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在母后书斋中的惊魂一夜,沈昭阳的世界已然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金枝玉叶、无忧无虑的北冥皇宫;另一半,则是那个充满了古老图腾、奇诡巫蛊与血脉宿命的神秘疆域。
她脑海中多出的那些庞大而驳杂的巫族传承,像一幅在暗夜中骤然铺开的星图,虽然依旧有无数区域晦暗不明,却已在她迷茫的心海中,用最璀璨的光芒,清晰无比地标示出了“凤血玉芝”的真正所在。
那并非什么早已绝迹于世间的传说仙草,而是巫医一族代代相传的圣物。在她的母亲,上一代巫医圣女云氏,当年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嫁入北冥皇宫时,此物便作为至高无上的信物一同带来,被小心翼翼地供奉于皇家最肃穆庄严之地——奉先殿。
奉先殿,那里供奉着北冥开国以来历代先祖的牌位,是皇权与宗法的象征。殿内终年香火不绝,气氛庄严肃穆到令人窒息。寻常人等,便是皇子公主,若无特定祭典或皇帝恩准,也绝不得擅自踏入半步。
在过去,沈昭阳对那里只有敬畏。而现在,那份敬畏之中,却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她知道,那是母亲为了保护这件圣物,所选择的最安全、也最大胆的藏匿之法。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来自异族的巫医圣物,竟会被供奉于北冥的龙脉祖祠之内?
但此刻的沈昭阳,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对先祖的敬畏,对礼法的遵从,在秦御轩那苍白咳血的身影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她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拿到它,救活他。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以替母后祈福为由,向父皇求了恩典。换上一身最素雅不过的月白宫装,摘下了所有平日里喜爱的华丽珠钗,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长发。她对着菱花镜中的自己,用力掐了掐脸颊,又想起那日小巷中的惊心动魄,眼眶便自然而然地泛起了红。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是一个为母亲凤体忧心忡忡的孝顺女儿。
来到奉先殿外,守殿的禁卫统领见到是素来最受帝后宠爱的昭阳公主,皆躬身行礼。听闻她要入殿为皇后祈福,脸上虽有迟疑,但看着她那泛红的眼眶和真切的哀伤,再念及她“为母后向列祖列宗祈求庇佑”的孝心说辞,终究还是不敢阻拦,破例放行了。
“殿下,请。”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百年檀香与冰冷石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无数双来自幽冥的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大殿之内,光线幽暗,数百盏长明灯在层层叠叠的牌位前静静燃烧,跳动的火焰投下无数摇曳的影子,将此地衬得愈发幽深肃穆。
沈昭阳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分不清是紧张、是激动,还是对即将冒犯先祖的恐惧。她无心参拜那些代表着北冥无上皇权的灵位,只是按照脑海中传承记忆的清晰指引,目不斜视地穿过空旷的大殿,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那座由整块暖白和阗玉雕琢而成的神龛。
那是供奉开国太祖皇帝牌位的神龛,也是整个奉先殿的核心。
她跪在蒲团上,装作虔诚叩拜的模样,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禁卫的视线。随后,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在那繁复精美的云龙纹雕花底座上,以一种独特而玄妙的指法,依次在三处毫不起眼的细小凸起上,施以不同的力道,或按,或捻,或弹。
这是独属于巫医圣女血脉的开启方式,是刻印在灵魂里的记忆。
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却仿佛惊雷乍响。神龛下方的汉白玉基座,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暗格。
一个古朴雅致的紫檀木盒,正静静地躺在其中,仿佛已沉睡了百年。
沈昭阳的心跳几乎要跃出喉咙。她飞快地取出木盒,就在她准备将暗格归位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守卫压抑的咳嗽声,吓得她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屏住呼吸,死死地将木盒抱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万幸,那不过是寻常的动静,并非有人发现。她这才手忙脚乱地将暗格复位,整个过程快到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将木盒藏入宽大的衣袖之中,再次对着太祖牌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才缓缓起身。
转身的瞬间,她已恢复了那份属于公主的、从容镇定的仪态。
“多谢统领通融。”她对殿外的禁卫微微颔首,随即抱着那份滚烫的希望,几乎是脚步带风地离开了这片让她喘不过气的肃穆之地。
一出奉先殿的范围,她便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摆,朝着宫外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一路奔向质子府,怀中的木盒是如此滚烫,仿佛盛着她此生全部的希望与孤注一掷的喜悦。宫人们惊讶地看着他们向来端庄优雅的公主殿下,此刻竟如一只欢快的飞鸟,掠过宫道,掠过红墙,裙裾飞扬,发丝微乱,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灼人的光彩。
在经过御花园一处偏僻的抄手游廊时,她匆匆一瞥,正好看见两道身影在假山后一闪而过。其中一人,是个面生的内侍,服色像是专司御前熏香的小太监,而另一人,是名身披甲的守卫。两人神色紧张,似乎在交接什么东西,但沈昭阳满心都是秦御轩,只当是宫人私相授受,并未放在心上。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无数规矩束缚的北冥公主。
这一刻,她也不是什么背负着沉重宿命的圣女后人。
她只是沈昭阳,一个想要拼尽全力,去救活心上人的、最普通也最炽热的怀春少女。
“秦御轩!”
