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辰离开后的盛京,似乎连天空都失了几分明媚的颜色。
风依旧是暖的,花依旧是艳的,可落在沈昭阳的眼中,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翳。那份少年远行带来的离愁别绪,如江南梅雨季的潮气,无孔不入,将她一颗曾经鲜活跳脱的心,浸泡得沉甸甸、软绵绵,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不再去御花园放那只凤凰纸鸢了,那根丝线的尽头,少了一个会笑着为她收线的人,飞得再高也显得寂寥。她也推了所有闺中密友的邀约,包括刑部长女叶思瑶那几次看似热情实则暗含挑衅的帖子。她时常一个人坐在寝殿窗前的软榻上,手肘支着窗棂,对着庭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发呆。
那日十里长亭的别离,犹在眼前。铁甲的冰冷,战鼓的沉雄,还有他隔着千军万马望过来的、那个灿烂又郑重的笑容,都成了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的画卷。她一遍遍地回想,一遍遍地描摹,试图从那短暂的对视中,汲取一丝足以慰藉这漫长等待的力量。
离别的愁绪,像细密的蛛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让她第一次品尝到了名为“牵挂”的滋味,青涩,微苦,却又带着一丝丝若有似无的甘甜。
这日,一直为她忧心的好友苏妙音,又派人递来了帖子。与前几次不同,这次的信笺上,用娟秀的蝇头小楷写得格外详尽。说是城东新开了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位置清幽,景致雅致,最难得的是那里的茶点,请的是南边来的名厨,做的几样水晶糕、莲子酥,新奇又美味,在京中贵女圈里已是悄然风靡。
苏妙音在信末写道:“昭阳,我知道你挂心逸辰哥哥,但日子总要过。出来散散心吧,就当是替我这个馋猫尝尝鲜?我已在轩中订好了位子等你。”
那字里行间的关切与俏皮,让沈昭阳沉寂了几日的心,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她知道妙音是真心为她好,总这般闷在宫里,除了让关心她的人担忧,也确实于事无补。更何况,“听雨轩”……这名字听着便有几分诗情画意,倒让她生出了几分好奇。
“去回了杨小姐,说我午后便到。”她对前来送信的宫女吩咐道。
午后,日影西斜。沈昭阳换下繁复的宫装,选了一身湖水绿的素雅常服,裙摆上只用银线绣了几丛幽兰,既不**份,又不至于太过招摇。她简单地绾了个随云髻,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想着是和小姐妹聊聊心事喝喝茶,便没带侍卫,只带着贴身宫女夏荷,乘着一辆最不起眼的、宫中采买时才会用的青呢马车,悄然低调的出了宫门。
听雨轩的位置确实如苏妙音所言,有些偏僻。马车行至城东一条名为“墨香”的巷子口便停了下来。车夫指着巷内道:“公主,听雨轩就在巷子最里头,马车进不去,得劳您和夏荷姑娘走几步了。”
沈昭阳主仆二人下了车,沿着光滑的青石板路往里走。巷子两侧是高大的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调皮的绿意,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传来,衬得四周愈发幽静。
然而,越往里走,沈昭阳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就越发清晰。
时值午后,本应是市井最热闹的时候,可这条巷子却空无一人,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与夏荷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她们被无限放大的、紧张的心跳。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种不祥的、被人窥伺的黏腻感。
“公主……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夏荷到底年岁小些,早已吓得白了脸,紧紧攥着沈昭阳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沈昭阳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平日里在宫中被娇惯出的敏感情绪,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猎物被顶级捕食者盯上时的本能直觉。她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拉着夏荷猛地转过身,厉声道:“我们回去!”
然而,已经晚了。
她们来时的巷口,不知何时冒出了三四个身影,正不怀好意地笑着,一步步堵了过来。而她们前方的去路,巷子深处的拐角,也同样走出了三四个男人。
前后加起来,足有七八个。个个都是一副流里流气的地痞无赖模样,衣衫不整,神情猥琐,看向她们的目光,像是饥饿的野狗看到了两只误入陷阱的肥美羔羊。
退路,被彻底堵死了。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身材壮硕的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目光在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放肆地打量着,污浊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的衣衫层层剥开。
“哟,瞧瞧,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这通身的气派,是从哪个大宅门里跑出来的金丝雀儿?还是说……是从宫里出来的?”他贪婪地嗅了嗅空气中属于她身上的淡淡馨香,□□着说道,“小美人儿,别急着走啊,陪哥几个玩玩儿?”
