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时,我没有站在走廊里。
我站在一间房间里。一间活生生的、有窗户、有床、有桌子的房间。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没有太阳,光线均匀得像被调过色。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茶壶是白瓷的,描着金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换了。不再是那身沾血的裙子,而是一套干净的、质地很好的黑色衣裤,袖口收紧,便于活动。鞋子也换了,软底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口袋里的那块小镜片还在,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欢迎来到主神空间。”
一个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我转头看去,那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生得极好看,但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削的,嘴唇薄而红润,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起来永远在笑。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歪在椅子里,长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枚硬币。
他看着我,那双颜色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眼睛弯了弯。
“苏念。”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腔调,“久仰大名。直播间热度榜第一,SSS 疯批,杀人跟喝水似的。我叫顾衍,你可以叫我顾哥,也可以叫我疯子,看你心情。”
我站在房间中央没动,打量着他。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我的精神力触碰到他身体外围的时候,感受到了一层极薄的、柔韧的精神屏障。A 级别,不到SS,但已经算是顶尖玩家了。而且那层屏障的纹路很特别,像蛛网一样,每一个节点都相互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精神结构我在之前的副本里从未见过。
“你在这里等我。”我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对。”顾衍把那枚硬币弹到空中,接住,又弹上去,“我花了不少积分从系统那里买了你的传送坐标。主神空间允许玩家私下交易,只要出得起价。”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杯茶,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毒。我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说事。”
顾衍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给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添了几分狡黠的少年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他的背影很宽,肩线流畅,暗红色的衬衫料子贴着脊背,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我得罪了一个公会。”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叫‘铁幕’,你应该没听过,他们不怎么在外面活动,但实力很强。会长是个SS级的疯子,手下养了三十多号A级往上的玩家,专门在副本里围猎落单的高手,抢积分,抢资源,抢能力碎片。”
他转过身,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笑意淡了些,露出底下一层凉薄的光。
“我杀了他们副会长的弟弟。”他说,语气平淡,“那小子在副本里虐杀了三个新人,我看见了,顺手就把他脑袋拧下来了。铁幕公会现在全员出动追杀我,悬赏我的命,赏金已经堆到五十万积分了。”
我端着茶杯,看着他。
“所以你需要帮手。”我说。
“需要。”顾衍坦然承认,走回我面前,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下头看着我。他比我高一个头,这个距离下,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带着冷意的草木气息。他的灰蓝色眼睛离我很近,里面映出我那张苍白的、柔弱的、眼尾泛红的脸。
“但我不要普通帮手。”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要一个比我更疯的。一个铁幕公会那帮人见了会腿软的。我研究了你的所有直播回放,三个副本,杀了十九个人,每一个都杀得干净利落,连自己队友都不放过。苏念,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歪了歪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确实好看,是那种让人愿意多看几眼的好看。但更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精神屏障上那些蛛网状的节点。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他的屏障在我指尖下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蜘蛛网。
顾衍没躲。他甚至往前凑了凑,让我的指尖更贴紧他的胸口。他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
“想拆我的屏障?”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和试探,“SSS 的精神力要强拆我这个A 的屏障,确实拆得开。但你拆开之后会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我的精神力全在屏障上,里面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收回手。他说的没错,他的精神屏障后面确实空空如也。这种将全部精神力外化构筑防御的结构极其罕见,也极其危险。一旦屏障被攻破,他就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但反过来说,能把他屏障打碎的人,至少也得是SS 。
“你的条件。”我说。
“合作。”顾衍竖起一根手指,“你帮我挡铁幕公会的追杀,我帮你做一件事。任何事。包括帮你找你想找的东西。”
我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东西?”
