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大厅。
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没扎。帆布包挎在肩上，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在角落那张长桌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夹着糖纸的那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上的褶皱。整个人的姿态就是一只坐立不安的小动物，想跑又不敢跑，只能缩在角落里等。
周青准时到了。今天他换了件铁灰色的薄夹克，银框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起来比昨天更随和。他坐到我对面，没急着开口，先推了一杯热牛奶过来。
“看你手凉。”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的。
我低头看着那杯牛奶。杯壁上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暖融融地扑在脸上。我犹豫了两秒，然后双手捧住杯子，指尖贴着杯壁取暖。牛奶的甜香钻进鼻子里，我眼尾那抹红晕微微深了一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
“谢谢。”我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周青笑了笑，往后靠了靠，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手里那本笔记本上。他今天显然有备而来，姿态比昨天更放松，更有掌控感。
“昨天的事，我回去跟我哥说了。”他开门见山，语气随意得很，“我哥说，他很欣赏你。SSS 的精神力，整个游戏里独一份。铁幕公会欢迎你加入，条件你开。”
我抱着牛奶杯，抬眼看她，眼神犹豫又带着一点被抬举了的受宠若惊。但很快，那点光亮暗下去，我垂下睫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顾哥说……铁幕的人杀人都不眨眼的。我上次在副本里看到有人杀人，吐了好几天……”
周青推了推眼镜，笑意温和：“顾衍跟铁幕有私仇，他的话不能全信。铁幕是有规矩的，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而且你加入我们，有专人带你刷副本，积分翻倍，资源管够。你现在的热度是第一，但热度这个东西，没有公会撑着，掉得很快。”
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沿着牛奶杯的杯沿慢慢画圈。大厅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没人注意角落里的这张桌子。但我的精神力铺开着，能感觉到远处角落里有个人在看我。是顾衍，缩在一根柱子后面，暗红色的衬衫只露出半个袖子。
我抬起眼，看着周青，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血宴副本呢？我听说铁幕每个月都刷那个本。如果我加入，能进那个队吗？”
周青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我主动提起血宴。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点了点头：“血宴确实是我们公会的核心资源点。你要想进，我可以跟我哥提。但那个本有固定阵容，调人进去需要理由。”
“我有理由。”我放下牛奶杯，声音忽然不那么怯了，带着一点急切和认真，“我精神力能透过镜面看东西。血宴副本里有面大镜子，你们会长每次进本都会在镜前待一会儿。如果我能提前看到镜子里面的东西，就能帮你们避开很多危险。”
周青的笑容停住了。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起来。然后他慢慢笑了，这一次笑比之前几次都真实，带着一种意外收获的惊喜。
“你连会长进本前的习惯都知道。”他压低声音，“顾衍告诉你的？”
我摇摇头，嘴唇抿了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我昨天偷偷用能力看了你们的会议室。那面镜子在走廊尽头，挂着黑绒布。我就看了一眼，真的只有一眼……”
周青的表情彻底变了。他身体前倾，胳膊撑在桌上，压着声音问我：“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们会长站在镜子前面。他好像在跟镜子里的什么东西说话。然后镜子里的倒影就不动了。”我声音越说越小，“我吓得赶紧收回来了。我没看后面的……”
周青沉默了很久。他直起身，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几下，像是在脑子里飞速权衡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衣领，对我点了点头。
“苏念，你等我消息。”他说，“今晚之前给你答复。”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我坐在原地，捧着那杯已经不热的牛奶，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用纸巾擦干净嘴角，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画了一个简笔小人，站在镜子前。
做完这些，我起身离开。经过那根柱子的时候，顾衍从阴影里走出来，和我并肩走到一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偏头看了我一眼。我回了他一个笑，露出虎牙的那种。
弹幕从大厅的屏幕墙上疯狂滚过。
【她刚才说她看了会议室？！她什么时候看的？我们没看到这段啊！】
【盲猜是昨晚趁周青走后，她用精神力远程扫描的。SSS 精神力可以远程投射】
【所以她看到的“会长跟镜子说话”是真的还是编的？】
【管他真假，周青信了就行。你看周青走的时候那个表情，跟捡了宝一样】
【周铁壁今晚一定会见你。铁幕内部要炸了】
【打赏 5000，这招太狠了，直接往人心窝子里捅】
【顾衍刚才跟柱子后面站了一个小时，一动没动。他比看起来靠谱】
【这俩人配合越来越默契了，我磕到了】
走廊里，顾衍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我的步幅。他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但我知道他在笑。虎牙那边脸颊有一个很小的酒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昨晚真的用精神力扫了铁幕会议室？”他问。
“扫了。”我点头，“周铁壁确实在跟镜子说话。镜子里那个倒影也不对劲，应该是某种精神体寄生在镜面上。他每次进副本之前都会跟它沟通，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交易。”
顾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认真到近乎凝重的神色。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疯子。”我说，语气很平淡，“一个比我疯得多的疯子。他把什么东西养在镜子里，用玩家的命喂它。血宴副本就是他用来喂镜子的屠宰场。铁幕公会的积分都是这么来的。”
顾衍沉默了几步。走廊里人来人往，灯光明亮，但他在阴影里走着，暗红色的衬衫像是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
“所以你刚才跟周青说你看到的是‘会长跟镜子说话’。”他说，“你把最要命的那部分藏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歪头看他，“周铁壁把亲弟弟都蒙在鼓里，我凭什么替他揭开？”
顾衍停下脚步。走廊正中央，头顶的灯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分明。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灯光，碎碎的，像海面落了一层星星。
“苏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比我以为的还要疯。”
“你妹妹呢？”我问，“她知道这些吗？”
顾衍的表情暗了一瞬。他摇了摇头：“她死在第一个副本里。什么都没来得及知道。”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很凉，脉搏在我指尖下平稳地跳着。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躲。
“我替她。”我说，“血宴那天，我替你妹妹，把周铁壁欠她的，连本带利拿回来。”
顾衍看了我很久，然后抬起手，把我的手从他手腕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包住我冰凉的指尖，力道很轻。
“行。”他说，“但先吃饭。雀斑做了黑森林。”
我被他牵着往前走，帆布包在肩上晃荡，鹅黄色的毛衣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经过屏幕墙的时候，我的直播画面正在播放刚才那一幕。画面里的我仰着脸看顾衍，指尖碰着他的手腕，眼尾那抹红在灯光下艳得像一抹未干的血。
弹幕滚得飞快。
【打赏 8888，牵手了牵手了！】
【疯批美人和顾疯子锁死，我钥匙吞了】
【等等你们看铁幕公会的动态，周铁壁发公告了：今晚八点，主神大厅，公开约见排行榜第一】
【来了来了来了！大戏开场！】
【我赌一万积分，周铁壁今晚会当场挖人，而且顾衍会掀桌子】
【我赌两万，周铁壁活不过血宴副本】
我把脸贴在顾衍的肩膀上，像是累了。实际上我在笑，脸埋进暗红色的衬衫料子里，没人看得见。
八点。主神大厅。周铁壁亲自来见我。这场戏，比提拉米苏有意思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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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