那露骨的言语,像无数黏腻的虫子,顺着耳朵爬遍了沈昭阳的四肢百骸,让她胃里一阵翻搅,从未有过的恐惧与屈辱,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将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夏荷护在身后,竭力维持着属于皇室公主的最后一丝镇定与尊严。她挺直了背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威慑力,可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却无情地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惶。
“你们想要多少钱,只管开个价。本……我身上所有的银票和首饰都可以给你们。”她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壮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但若敢动我一根手指,我保证,你们所有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呵,口气倒不小!”那壮汉被她故作凌厉的眼神彻底激怒了,他啐了一口唾沫,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小娘们儿还挺横!老子今天就喜欢你这股辣劲儿!兄弟们,给我上!先让这位金枝玉叶娇小姐知道知道,在这墨香巷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一声令下,那群地痞发出一阵哄笑,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
眼看那只沾满了油污与泥垢的脏手,就要抓向自己的肩膀,沈昭阳的血色瞬间褪尽,脑中一片空白。她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的可怕场景,一股灭顶的绝望淹没了她。
逸辰哥哥……父皇……母后……谁来救救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巷中污浊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住手。”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淡漠,却偏偏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压迫感。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愣,连那即将碰到沈昭阳的壮汉,手都僵在了半空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巷子深处那片被高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缓缓踱步而出。
来人一身墨黑长衫,腰束玉带,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黑玉簪束起。他身形挺拔,面容俊美清绝,一双幽深的凤眸,仿佛盛着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不是走出来的,更像是从那片深沉的阴影中,被硬生生剥离出来的一角暗夜。他一出现,整条巷子的气场都仿佛为之一凝,连那浮躁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而冰冷。
来人,正是南渊质子,秦御轩。
为首的壮汉被他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看得心底直发毛,但仗着人多势众,依旧色厉内荏地大吼道:“你他娘的是什么人?活腻了是吧?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秦御轩的目光,却连半分都没有分给那叫嚣的壮汉。
他的视线径直越过那群污秽的地痞,如两道实质的利剑,牢牢锁在惊魂未定、花容失色的沈昭阳身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责备她为何如此愚蠢地以身犯险,又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她是否安好。
这短暂的一瞥后,他才终于将冰冷的目光,转向那群将他环视在内的地痞,菲薄的唇瓣轻轻开启,吐出三个字,言简意赅,却带着血腥的寒意:
“滚,或者死。”
那几个地痞被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凛冽杀意所震慑,竟一时无人敢动。那是一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眼神,与他们平日里街头斗殴的凶狠截然不同。
壮汉仗着几分酒意,给自己壮了壮胆,怒吼一声:“兄弟们,别被他吓住!他就一个人!给我废了他!”说罢,他率先抄起墙角一根不知谁家废弃的粗木棍,怒吼着朝秦御轩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沈昭阳的眼中,几乎化作了一连串快到无法捕捉的残影。
她只看到秦御轩的身影,如一片被狂风吹动的落叶,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侧身,便让那势大力沉、带着呼啸风声的木棍砸了个空。他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瞬间出现在了壮汉的身后。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只见他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蝉翼、不过三寸长的短刃便滑入掌心,在巷中昏暗的日光下,划过一道凄美而冰冷的银色弧光。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长巷,那壮汉持棍的右手手腕,飚出一道猩红的血箭,整只手掌被齐腕削断,掉落在地!木棍“哐当”一声,伴随着断掌,砸在了青石板上。
还未等沈昭阳从这血腥的一幕中反应过来,秦御轩已如一道穿梭在林间的鬼魅,主动闯入了那群地痞之中。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明明是在数人围攻之中,步履却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他始终没有离开沈昭阳身前三步的范围,仿佛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画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无形屏障。
每一次出手,都快、准、狠,绝不拖泥带水。
或是手肘如锤,精准地击在某人的肋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或是并指如剑,迅疾地点在另一人的麻筋上,让其瞬间瘫软倒地;那柄短刃更是神出鬼没,每一次闪现,都必然在某人的手臂或大腿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却又诡异地避开了所有动脉要害的伤口。
骨骼断裂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声、以及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哀嚎,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乐章。
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方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七八个地痞,已尽数倒在了地上,人人带伤,失去了行动能力,痛苦地翻滚呻吟。
秦御轩缓缓收刃回鞘,那柄饮血的凶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立于一片狼藉之中,那身墨黑色的长衫,依然飘逸,竟是纤尘不染,连一丝血迹都未曾沾上。
整条巷子,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满地呻吟的人,以及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秦御轩这才终于转过身,重新看向依旧处在巨大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的沈昭阳。他那双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审视着她,语气依旧是那般冰冷,却似乎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劫后余生的紧绷。
“公主殿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怎么会在此?”
