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刺得我眯了眯眼。等视线适应过来,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巨大的、挑高极高的圆形大厅里。天花板隐没在黑暗中,四周墙壁上嵌着一圈铜制的兽首,每个兽首嘴里都叼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火光将大厅照得忽明忽暗。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桌布。桌边已经坐了五个人,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起头来看我。
“新来的?”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开口。他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考究的衬衫马甲,看起来像是某种管理层精英。其他四个人也各怀心思地打量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身上沾着血迹的裙子,表情各异。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沾着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垂下眼睛,声音发颤:“我……我是从那边通道过来的……我的队友,他们都……”
“死了?”眼镜男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一个人活下来了?”
我点点头,睫毛上挂着泪珠,看起来又惊又怕又无助。
“运气不错。”他笑了笑,身体往后靠了靠,“不过既然来了,就得按规矩办。我们这里现在六个人,刚好分成两组,天亮之前必须找到出口。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我小声说。
“行,苏念,你坐那边。”他随手指了指长桌末端一个空位。那个位置旁边坐着一个染着红毛的年轻男人,正翘着二郎腿用指甲刀修指甲,见我坐下,斜着眼瞥了我一眼,嗤笑了一声。
“眼镜哥,这妞看着就是个拖后腿的,别让她跟咱们一组。”红毛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当着我的面说。
眼镜男还没开口,对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干练女人先说话了:“你什么意思?弱的就活该去死?这大厅里六个人,你以为你能保证自己不是最弱的那个?”
“行了行了。”眼镜男抬手制止了争吵,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苏念,你自己说,你想跟哪组?”
我抬起脸,怯生生地看了红毛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都行,听你们安排。”
红毛得意地笑了。
眼镜男也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行,那你跟红毛、老赵一组,走左边那条路。我们三个走右边。天亮之前,不管找没找到出口,都回这里集合。怎么样?”
“我没意见。”我轻声说。
分组很快就定了。红毛、一个满脸胡茬的沉默中年男人老赵,加上我,三个人走向大厅左侧的通道入口。眼镜男带着马尾女和一个瘦小的大学生模样的男孩走了右边。
通道口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红毛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老赵居中,我被安排殿后。
“喂,新来的。”红毛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恶劣,“你之前在那边,怎么活下来的?别跟我说你运气好。”
“队友……被怪物拖走了。”我小声说。
“切。”红毛嗤笑,“那你还真是命硬。不过我劝你别指望我们会保护你,待会儿真遇到什么,你最好跑快点,别拖累我们。”
我低着头没说话。通道往前延伸,两侧墙壁上渐渐出现了斑驳的壁画,画的内容扭曲而诡异,像是一群人在互相残杀。走在我前面的老赵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墙壁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怎么了?”红毛不耐烦地问。
老赵指着壁画最下方一行几乎被污渍覆盖的小字:“你们看这个。”
凑近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规则七:通道内禁止三人同行。】
红毛愣了一下,随即骂出声:“什么破规矩!那怎么办?一个一个走?”
“可以我先走,你们隔开一段距离。”老赵提议,声音低沉。
红毛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到我身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不用那么麻烦。让她走最前面,我们隔十步跟着。反正她本来就该探路。”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默默走到了队伍最前面。身后传来红毛压低声音和老赵的窃笑,大概是觉得终于甩掉了一个累赘。
通道越走越窄,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行。我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然后继续往前走。在拐过一个急弯后,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口,每一条岔路的入口处都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不同的字。
左边石碑:【死路。】
中间石碑:【生路,但需付出代价。】
右边石碑:【通往下一区域。】
身后传来红毛兴奋的声音:“右边!走右边!”
我站在三岔口中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红毛正大步追上来,老赵紧随其后。就在红毛的脚即将踏入岔路口的那一瞬间,我抬手,轻轻推了一把左边石碑旁一块凸起的石砖。
轰隆一声闷响,左边岔路的天花板猛然塌陷下来,巨大的石块瞬间将那条路封死。而与此同时,中间和右边岔路口的石碑同时炸裂,碎石飞溅,露出了石碑背后隐藏的、一模一样的刻字:
【你们已被注视。三人同行者,死。】
红毛脸上的兴奋僵住了,慢慢变成惨白。老赵猛地后退一步,呼吸急促起来。
我站在碎石和灰尘中,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石屑,转过身,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困惑又无辜的表情:“怎么了?走哪条?”
红毛盯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怀疑和狠厉:“你刚才……是不是按了什么东西?”
“什么按了什么?”我歪头,眨了眨眼睛,“我只是看那边有块石头有点奇怪,碰了一下……”
“你他妈——”红毛握着折叠刀就朝我逼过来,老赵赶紧拉住他:“冷静点!我们现在只剩两条路了,先出去再说!”
红毛喘着粗气,死死瞪了我几秒,最终还是一把甩开老赵的手,大步朝右边的通道走去。老赵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地跟上了红毛。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进右边通道。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按石砖的那只手指尖,上面沾着一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粉末。
“第三个。”我轻声自语。
右边通道深处,传来了红毛和老赵同时发出的、被某种东西猛然扼住咽喉的闷响。我慢悠悠地抬起脚,朝那条通道走去。
通道尽头,红毛和老赵被倒挂在半空中,脖子被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湿滑黏腻的肉色藤蔓死死缠住,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藤蔓的根部,连接着一团巨大的、长满无数眼睛的肉块,正缓慢地蠕动着,每一只眼睛都贪婪地盯着我。
我站在那团肉块面前,仰头看着它。它所有的眼睛也同时看向我。
我笑了。
“你觉得,我像他们那样好欺负吗?”
肉块的眼睛们同时收缩了一下,藤蔓疯狂地扭动起来,却在距离我身体一寸的地方全部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那团肉块最大的那只眼睛上。指尖下,银灰色的粉末无声地渗入。
“第四个和第五个。”我说,然后打了个响指。
藤蔓猛然收紧。两声清脆的骨裂声同时响起,红毛和老赵的身体软软地垂了下去,再无气息。
我转身往回走,顺便从墙上扯下一块沾着血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
大厅里,眼镜男那组还没回来。我坐回长桌末端的位置,托着腮,静静等着。
十分钟后,右侧通道传来脚步声。眼镜男、马尾女和那个瘦小的大学生狼狈地跑了出来,三人浑身是伤,脸色惊惶。眼镜男一进大厅就扫视全场,目光定格在我身上。
“就你一个?”他沉声问,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如刀。
我点点头,眼眶泛红:“他们……他们非要走右边那条路……我拦不住……然后天花板就塌了……”
马尾女皱眉盯着我,走到眼镜男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眼镜男听完,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苏念,是吧?”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上的血迹,“你挺有意思的。”
我也笑了,低垂着眼帘,看起来温顺又无害。
“不过……”眼镜男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最后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活到现在吗?”
我仰起脸,无辜地望着他。
他弯下腰,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因为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正的怪物。”
我歪了歪头,和他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眼底是洞察一切的冷静和试探,而我眼底,是一片温柔的、澄澈的、毫无破绽的天真。
“眼镜哥,你在说什么呀?”我软软地开口,“我好害怕。”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直起身,哈哈笑了一声,转身朝马尾女和大学生挥了挥手:“走吧,找个地方歇会儿,天亮还早着呢。”
他走在最前面,背对着我。马尾女和大学生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时,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我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摸了摸藏在袖口里、刚才从红毛尸体上顺来的那把小刀,指尖在冰凉的刀身上轻轻划过。
第六个,该轮到谁了呢?
大厅角落里,那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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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