日出之前，仅有一人能活着离开。】
马尾女的脸色唰地白了。大学生模样的男孩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长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镜男慢慢转过身来，扫视了一圈剩下的四个人——他自己，马尾女，大学生，还有坐在桌末端托着腮的我。
“有意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静，“所以，我们四个里，只能活一个。”
大学生嘴唇哆嗦着，目光慌乱地在我和眼镜男之间来回转：“我……我不玩了……这什么破游戏……我要回去……”
“回去？”马尾女冷笑一声，但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紧绷，“你倒是回去给我看看？”
大厅里安静下来。四个人各据一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几乎能摸到的杀意。我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像是被这个新规则吓傻了。
但我的余光一直在观察。
眼镜男站在大厅中央偏左的位置，背对着兽首墙，右手始终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大腿——他在计算什么。马尾女靠近右侧通道入口，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随时准备移动。大学生缩在长桌的另一端，几乎要贴到墙上去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不知攥着什么。
“我提议——”眼镜男刚开口说了三个字，大学生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朝我砸了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我偏头躲开，它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砰地炸开一团刺鼻的白烟。是某种自制的烟雾弹。大学生趁乱拔腿就往左侧通道跑，动作倒是不慢。
但他跑错了方向。
左侧通道的天花板，在红毛和老赵死后就已经彻底坍塌了。大学生冲进去不到五秒，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坠落的闷响和石头滚落的轰隆声。
白烟散去，左侧通道口只剩下碎石和一片死寂。
“啧。”眼镜男收回目光，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还以为能多撑一会儿。”
马尾女盯着那堆碎石看了几秒，忽然开口：“现在只剩三个人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有之前那种替弱者说话的义愤填膺，变得冷静、锐利，像出鞘的刀刃。她慢慢移动脚步，从通道口走向大厅中央，和眼镜男、我，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眼镜男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你藏得也挺深。”
“彼此彼此。”马尾女扯了扯嘴角，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钢丝，“最后只能活一个，我可不打算当被淘汰的那个。”
她说话的同时，身体已经动了。钢丝在空中甩出一道银弧，直取眼镜男的咽喉。眼镜男侧身避开，从马甲内侧拔出一把极薄的小刀，反手削向马尾女的手腕。两人在大厅中央缠斗起来，动作都极快，招招冲着要害。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他们打来打去，无非是比谁更狠更快，没什么新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之前擦不干净的一点血渍。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被血浸透的蕾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金属碰撞声停了。
我抬起头。眼镜男的小刀抵在马尾女的颈侧，马尾女的钢丝缠在眼镜男的右腕上，两人僵持着，都在喘气。但他们的目光，却同时看向了我。
“你们打完了？”我歪了歪头，把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那我问一下，你们谁先来？”
马尾女瞳孔猛缩。眼镜男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他的手腕一翻，小刀割断了马尾女的钢丝，同时后退一步，把战场让了出来。他靠着兽首墙，抱着手臂，一副看戏的姿态。
“我不急。”他说，“你先。”
马尾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他卖了。她咬着牙转向我，钢丝重新绷紧，眼神里满是决绝的杀意：“小贱人，你以为装柔弱就能活到最后？我这就——”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站起来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还带着笑，脚步轻快，像要和她跳一支舞。马尾女挥出钢丝，那根细长的金属丝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切我的脖子。
我没有躲。
钢丝在距离我脖颈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发出“铮”的一声脆响。马尾女瞪大了眼睛，手上用力，钢丝绷到极限，却纹丝不动。
“你……”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恐惧。
我歪着头看她，笑容甜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在钢丝上。那根钢丝瞬间寸寸断裂，碎片飞溅，马尾女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跪了下去。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其实挺有意思的。”我轻声说，“可惜，我不喜欢别人凶我。”
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上。马尾女的眼睛猛然失焦，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倒向一侧。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是倒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我站起身，转头看向靠着墙壁的眼镜男。他脸上那副从容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冰冷的忌惮。
“轮到你了。”我朝他走过去，脚步轻快，裙摆微微扬起，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眼镜男没有退。他甚至笑了一下，从墙边直起身来。
“我猜得果然没错。”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你跟我一样，是‘玩家’，不是‘NPC’。”
我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偏了偏头。
“但你比我疯得多。”他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慢慢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你每杀一个人，都在变强，对不对？这个副本的规则对你来说，根本就是自助餐。”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我脚边。是一张皱巴巴的、被血浸透了一半的纸片，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字。我低头看了一眼。
【玩家编号037，代号“疯医”，确认已失控。该玩家不再受副本规则约束，击杀任何目标均不触发惩罚机制。警告：该玩家极度危险，建议所有遭遇者立即撤离。】
“我是上一个副本的幸存者，这张通告是系统发给我的。”眼镜男的声音很稳，但额角有汗，“我知道杀不了你，也不想杀你。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让我活着离开？我有情报，关于这个游戏的真相。”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弯下腰，捡起那张纸片，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口袋。
“行呀。”我笑了，朝他走近一步，仰着脸看他，目光温柔又天真，“你告诉我，这个游戏的真相是什么？”
眼镜男松了口气，刚要开口——
我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那里没有伤口，没有任何痕迹，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飞速流失。他的膝盖一软，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眼镜歪到一边。
“你……”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虚弱。
我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你刚才说，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正的怪物。你说得没错。”
我歪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凑近他，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那张美丽又无辜的脸。
“我不是怪物。”我轻声说，“我是这场游戏本身。”
眼镜男的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他靠着墙，歪着头，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大厅里的绿色火焰猛然窜高，四周的兽首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天花板上浮现出巨大的、倒计时的数字，从十开始，一格一格地跳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长桌末端，重新坐下。托着腮，看着倒计时归零。
大厅中央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光从下方涌上来，照亮了整个空间。风从裂缝中吹出，带着一股陌生的、属于下一个副本的气息。
我闭上眼睛，让那束光照在我脸上。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读取我的数据——玩家编号、存活状态、击杀记录。然后，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我耳边响起：
“确认玩家037存活。副本‘无声回廊’通关。正在传送至下一副本。”
白光将我整个吞没。在失去视觉的前一瞬间，我舔了舔嘴角，尝到了残留的血腥味。
下一个副本，会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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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