沈昭阳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口的衣襟,方才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此刻却因为他安稳地站在面前,而奇迹般地、一点点地平复下来。那份踏实感,陌生而又强烈。她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
“我……我与朋友相约于此……”
话音未落,她忽然看到眼前秦御轩挺拔的身形,几不可见地微微晃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撑住了一旁的斑驳墙壁,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俊美脸庞,在这一瞬间,竟褪得惨白如纸,毫无生气。
“你怎么了?”那份刚刚落定的心,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沈昭阳几乎是出于本能,想也不想地就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她的指尖刚刚触到他的衣袖,便被那衣料下冰块般的低温惊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不是属于活人的温度。
“无事。”秦御轩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声音里透着一丝刻意压抑的痛苦与喘息。他试图重新站直身体,胸口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窒堵感,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的暖流不受控制地直冲而上。
他死死咬住牙关,却依然有一缕暗红色的血丝,顺着他苍白的唇角,缓缓溢了出来。
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这抹红色,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沈昭阳大惊失色,一旁的夏荷也发出了短促的惊呼。方才那电光火石之间,她看得分明,根本没有任何人能碰到他的衣角!
“老毛病了。”秦御轩抬起修长的手指,用指腹漠然地拭去那抹血迹,仿佛早已习以为常。那双总是盛着冰霜与嘲弄的眼睛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深入骨髓的虚弱与疲惫。
“死不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看她,转身便要离开。
“不行!”沈昭阳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冲上前,死死拉住了他的衣袖。这一次,她用了十足的力气,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决不让他挣脱,“你都吐血了!你流了这么多血,必须立刻去看大夫!”
她的关心是如此真切,如此急迫,让秦御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自嘲的沙哑嗓音,缓缓说道:“不必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巷子尽头,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仿佛蒙上了一层无法驱散的绝望。
“这毒,是我从南渊宫里带出来的,自出生起便种在了血脉里。每月十五,必会发作一次,神仙难救。”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满是悲凉,“看了又有何用?天下的名医我早已见遍了。除非……能找到传说中,你们北冥皇室才拥有的那味秘药——‘凤血玉芝’。”
“否则,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他声音很轻,像一句不堪承受的低语,却又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精准地敲击在了沈昭阳的心上。
质子……奇毒……命不久矣……凤血玉芝……
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了无数话本子里那些身世悲惨、命运多舛的悲情人物。眼前这个总是与她针锋相对、浑身是刺、让她又气又恼的少年,原来……原来竟背负着这样沉重而不堪的秘密。
他不是生性孤傲,他不是刻意冰冷。他只是在用一身的尖刺,去抵御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恶意;用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去掩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绝望。
而他,刚刚救了她。
在他自己最虚弱的时候,奋不顾身地救了她。
巨大的同情与强烈的愧疚,混合着一种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酸涩又悸动的情绪,如决堤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与思考。
“凤血玉芝……”她失神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微弱却滚烫的救命稻草。
“传说而已,当不得真。”秦御轩终于还是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挣开了她的手。他重新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公主殿下,今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是一场意外。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救你,也并非为你。”
“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我的死活,与你无关。请回吧,这里不安全。”
他迈开脚步,向着巷子深处走去。他的身形依旧挺拔,步履却明显带上了一丝踉跄。那孤单而萧索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好长,好长,仿佛随时都会被身后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沈昭阳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拐角。
她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娇嫩的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却让她混乱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
脑海中,方才他挡在她身前,用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安全屏障的画面,与此刻他踉跄离去、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背影,反复交叠,重合成一个完整的、让她心尖发颤的形象。
他说不是为她,可若不是为了救她,他不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更不会轻易动武,引动体内剧毒。
归根结底,她欠他一条命。
“凤血玉芝”……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对了!母后!母后近来身体一直抱恙,太医们束手无策,父皇正下令遍寻天下奇药……她似乎听母后身边的人提过,那张药方上,最关键的一味主药,便是这“凤血玉芝”!
