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衍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黑色的衣裤换成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软塌塌地耷拉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脸上什么都没擦，连唇色都是天然的淡粉，下唇中间那道干裂的细纹还在。顾衍靠在门框上打量了我两秒，吹了声口哨。
“小白兔套装？”他挑眉。
“小白兔套装。”我点头，把口袋里的小镜片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安安静静贴着胸口。然后从门后拎出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帆布包，里面塞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看起来就像一个刚进游戏不久、什么都不懂、还试图做笔记的新人。
顾衍看了一眼那个帆布包，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转身带路。
主神空间的公共区域比侧廊热闹得多。宽敞的穹顶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等级的玩家穿梭其间。有人在角落里交易积分，有人在屏幕墙前看直播回放，有人坐在长桌边组队谈条件。穹顶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排行榜，我的名字挂在最顶上，代号“疯医”三个字被系统自动染成了血红色，旁边还加了一个小小的皇冠图标。
顾衍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排行榜，啧了一声：“系统给你加V了。热度榜第一保持三天以上，自动获得‘明星玩家’标识。现在你走到哪都会有人认出来。”
“那不是正好。”我轻声说，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被这么多人盯着有点害怕的样子。
旁边经过的两个玩家果然放慢了脚步，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说了句“就是那个SSS ”，另一个赶紧拉着她走了，边走边回头，目光在我和顾衍之间来回扫。顾衍跟没听见似的，走到大厅中央的一张长桌边坐下来，翘起腿，朝远处的吧台扬了扬下巴。
“去给我买杯咖啡。顺便熟悉一下环境。小白兔第一天出门，总得学会自己买东西。”
我瞪了他一眼，做出一个委屈又不敢反抗的表情，转身朝吧台走去。帆布包在肩上晃荡着，脚步轻快又带着点迷茫，像一个在陌生环境里努力适应的小姑娘。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NPC侍者，面无表情地问我要什么。我盯着菜单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一杯拿铁，多放糖。再要一块……提拉米苏。”
“提拉米苏没了。”侍者机械地重复。
“那……那巧克力蛋糕呢？”
“没了。”
“那……”我低下头，睫毛颤了颤，声音更小了，“那有什么甜的都可以，我不挑的……”
侍者沉默了两秒，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包装纸都皱了的太妃糖，丢到台面上。我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我眼尾那抹红晕微微加深了一点，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发自内心的弧度。
弹幕从吧台上方的小屏幕飘过去。
【卧槽她吃糖的时候眼睛会弯】
【这个萌点也太犯规了吧，刚才那一瞬间像个真的小姑娘】
【等等你们看她的手指，捏糖纸的姿势好认真】
【她是不是真的很爱吃甜的啊，刚才那个表情不像是演的】
【打赏 500，给她买糖吃】
【打赏 1000，买十块】
我含着糖走回长桌，把太妃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帆布包的外侧口袋里。顾衍看着我这一连串动作，端着刚点的黑咖啡，似笑非笑。
“糖纸也留？”
“好看。”我认真地说。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这时候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玩家纷纷让路。我转头看去，三个人从大门走进来。领头的是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男人，肩宽体壮，穿一件黑色战术背心，露出的两条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刺青，看起来像某种图腾。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獐头鼠目，女的浓妆艳抹，两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铁灰色的徽章。
铁幕公会的人。
大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周围几个落单的玩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给那三个人让出一条路来。那个领头的刺青男目光扫过大厅，像在搜寻什么。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我正低着头，把那块太妃糖纸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着，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糖渍。奶白色的针织衫，散落的长发，单薄的肩膀，加上帆布包侧袋里插着的那支笔和笔记本。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只毫无防备的、甜腻腻的小白兔。
刺青男朝我走过来了。他身后的两个人跟着，步伐整齐得像训练过。
顾衍端着咖啡杯，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我看见他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刺青男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他的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眼尾的红晕、下唇那道干裂的细纹。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牙齿，门牙上镶着两颗金属牙钉。
