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前所未有地冰冷。
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仿佛连魂魄都要被冻结成霜。沈昭阳的世界里,只剩下秦御轩转身时那决绝的背影,以及他那句“你我之间,再无瓜葛”的余音,如同一根无形的冰锥,反复穿刺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像一尊被遗弃在假山阴影里的精美瓷偶,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与生机。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麻木。曾经盛满了星辰与娇憨的明眸,此刻如同一潭死水,倒映不出半点光亮。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四肢都已僵硬,失去了知觉。久到有人唤她无所觉,有人替她拭泪也无所觉。
那道温和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女声,在她耳边加大音量再次响起,如同一缕穿透彻骨寒意的微光,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公主殿下。”
声音里饱含着深切的痛惜与怜悯,仿佛跨越了漫长的岁月而来。
沈昭阳终于僵硬地、迟缓地抬起了头。视线因为长时间的凝滞而变得模糊,她看到那个身着素雅宫装的妇人,与她眼神交汇,溢出悲悯和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安抚着自己。
“公主殿下。”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妇人又唤了一声,眼中已然噙满了泪水。
沈昭阳怔怔地看着她,眼神依旧空洞,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幻影。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哭泣的力气,只是麻木地站着。那身曾为赴约而精心挑选的华美宫裙,此刻沾满了泥土与露水,褶皱不堪,正如她支离破碎的少女心事。
“我是苏青。”妇人轻声自我介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悲伤。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易碎的梦,轻轻扶住了沈昭阳摇摇欲坠的肩膀。“我是……曾侍奉您母后,皇后娘娘的巫女侍从。”
“巫女……”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终于在沈昭阳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她的指尖下意识地动了动,摸向腰间那个精致的香囊。那是母后所赠,是它,在不久前引发了她血脉中沉睡的古老力量,让她窥见了那些关于巫族、关于圣女的零星记忆。
苏青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枚香囊上,眼神愈发悲悯,仿佛看到了宿命的轮回。“您都想起来了,对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钧之重,“关于巫医一族的传承,关于圣女的责任……皇后娘娘她,终究还是将这份血脉传给了您。”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沈昭阳肩膀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语气也从悲悯转为一种不祥的急迫:“公主,您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快走!必须马上离开皇宫!”
“离开?”沈昭阳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凄然的自嘲,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离开……我还能去哪儿?”
北冥是她的国,皇宫是她的家。如今,她倾付了所有的爱恋,在她唯一的立足之地,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还能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是归途?
“您必须走!”苏青的语气陡然加重,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抓住沈昭阳的手臂,将她从自弃的深渊里强行拉扯出来。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公主,您以为,秦御轩处心积虑地接近您,忍受着您最初的刁难,伪装出那般深情款款的模样,真的……只是为了一株能够疗伤的圣药吗?”
沈昭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颤。
苏青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与无尽的悔恨,声音因恐惧而颤抖:“那不是普通的灵药!那是‘凤血玉芝’,是我巫族历代圣女用以守护皇室龙脉的至高圣物!它真正的作用,是作为启动北冥盛京‘护龙大阵’的阵眼核心!”
“护龙……大阵?”沈昭阳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是!”苏青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当年,皇后娘娘身为巫族圣女,嫁予陛下,便以这株凤血玉芝为聘礼,联合北冥开国时留下的阵法大师,在皇城之下布下了这座‘护龙大阵’!大阵一旦启动,便可保盛京百年之内,固若金汤,外敌绝无可能从正面攻破!而如今……如今……”
苏青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公主,您亲手将守护北冥国脉的阵眼,交到了我们最大的敌人手中!”
轰——!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得赤红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沈昭阳本已支离破碎的心上。
她给他的,不只是一颗赤诚滚烫的真心。
她给他的,不只是一株她以为能救他性命的灵药。
她给他的……是足以颠覆整个北冥江山的,最致命的一把钥匙!