她几乎是闯进了质子府他的书房,连通报都忘了。府里的下人还来不及阻拦,她就已经像一阵携着花香的风,冲到了那个临窗而立的身影面前。
他正背对着她,身形依旧是那般清瘦挺拔,却又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绝。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勾勒出一圈脆弱的金边。
听到她那带着喘息的呼唤,秦御轩缓缓转过身。当看清来人是她时,那双总是覆盖着一层寒冰的深邃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了一丝极致的错愕与慌乱,甚至还有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暖意。
“我找到了!”
沈昭阳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神情的异样。她像个急于向大人展示宝贝的孩子,将那个紫檀木盒高高举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打开。她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和难以抑制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你看!凤血玉芝!我找到了!你有救了!”
她仰着小脸,一双往日里总是流淌着娇俏与灵动的明眸,此刻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只盛满了最纯粹的、最滚烫的欢喜与期待。她看着他,就像是捧出了一整颗热气腾腾的、跳动着的真心,只盼着他能收下。
秦御轩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她那张因奔跑而泛着红晕、因喜悦而灿烂夺目的笑脸上。那笑容太过耀眼,让他心口猛地一窒,有片刻的失神。他随即缓缓移开视线,落在了木盒中那株流光溢彩、仿佛拥有生命的凤血玉芝上。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伸向木盒的手,竟在半空中,有了几乎微不可见的片刻迟疑。
但他终究还是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盒身紫檀的冰凉触感,与他掌心的灼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多谢。”他的声音,比平时要沙哑几分。
“你快服下呀!”沈昭阳见他只是拿着,忍不住催促道,“书上说,它能解百毒。这样,你的毒就能彻底解了。”
秦御轩抬起头,重新看向她。他的眼神是如此复杂,里面有痛苦、有挣扎、有不忍,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刻的歉意。但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沈昭阳眼中,这一切都被她自行解读为了得救后的激动与难以置信。
他轻轻合上了盒盖,那“啪”的一声轻响,像是隔断了什么。他低声道:“此药药性霸道,并非能随意服用。需择定时辰,由专人辅佐,方能化尽药力。公主殿下这份恩情,秦御轩……没齿难忘。”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沈昭阳并未起疑。得到他“会服用”的承诺,她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安然落了地。她笑靥如花,转身准备离开。
“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宫了。”
她走到雕花的木门边,脚步却又顿住了。鬼使神差地,她忍不住回过头,想再看他一眼。
就是这饱含着万般情意的一眼,让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身着南渊密探服饰的男人,如同一个蛰伏已久的鬼魅,从书房内侧那座巨大的山水屏风后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他快步走到秦御轩面前,单膝跪地,姿态恭敬无比,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沈昭阳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下意识地侧身,将自己纤细的身影,完全藏匿在了门外厚重的廊柱之后。
她屏住呼吸,只听那密使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却难掩一股兴奋与得意:“殿下果然好手段!不愧是皇后娘娘看重的人!不过月余光景,便让这位娇贵无比、眼高于顶的北冥公主,对您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将这巫族圣物‘凤血玉芝’,亲手为您奉上。有了此物,皇后娘娘的大业,指日可待!”