顾衍笑了,笑得狡黠又坦荡。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张折起来的纸,纸质粗糙,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撕下来的。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扭曲潦草,像是有人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苏念,别找了。你已经死了。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我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顾衍。
他的表情很平静,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他没有问我知道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解释这张纸从哪里来的。他只是看着我,嘴角那丝笑意淡了,露出底下一层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苏念。”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她是我妹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任何变化,光线均匀得像凝固了一样。
“她死在铁幕公会手里。”顾衍继续说,语气依然很平,“两年前,她刚进游戏,什么都不懂,被铁幕的人骗进了一个必死的副本。她在里面撑了三天,最后用尽所有力气撕了这张纸条,塞进了副本的墙壁缝隙里。我后来花了大半年才找到这张纸条。”
他伸手从我手里把那张纸拿回去,重新折好,放回衬衫口袋。动作很轻,像是在收藏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穿进这具身体的时候,系统大概没有告诉你。”他看着我说,“这具身体里还留着她的执念。她不想死,所以她一直在找一个人来接管这具身体。你来了,她就走了。但你继承了她的脸,她的身体,还有她最后那个执念。”
“什么执念?”我问。
顾衍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杀了铁幕公会所有人。一个不留。”
我看着他。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被压得很好的东西。仇恨。被冷静和耐心包裹着的、酝酿了两年、已经沉到骨子里的仇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皮肤光滑白皙,指尖修长纤细。这是苏念的手。这张脸,这副身体,这双眼睛,都是苏念的。我穿进来的时候以为捡了个便宜,现在才知道,便宜不是白捡的。
“所以你找我合作,”我慢慢地说,“不只是为了保命。”
“保命是第一步。”顾衍说,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铁幕公会追杀我,我确实需要帮手。但我更需要一个能混进他们内部的人。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害、让他们放松警惕的人。一个能在他们最想不到的时候,把他们连根拔起的人。”
他歪着头看我,虎牙又露出来。
“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味道变得有些涩。我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没有任何变化的天空。主神空间。所有玩家在副本之间休整的地方。在这里,积分可以买东西,可以买情报,可以买命。
“铁幕公会有多少人?”我开口。
“常驻三十七个。会长SS级,副会长两个,一个SS-,一个S 。其余都是A到A 。”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有一个固定的团队副本,每个月开一次,进去刷资源。下一次开启在七天之后。那是混进去最好的时机。”
“七天。”我重复了一遍。
“七天。”顾衍说,“这七天里,你得让铁幕公会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一个柔弱的、好欺负的、落单的新人。让他们主动来找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逆着窗外的光,暗红色的衬衫被灰蓝色的天光衬得格外浓烈。他也在看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我那张苍白的脸和眼尾的红晕。
我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尾那抹红晕微微发颤,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好。”我说。
顾衍看着我的笑,怔了一瞬,然后也笑了。虎牙尖尖的,少年气十足。
“苏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你笑的时候比你装柔弱的时候好看多了。”
“那你可得看仔细了。”我歪了歪头,“这七天里,你会看到很多次。”
窗外的灰蓝色天空忽然翻涌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动了。主神空间的电子音从虚空中响起,冰冷又机械。
“玩家037,玩家089,已确认组队。团队副本‘血宴’将于七日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顾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在窗前。他的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料子,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温度。
“七天。”他说,“先带你去见几个人。铁幕公会的眼线到处都是,你得从今天就开始演。”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下颌利落,嘴角带笑。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虎牙。
他愣了一下,没躲。
“你妹妹,”我轻声说,“她怕疼吗?”
顾衍的笑容淡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怕。她特别怕疼。但她死的时候,撑了三天。”
我收回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不怕疼。”我说。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主神空间那条灯火通明的、人来人往的宽阔走廊。身后传来顾衍的脚步声,他跟上来了,走到我身侧,和我并肩而行。暗红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衣裤,在走廊冷白的光线下,投下一高一矮两道影子。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无数块屏幕,每一块都在播放不同玩家的直播画面。其中一块屏幕上,赫然是我刚才在静默剧场里,指尖点在阿岚额头上的那一幕。画面被定格了,标题写着:【SSS 疯批美人再屠一队,直播间热度登顶】。
弹幕还在滚。我没看。但我知道,七天之后,会有更多人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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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