“你就是疯医？”他的声音很粗，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威慑感，“排行榜第一那个？”
我抬起脸，仰着头看他。帆布包往怀里抱紧了一点，肩膀缩了缩，声音又轻又软：“你……你认错人了吧？我不是什么疯医……我叫苏念，我刚来的……”
刺青男眯起眼。他身后那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刺青男听完，笑容更深了。
“刚来的？”他伸出手，粗糙的食指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仰得更高，“刚来就能上排行榜第一？小妹妹，你骗谁呢？”
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有厚厚的茧，蹭在我下颌皮肤上像砂纸。我疼得倒吸了一口气，眼眶立刻泛红，一层水光浮上来。我偏过头想躲，但他的手指收紧，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轻。
“放开她。”
顾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说。他甚至没站起来，还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杯，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
刺青男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顾疯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带新人了？这妞长得不错，但看着也没什么用啊。不如让给我，我帮你跟会长说说好话，你那五十万的悬赏说不定能撤了。”
顾衍终于放下咖啡杯，站起来。他比刺青男矮了半个头，但站直的时候，暗红色衬衫底下绷出的肩背线条流畅又结实。他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很随意地搭在我肩膀上，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刺青男的手指从我下巴上滑脱了。
“她是我的人。”顾衍说，语气还是很随意，但灰蓝色的眼睛里笑意收得干干净净，“铁幕的手别伸太长。”
刺青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退了半步。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眼底的恶意一点没减。
“行行行，顾疯子护食，我懂。”他转身带着两个人往大厅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喊了一句，“小妹妹，哪天想换队了，铁幕随时欢迎你。跟着顾疯子没前途的，他自身都难保。”
我站在顾衍身边，低着头，手指攥着他的衬衫下摆。从刺青男那个角度看过来，我就是一个被吓坏了、躲在保护者身后的小姑娘。但顾衍低头看我的时候，清楚地看见了我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演得不错。”他压低声音。
“他捏我下巴。”我轻声说，语气很平，“捏得很疼。”
顾衍的肩膀僵了一瞬。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迟早还回来。”他说。
我松开他的衬衫下摆，把那块太妃糖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抬起脸，眼眶红红地看着他，声音还是怯怯的：“顾哥，我饿了。刚才那块糖不够。”
顾衍低头看着我。我仰着脸，眼尾泛红，唇色苍白，下唇那道干裂的细纹里渗出了一点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又弱又可怜。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别开目光，喉结动了一下。
“走吧，”他转身朝大厅出口走去，“带你去吃饭。别哭了。”
我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地走着。帆布包在肩上晃荡，奶白色的针织衫衬得整个人温顺又乖巧。经过屏幕墙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直播画面被切成了两半。左边是刚才被刺青男捏下巴时泛红眼眶的画面，右边是我低头叠糖纸时嘴角微微弯起的画面。
弹幕在两个画面之间疯狂滚动。
【卧槽这两张脸是同一个人？左边要哭了右边在笑】
【她刚才是故意让刺青男捏的吧，不然以她的精神力，那男的碰都碰不到她】
【废话，当然故意的。这一捏，铁幕的人就记住她了】
【打赏 3000，这女人把苦肉计玩出花了】
【提示：铁幕公会会长周铁壁已查看你的直播回放】
【大人物来了！周铁壁亲自看你了！】
【他要上钩了】
我垂下眼，把那点笑意藏好。跟在顾衍身后走出大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刺青男站在大厅另一头，正低着头跟那个浓妆女人说着什么。他脸上那种戏谑的笑容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考的表情。
他在想什么？在想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柔弱，在想我为什么值得顾衍亲自护着，在想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东西。
让他想。想得越多，越容易上钩。
走出大厅门口的时候，我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门框。金属门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层，映出了身后大厅里模糊的倒影。我透过指尖的精神力，从那个倒影里读取到了刺青男和浓妆女人最后的几句对话。
“……先别动她。查清楚再说。会长对她有兴趣。”
我把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跟上顾衍的脚步。主神空间的走廊很长，灯光明亮，人来人往。顾衍走在我前面半步，暗红色的背影看起来懒散又随意。
“顾哥。”我叫他。
他偏头看我。
“晚上我想吃甜的。提拉米苏。”我说，语气认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虎牙亮出来，整个人的棱角都软了几分。
“行。”他说，“提拉米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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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