一个念头,混合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他就此在黑暗中无声凋零的强烈冲动,在她心中破土而出,疯狂地滋长起来。
她一定要找到这味药!
她一定要,救他!
***
而在巷子的另一头,一处不起眼的院墙后,叶思瑶死死地咬着下唇,看着沈昭阳主仆二人惊魂未定地离去,眼中闪过一丝未能得逞的恨意与更深的怨毒。
今日这场“英雄救美”,本该由另一个人来上演。
是她,借着与苏妙音的手帕交关系,模仿其笔迹,写了那封邀约的帖子。也是她,花重金雇了城西这群最是凶狠无赖的地痞,让他们在此“恰巧”遇上沈昭阳,在她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再由她安排好的“侠士”出面相救。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请来的“侠士”还未登场,秦御轩竟会横空出世,抢了这天大的功劳!
更让她妒火中烧的是,当她看到秦御轩吐血,而沈昭阳那满脸担忧、不顾一切拉住他的模样时,一股无名的怒火与嫉妒,烧得她指甲都狠狠掐进了掌心。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她沈昭阳!
江逸辰的心在她身上,如今,连这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南渊质子,也为她奋不顾身!她到底哪里好!
叶思瑶愤然转身,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重重一脚踢在墙根,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去后不久,巷口阴影里一个始终在角落里打盹的小乞丐,慢悠悠地站起身。他走到叶思瑶方才站立的位置,从怀里掏出一朵用油纸小心包裹着的、刚刚绽放的墨色芍药,悄悄地放在了墙角的青苔上。
那芍药的品种极为罕见,花瓣层层叠叠,色泽如最浓的墨,在夕阳下泛着一丝诡谲的紫光。
那是叶思瑶最喜欢的花。
做完这一切,小乞丐又缩回了墙角,重新抱膝坐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任务完成后的冷漠。
而在长巷的尽头,秦御轩靠在无人能看见的墙壁后,那副摇摇欲坠的虚弱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药丸,扔进嘴里。胸中那股被他强行逼出的翻涌气血,渐渐平息下来。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从苏妙音的喜好,到叶思瑶的嫉妒;从听雨轩的位置,到墨香巷的地形;从这群地痞的贪婪与凶性,到他出手的时机与分寸;再到最后那一口恰到好处的血……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这是一场专门为沈昭阳设计的、以爱为名的盛大骗局。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院墙,望向皇宫的方向。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女,此刻正为了他,奔走在宫廷的亭台楼阁之间,为了一个虚构的悲剧,而燃起她最真挚的、纯粹的热情。
鱼儿,已经上钩了。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计划得逞的弧度。
可不知为何,当他想起少女方才拉住他衣袖时,那双清澈眼眸里满溢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担忧与焦急时,心脏的位置,竟传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刺痛。
他憎恶这种感觉。
他用力闭上眼,将那张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凤血玉芝”……许后,我很快,就能拿到它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巷中,显得格外空洞。
秦质子的“苦肉计”大获成功,
昭阳公主已决心为他寻找传说中的凤血玉芝。
但她不知道,这味药背后,还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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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以爱为饵,迷局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