“轰——”
沈昭阳只觉得仿佛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从胸腔里活生生掏了出来,炸得粉碎。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极北的寒流冻结,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冰冷。
紧接着,她听到了秦御轩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淬了寒毒的铁,没有半分她面前的温和与脆弱。
“回去告诉她,东西我拿到了。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让她立刻兑现承诺,否则,我不介意在南渊使团离京之前,亲手毁了它。”
那密使似乎被他话中的寒意所慑,连忙道:“殿下说笑了,您是皇后娘娘最看重的……”
“闭嘴!”秦御轩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充满了厌恶与戾气,“我如何行事,还无需你来置喙……”
后面的话,沈昭阳已经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她的耳边只剩下山呼海啸般的“嗡嗡”轰鸣声。“好手段”、“死心塌地”、“心甘情愿”、“亲手奉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淬了剧毒的钢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然后反复搅动,将她那颗刚刚还滚烫鲜活的真心,凌迟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骗局。
竟然,全都是一场骗局。
她的同情,是他的算计。她的愧疚,是他的筹码。她那份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爱慕……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好手段”下的“心甘情愿”。
何其可笑,何其愚蠢!
“哐当——”
她扶着廊柱的手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一松。腰间佩戴的那枚由母后所赐、用以压住裙角的禁步玉佩,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柱身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突兀,又充满了绝望的声响。
书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御轩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猛地转过头。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扉,精准地落在了廊柱后那抹纤弱的、正在剧烈颤抖的白色身影上。
他看到了那张在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只剩下无尽震惊与破碎的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那个紫檀木盒的手,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直至骨节泛白,青筋暴起,珍贵的木盒一角竟被他生生捏出了细微的裂痕。
沈昭阳像一个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走了进来。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秦御轩的脸上,锁在他手中那个她历经艰险才取来的木盒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下。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冰层下挤出来的:“所以……都是假的,对不对?”
秦御轩看着她心碎欲绝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碾磨。一阵尖锐的、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刺痛,如同闪电般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像一片沙漠,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沉默,成了最残忍,也最确凿的默认。
“为什么?”沈昭阳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秦御轩,为什么是我?”
面对她这血泪交织的质问,秦御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知道,事已至此,为了她的安全,为了彻底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牵连,他必须用最锋利的刀,刺穿她最后一丝幻想。
他逼着自己迎上她那双破碎的、含泪的眼眸,强行将心头那股陌生的、让他几乎窒息的痛楚压下去。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层冰冷而坚硬的面具。
他用最平静、最漠然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将她彻底推入万丈深渊的话:
“因为公主殿下,天真单纯,最好骗。”
天真。单纯。最好骗。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正正地劈在了沈昭阳的头顶。将她所有的爱恋,所有的希冀,所有的骄傲,都劈得粉身碎骨。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再没有了爱慕与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药既到手,多谢成全。”秦御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留给她一个决绝而冷酷的背影,“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所有的爱与恨,都在这残忍的真相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只是转身,像一缕被狂风吹散的孤魂,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囚禁了她纯真美梦、又将其亲手捏碎的华美牢笼。
夜色不知何时已经深沉如墨。
沈昭阳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晚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她心口的冰冷。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这巍峨的皇宫,曾是她最温暖的家,此刻却显得如此空旷陌生。
为了一个外人,蒙骗父皇母后,盗取巫族圣物……她自嘲地笑起来,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确实如此骄纵蠢笨,好骗至极。
天地之大,竟无枝可依。
就在她走到那处抄手游廊旁的假山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颓然欲倒之时,她又看见了那个面生的内侍。他正与另一人低声交谈,那人竟是太医院新晋的李院判,素闻此人极有野心,似是在宫外哪家府邸见过他。
只听那内侍压着嗓子,带着一丝怨气道:“……皇上龙体康健,日日精神矍铄,反倒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不好当差。”
李院判阴恻恻地一笑:“公公莫急。皇上近来不是爱上了臣新调的安神香么?那香需配上一种西域进贡的‘乌骨碳’,方能助眠。这碳,明日便会送到御前。”
沈昭阳脑中“嗡”的一声,猛然想起了白日里,守卫与那内侍交接的,似乎就是一个装着黑色块状物的小布包……
她来不及深思这其中令人不寒而栗的联系,巨大的悲伤与冲击已让她眼前一黑。
就在她即将倒地之时,一道温和而陌生的女声,忽地自身后响起:
“公主殿下。”
沈昭阳呆滞着恍若未闻。
假山深浓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的妇人。她看上去年约三十,样貌清丽温婉,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
可是,她看向沈昭阳的眼神,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惜、悲悯,以及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悉感。
妇人走到她的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脸颊上早已冰冷的泪痕。那丝帕上,带着一股极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药清香。
“别怕。”
妇人凝视着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声说道。
哭死!
昭阳掏心送药竟被耍
秦御轩这波操作太狠了!
最后冒出来的妇人是谁啊?下章要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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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情到浓时,锥心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