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衍真的弄来了一块提拉米苏。
我不知道他从哪搞的，主神空间里积分能换的东西有限，甜食这种奢侈品向来不在系统商店的货架上。但他端着一个纸盘子推门进来的时候，盘子里确实躺着一块卖相还行的提拉米苏，上面撒着一层可可粉，边缘有点塌，明显是手忙脚乱赶出来的。
“雀斑做的。”他把盘子搁在我面前的桌上，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他以前在现实世界是个西点师。你别嫌丑，味道应该还行。”
我低头看着那块提拉米苏。盘子边沿沾着雀斑的手指印，可可粉撒得不太均匀，中间有一小块塌下去的凹痕，像是被谁偷偷戳了一下。我拿起旁边的小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咖啡的苦味和奶油的甜腻同时在舌尖化开，层次很分明，底下那层手指饼干泡得软硬适中，带着一点酒香。
我又舀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顾衍靠在旁边看着我，一开始是带着笑意看的，看着看着那笑意就淡了，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的神色。
“你以前……”他开口，顿了一下，“在现实世界里，也爱吃甜的吗？”
我咬着勺子，想了想。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我苏念生前爱吃甜食，但我自己原来的记忆里，没有甜食这个概念。我原来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混沌的、漫长的虚无。直到某一天，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穿进了这具已经死去的女孩的身体里，躺在一个恐怖副本的入口。
“不记得了。”我诚实地回答，“可能吧。”
顾衍没再问。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铺在桌上。是老白白天给的那张血宴副本的地图，上面又多了几层密密麻麻的标注。他用指尖点着地图上一个位置：“明天开始，铁幕的眼线会盯着你。你正常活动就行，去大厅吃饭，去休息区晃悠，去排行榜前面看自己的名次。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个被顾衍捡回来的小废物。”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找你搭话。”顾衍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红线滑动，“铁幕公会的惯用套路是先试探，试探完了觉得你没威胁，就会抛出橄榄枝。到时候你半推半就，让他们觉得是他们把你从顾疯子手里‘救’出来的。这样你进血宴副本的名额就顺理成章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提拉米苏，把勺子搁在空盘子上，拿纸巾擦了擦嘴。盘子底还剩一点点奶油，我用指尖抹起来，舔掉。顾衍的目光在我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妹妹喜欢吃什么？”我忽然问。
顾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地图重新折起来，收回口袋里。
“她喜欢巧克力。”他说，声音很平，“纯黑的，不带糖的那种。她说甜的东西会让人变软弱。”
“那她确实软弱。”我说，“她撑了三天。”
顾衍抬起眼看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被压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灰蓝色的天空在他面前铺开，一成不变，连云的形状都没有变过。
“睡吧。”他说，没回头，“明天有的忙。”
第二天我按照顾衍说的，一个人去了大厅。顾衍没跟着，他要让铁幕的人觉得有机可乘。我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脖颈。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垂在耳边。帆布包里还是那本笔记本和那支笔，走起路来安安静静地晃着。
大厅里人比昨天多。我找了个角落的长桌坐下来，翻开笔记本，装模作样地写着什么。实际上我在用精神力感知周围。SSS 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铺满了整张桌子、整个角落、乃至大半个大厅。每一个靠近我的人，他们的心跳、呼吸、肌肉紧张程度、目光落点，全在我的感知里。
第三个人坐到了我对面。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白净的脸，戴着一副细边的银框眼镜，穿着铁幕公会统一的黑色制服，但气质比昨天那个刺青男斯文得多。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坐在对面，点了一杯喝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刚注意到我一样，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笑。
“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有人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笑恰到好处，不热情也不冷淡，带着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温和。这个人比刺青男难对付。
“没有。”我摇摇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他又翻了几页书，然后合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开口：“你是排行榜第一的那位吧？疯医？”
我攥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肩膀微微缩了缩，声音也低了下去：“你……你是铁幕的人？”
他笑了一下，推了推银框眼镜：“算是吧。我叫周青，会长的堂弟。昨天的事我听说了，老赵那个人手欠，喜欢吓唬新人。你别往心里去。”