她想起了那些日子。她为了寻找凤血玉芝的下落,不眠不休地翻阅母后留下的古籍;她利用觉醒的巫医能力,在皇家药库的万千药材中艰难感应;她甚至不惜顶撞一直对她严苛的太傅,闯入皇家禁地……她以为那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一个她放在心上的人。
原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情根深种,都只是在亲手为自己的国家,挖掘坟墓。
她不配为一国公主,万死难辞其罪。
她亲手,为虎狼之师,打开了自家的大门。
亲手把敬爱她的子民送入炼狱。
“护国大将军江威与少将军江逸辰奉密诏离京,驰援北境,是为调虎离山,此为第一步。”苏青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残忍地为她剖析着整个阴谋的脉络,“您被他的‘美强惨’所迷惑,被他伪造的深情所哄骗,盗走凤血玉芝,毁掉护龙大阵,是为釜底抽薪,此为第二步……”
苏青抬起头,绝望地望向宫墙之外那沉沉的夜幕,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公主,南渊的大军,恐怕……已在城外了!”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又像是天际的怒吼,悍然撕裂了静谧的夜。整个皇宫都为之震颤,远方,一道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幕映照得如同血染。
那是……皇宫正门,承天门的方向!
紧接着,仿佛是捅破了马蜂窝,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宫人们惊恐绝望的尖叫、建筑倒塌的巨响……无数种代表着毁灭与死亡的声音,如决堤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这座辉煌百年的宫殿,拖入了最可怖的人间炼狱。
“父皇!母后!”
这两个称呼,像两把利刃,瞬间刺穿了沈昭阳所有的麻木与绝望。她的血液在瞬间倒流,又在下一刻疯狂沸腾。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她猛地推开苏青,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不顾一切地朝着父皇的寝殿——乾清宫的方向冲去。
“公主!回来!”苏青在她身后凄声呼喊,却如何也追不上她爆发出的惊人速度。
往日里庄严华美、一尘不染的宫道,此刻已然面目全非。琉璃瓦的碎片在脚下发出刺耳的悲鸣,精美的宫灯被打翻在地,火焰舔舐着雕梁画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队南渊士兵,身着与秦御轩那日如出一辙的玄甲,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如虎狼般冲了进来。他们见人就杀,无论是手无寸铁的宫女,还是惊慌失措的太监,都在他们的刀下化作一缕亡魂。鲜血喷溅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染红了冰冷的青石板路,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溪流。
沈昭阳疯了一般地奔跑着,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血色残影。她没跑出多远,就被一片混乱的溃兵和四散奔逃的宫人挡住了去路。
“陛下……陛下宾天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前方逃来,是侍奉父皇多年的太监总管王德福。他浑身是血,头上的总管帽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满是泪水与惊恐,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昨夜……昨夜子时,陛下批阅奏折时,就……就‘突发心疾’驾崩了!南渊人……南渊人是趁着国丧大乱,宫中人心惶惶之际攻进来的!”
父皇……死了?
昨夜?突发心疾?
沈昭阳如遭五雷轰顶,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一步,恰好被追上来的苏青死死扶住。
不!不可能!
父皇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前几日还笑着说要看她风风光光地出嫁,怎么可能“突发心疾”?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碎片。
——传承记忆中,关于“换颜蛊”的零星信息,那种能改变容貌,也能无声无息置人于死地的巫族奇毒。
——许后那张在宴会上,看向自己时一闪而逝的、淬了毒般的阴鸷眼神。
——秦御轩那场恰到好处的“英雄救美”,以及他身上那真假难辨的“奇毒”。
一个可怕到让她浑身发抖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是毒!是谋杀!
这一切,都是一个从头到尾的惊天阴谋!秦御轩所图的,根本不只是凤血玉芝,不只是破开北冥的国门。他要的,是父皇的命,是整个北冥皇室的覆灭,是这片锦绣江山!
“去暖心殿……我要去见母后!”
父皇已然惨遭毒手,那母后呢?母后身子本就不好,若是得知父皇的噩耗,又逢国变……沈昭阳不敢再想下去,她目眦欲裂,心中燃起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她必须见到母后!
她猛地调转方向,拼尽全身的力气,向着母后居住的暖心殿跑去。
“公主!不能去!那里已经被南渊的精锐围住了!”苏青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哭喊道,“您是北冥最后的血脉,是皇后留下唯一的希望,您要活着啊!”
