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的光刺得人眯眼，等视线适应过来，我发现我们站在一间巨大的圆形剧场里。是真的剧场，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观众席，中间是一个圆形的舞台，舞台正中央竖着一面巨大的、从地面直通穹顶的镜子。镜面暗沉沉的，映不出任何倒影，像一块凝固的黑色冰面。
剧场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规则，血红色的字迹，一层叠着一层，旧的字被新的覆盖，新的又被更旧的血迹模糊掉。方旭仰着头看了几秒，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地方不对劲。”他粗声粗气地说，攥紧了短匕。
我站在舞台边缘，精神力无声铺开。这座剧场的地面、墙壁、穹顶，每一寸都浸泡在一种极浓稠的、陈年积累的恐惧里。那些恐惧像尸油一样黏腻，一层一层地糊在砖缝和雕刻的纹路里。我的精神力只触碰了一下，就被烫得缩了回来。但就在那一瞬间，我读取到了足够的信息。
这面镜子不是出口。它是这整个副本的核心，也是墙中物的“母亲”。墙里那团黑暗是从这面镜子里生出来的，喂给它的声音最终都会汇入镜子深处，转化成某种能量，维持这个副本的运转。而真正的出口，藏在镜子后面。要打开镜子，需要往镜面泼洒大量的鲜血。玩家的血。
一个人不够。三个人，刚好。
我垂下眼，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我抬起脸，换上那副柔弱又紧张的表情，手指捏着裙边，目光在剧场里来回扫。
“这里好大……”我小声说，“规则太多了，我有点看不清……”
方旭已经走到舞台中央，仰头读那些血字。他读得很吃力，眉头越拧越紧，读到一半的时候骂了一声：“操，这写的什么狗屁，前后矛盾。上面一条说‘以声饲墙，以血饲镜’，下面又有一条说‘禁血，禁声，违者永囚’。到底信哪个？”
阿岚也皱着眉，绕着剧场转圈，用折叠铲敲击墙壁。小鹿缩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袖，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我慢慢走上舞台，站在那面巨大的黑镜前。镜面映不出任何东西，但我能感觉到，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我。它在等我走近。它在等我做点什么。
“方哥。”我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镜子上好像有字。”
方旭大步走过来，凑近镜面看。镜面暗沉沉的，什么都映不出来，更别说字了。他回头看我：“哪有字？”
“我看见了。”我说，语气很确定，“在镜面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它在动，所以你们看不见。”
方旭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退后一步看着我：“你的能力？”
我点点头，装出一副努力辨认的样子。实际上我根本不需要辨认，这面镜子的所有秘密在我精神力触碰到它的第一秒就已经被我读取干净了。但我得让这个过程看起来艰难。我皱着眉，眯着眼，嘴唇轻轻翕动着，像在读出某种只有我能看见的文字。
“上面写的是……”我慢慢开口，“‘镜中囚徒渴求鲜血。三人的血，三人的命，三人的声音。全部献上，方可离开。’”
方旭的脸一下子沉了。阿岚也走过来，手里的折叠铲攥得咯咯作响。
“三个人的血？”阿岚盯着我，“我们刚好三个人，加上你四个。你的意思是，要死三个才能出去？”
“不一定。”我摇头，语气认真又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希望，“它说的是‘三人的血’，不是三条命。可能只需要血，不需要命。而且它还提到了声音。如果墙吃了足够的声音，镜子的胃口可能会小一点。”
方旭沉吟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差点笑出声的决定。他把短匕在手掌上划了一道，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他走到镜子前，把血抹在镜面上。
“我先来。”他说，“看看它要多少。”
血抹上去的瞬间，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深海中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然后镜子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就在方旭的血迹旁边。
【三人之血，已献其一。剩余二人。】
方旭看了一眼，回头对阿岚说：“有用。过来。”
阿岚犹豫了一瞬，但还是走过去了。她咬破指尖，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镜面深处那只巨大的眼睛更亮了，整个剧场的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新的字浮现出来。
【三人之血，已献其二。剩余一人。】
方旭转头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苍白的脸和那道被布条包扎的手掌之间来回移动，粗粝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苏念，你……”
“我来吧。”小鹿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破碎的，但此刻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坚定。她从我身后走出来，小小的个子，红肿的眼睛，走向那面镜子。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踮起脚，把血抹在镜面上。
“小鹿你——”方旭想拦，但没来得及。
第三滴血落在镜面上的那一瞬间，整个剧场发出了一声沉重的、来自地底的叹息。镜面轰然裂开，从裂缝中涌出刺目的白光。镜子后面，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未知的深处。
【三人之血已齐。通道开启。通道持续存在时间：十分钟。十分钟后，通道关闭，未离开者永远留在此处。】
方旭一把抓住小鹿的手腕，把她往通道方向拽：“快走！”
阿岚紧随其后。三个人冲向通道口。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我慢慢抬起手，把掌心那块布条解开了。
焦黑的伤口此刻已经完全愈合了，皮肤光滑如初，连一点疤痕都没留。SSS 的体质，这种程度的伤，几分钟就能恢复如初。之前那副快要疼晕过去的模样，从头到尾都是演给他们看的。
弹幕炸了。
【操！我就说她伤是装的！秒愈合！】
【光头和短发完全被蒙在鼓里，还觉得她是好队友呢】