周青。铁幕会长周铁壁的堂弟。派他出来试探我，说明铁幕对我确实上了心。我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做出一个犹豫又警惕的姿态。
“顾哥说……铁幕的人不能信。”我小声说。
周青的笑容不变，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顾衍确实这么说过。但顾衍自己也是疯子的名声在外，他说的话，你觉得能信几分？”
我低下头，睫毛颤了颤，手指揪着笔记本的页角，揪来揪去，快把纸页揪皱了。周青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等我。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动摇。
“他……他昨晚给我做了提拉米苏。”
周青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他说他以前在现实世界里是个西点师。”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他跟我说了好多铁幕公会的坏话，但我觉得……他好像也不怎么开心。”
周青推了推眼镜，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变得深了一些。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苏念，你这么单纯的性格，在主神空间里活不久的。顾衍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铁幕公会有资源，有人脉，有固定副本。你跟我们走，比跟着顾衍安全得多。”
我抬起脸，看着他。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全是精明的算计，但表面包裹着一层蜜糖般的温润。他很会说话，很会拿捏人心。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连自己都能骗过去的人。
“我考虑一下。”我小声说，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某一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推到他面前。
周青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明天下午，在这里见。】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站起来，对我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如初：“好。不急，你慢慢考虑。”
他转身走了。我坐在原地，翻开笔记本，继续在上面写写画画。写的是提拉米苏的配方，其实我根本不会做，只是随手写着玩。但这一幕落在屏幕墙上，就成了另一番景象。
【疯批美人在记菜谱！她真的在记菜谱！】
【旁边那本笔记本翻开全是吃的，太妃糖、提拉米苏、巧克力蛋糕……】
【她是不是真的只想着吃啊】
【等等，她刚才递给周青那张纸条写了什么？镜头拍不到】
【肯定不是菜谱】
【打赏 2000，这种反差萌我受不了了】
【铁幕公会上钩了，周青亲自出马，会长堂弟都派出来了】
【苏念现在积分榜第一，铁幕想挖她，又怕她是顾衍的棋子】
【周青这趟回去肯定会汇报，周铁壁马上就要亲自下场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拿起帆布包，起身离开大厅。经过屏幕墙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自己的直播画面，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太妃糖纸，把它在指尖转了一圈，放回口袋。
走廊里，顾衍靠在墙角等我。暗红色的衬衫，懒散的笑，虎牙尖尖的。看见我走过来，他挑了挑眉。
“怎么样？”
“周青。”我说，“会长堂弟。比昨天那个刺青男段位高多了。话里话外全是钩子，给我画了好大一张饼。”
“你咬钩了？”
“我写了一行字给他。”我停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明天下午再见。我说我考虑一下。”
顾衍笑了一声，伸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他的掌心温热，隔着头发传过来一点暖意。我缩了缩脖子，没躲。
“明天下午。”他说，“我陪你演。”
“不用。”我摇摇头，“你来了反而坏事。明天下午，我要让周青觉得，我是背着顾衍偷偷来见他的。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终于忍不住好奇心想往外跑的小白兔。这种戏，你不在场才演得真。”
顾衍低头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插回裤兜里。
“行。”他说，“那我明天下午在远处看着。如果周青敢动你一根手指——”
“他不会的。”我笑了，露出虎牙的那种笑，“他还要拿我当筹码跟他哥交差呢。”
顾衍看着我的笑，嘴角也跟着弯起来。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暗红色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话。
“晚上想吃什么？雀斑说他还能做黑森林。”
“巧克力的？”我追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巧克力的。”
我站在原地，把那块太妃糖纸又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贴着胸口，和那块小镜片放在一起。
弹幕从走廊墙壁的小屏幕上飘过去。
【你们看她刚才追着喊“巧克力的”那个语气，是真开心还是演的】
【分不清了，我已经分不清了】
【周铁壁刚刚更新了动态，他要亲自来主神大厅了】
【大戏要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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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