【等等，她怎么不跟着进通道？通道只有十分钟啊】
【她在等什么？】
【你们看她的眼睛，她在看剧场顶部的规则墙】
【她在找什么东西，她还有后手】
我确实在找东西。精神力再次铺开，这次直接冲向穹顶最高处那面被血垢糊得最厚的墙壁。在层层叠叠的旧规则最深处，藏着一行全新的、用纯粹精神力刻写的字。只有SSS 才能看见。
【静默剧场·真实规则：本副本最多允许两人离开。通道开启时，若超过两人同时进入，通道将坍塌，所有人永囚于此。】
这行字在方旭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被我读取到了。通道只允许两个人通过。方旭、阿岚、小鹿，三个人冲过去，通道会在第三个人踏入的瞬间坍塌。
他们死定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通道口的光。方旭已经冲到通道口了，一只脚迈了进去。阿岚紧随其后，小鹿被方旭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最后面。
就在方旭第二只脚也要踏进去的瞬间，阿岚忽然停住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整个剧场。她看见了我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她看见了我完好无损的手掌。她看见了我平静得像在欣赏风景的眼神。
“苏念——”阿岚的嘴唇刚张开，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
因为我动了。
精神力SSS 全开的一瞬间，整个剧场都在我的感知中变成了透明的。阿岚的身体、方旭的身体、小鹿的身体，三条活生生的生命在我意识中呈现为三团明亮的火光。我伸出手，掌心朝下，用力一压。
阿岚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手拍中，整个人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她的脚抬起，落下，像在放慢镜头一样僵硬。方旭已经迈进了通道，小鹿的前脚也踏了进去。但阿岚被我的精神力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们走。”我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柔的，甚至带着一丝关心的急切，“通道要关了，快走！”
方旭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阿岚站在通道口，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他没有犹豫，拽着小鹿继续往里冲。他以为阿岚会跟上。他以为我只是在后面殿后。
通道的光猛然收缩。阿岚的身体被通道口的光挤了出来，摔在舞台上，滚了好几圈。通道在她面前合拢了，化作一面光洁的墙。方旭和小鹿消失了。
剧场里安静下来。只剩我和阿岚两个人。阿岚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着血，灰色眼睛里全是杀意。她攥着折叠铲，朝我冲过来。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嘶哑，怒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那些规则，那个镜子，你全知道！”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冲到我面前，折叠铲高高扬起，朝我的头顶劈下来。铲刃落在我头顶三寸时停住了，和上个副本的刀哥一模一样。她拼命往下压，铲刃颤抖着，却纹丝不动。
“精神力。”我歪了歪头，看着她那张被怒火和恐惧撕扯的脸，“SSS ，你懂这个级别的含金量吗？”
阿岚的眼睛瞪得极大。我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弹在铲刃上。精钢锻造的折叠铲从中间断裂，碎片飞溅。阿岚被力道震得后退了好几步，双手虎口全裂，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我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裙摆轻轻摇着，沾血的布条从掌心垂下来。我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把垂落的黑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苍白的侧脸。眼尾的红晕在剧场暗光里艳得像血滴。
“你其实挺聪明的。”我在她面前停下，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比刀哥和眼镜哥都聪明。你差一点就识破我了。”
阿岚咬紧牙关，目光里满是不甘和恐惧。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我的精神力正捏着她的声带。
“可惜，聪明救不了你。”我伸出手，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上。阿岚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缩，然后缓缓涣散。她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剧场穹顶的规则墙正在缓缓消失，副本通关的提示音响起。
【静默剧场通关。存活玩家：1。】
弹幕刷得我看不清任何一条单独的评论，满屏都是疯狂滚动的惊叹号和打赏记录。
【SSS 精神力虐杀全队，这女人是魔鬼吧】
【她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让任何人活，连那个哭包都没打算留】
【等等，通道不是只允许两个人吗？方旭和小鹿出去了？】
【她故意放走他们的。因为方旭和小鹿活着出去，才会把她的故事传开】
【卧槽，杀人诛心，她连幸存者都是算计好的】
【打赏 50000，这场直播我服了】
【她现在是积分榜第一了吧？】
【当前排名：SSS 玩家037，累计打赏积分：87,500。位列直播间热度榜第一。】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了我的身体。我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传送的拉扯感。掌心里最后一点灼烧的痛感也消失了，只剩一种温暖的、满足的余韵。
“十九。”我轻声数着数。
下一个副本，又会是什么样的舞台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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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