可沈昭阳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父皇惨死,家国沦丧,她前半生所有引以为傲的美好,都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此刻,母后就是她在这炼狱之中,唯一的光。
她躲过一波又一波的乱军,踩着同胞的鲜血与尸体,发髻散乱,衣裙破损,狼狈得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当她拼尽最后一口气,终于遥遥望见暖心殿那熟悉的轮廓时,整个人却如同被瞬间冰封,僵在了原地。
暖心殿外,火把通明,光芒将黑夜照如白昼。
数百名身着南渊精锐将袍的士兵,已经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刀枪如林,寒光闪闪,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而在那重重包围的最前方,一人,一骑。
玄色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马上的青年身着玄甲墨袍,身姿挺拔如孤峰之松。他一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剑身修长、尚在缓缓滴落着鲜血的长剑。剑尖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洁白的玉阶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妖冶的红梅。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霜,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暖心殿紧闭的殿门。
那张脸,曾让她在梦中辗转反侧,脸红心跳。
那张脸,曾在月下对她展露脆弱,让她怦然心动。
那张脸,曾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甘愿奉上一切……
秦御轩。
他就在那里,在她母后的寝宫之外,脚下是北冥皇宫的土地,身后是南渊国的虎狼之师。他像一尊从幽冥地府中走出的冷酷杀神,漠然地主宰着这里所有人的生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暖心殿紧闭的殿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决绝的声音,是陪伴了母后一生的容嬷嬷。她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带着北冥皇室最后的尊严与傲骨:
“皇后娘娘有旨——”
“我北冥的皇后,只可站着生,不可跪着死!”
“尔等逆贼,休想踏入此地半步,玷污我皇家清誉!”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殿门内火光大盛,炙热的烈焰从门窗的缝隙中猛地窜出,瞬间便吞噬了整座宫殿。
秦御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他似乎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想下令做什么,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终是无力地垂下。
“皇后娘娘——!”
一名侥幸从偏殿火海中逃出的宫女,浑身焦黑,满脸泪痕,她望着那被大火吞噬的暖心殿,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的喧嚣与嘈杂,也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穿了沈昭阳的耳膜。
“皇后娘娘……为保清白,已在殿内……悬梁自尽了!”
悬梁自尽。
白绫,染恨。
沈昭阳眼前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与色彩。她听不到喊杀,闻不到焦糊,感觉不到疼痛。她的感官被完全剥夺,视野里只剩下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座将她母亲、将她最后的亲情与希望彻底焚烧殆尽的,熊熊燃烧的暖心殿。
另一样,是那个高踞于战马之上,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冷酷如冰的秦御轩。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那道几乎要将他灵魂洞穿的目光,秦御轩猛地转过头,视线如同一道闪电,穿过混乱的人群,越过跳跃的火光,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一个在废墟的阴影里,衣衫染血,满身狼狈,眼中是焚尽三千世界的滔天恨意与无尽绝望。
一个在铁蹄与火光之上,玄甲加身,权柄在握,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晦暗,与一丝……快到仿佛是错觉的,一闪而逝的痛苦。
但在沈昭阳看来,那不是痛苦。
那是胜利者的怜悯。
是刽子手的伪善。
是魔鬼得偿所愿后,对祭品最后的嘲弄。
她看到他削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声地对她说了两个字。
那口型,分明是:快走。
可在她充血的、被恨意扭曲的视野里,她读出的,却是另外两个字。是无情的宣告,是残忍的炫耀。
是:你看。
你看啊,沈昭阳。
看这冲天的火光,多像你那日为我放的烟花。
看这满地的鲜血,多像你曾钟爱的海棠。
看啊,这就是你爱上我的下场。
国破,家亡,父死,母丧。
“啊——!”
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从喉间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散作一片血雾。
沈昭阳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她身体软软倒下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苏青和几名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的黑衣护卫将她牢牢架起,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将她拖离了这片是非之地,迅速消失在了京都最深、最黑暗的暗巷之中。
她最后的意识,定格在巍峨的城墙之上。
那面绣着金色腾龙、飘扬了上百年的北冥龙旗,被一把利刃悍然斩断,从高空坠落,跌入尘埃。
紧接着,一面崭新的、绣着血色雄鹰的南渊王旗,在猎猎寒风中,在漫天火光下,张扬地,一寸一寸地,升上了北冥的天空。
旧日繁华,一夕梦碎。
曾经那个在上元灯会巧笑嫣然的少女,那个在宫廷宴会慧黠娇蛮的公主,那个在菩提树下为一句谶语而心神不宁的贵女,那个为了心上人甘愿付出一切的天真姑娘……
那个鲜衣怒马、不知愁滋味的昭阳公主,死在了这个国破家亡的血色黎明。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亡魂。
她恨自己的天真,才害满城百姓被屠戮殆尽!
她恨自己爱上不该爱的人,才引狼入室,活活害死父皇逼死母后!
恨自己这满身无法洗清的罪孽!
可她还不能死,
她必须活下去!
她要查清父皇惨死的真相!
她要为母后、为所有枉死的北冥子民,讨回公道!
她要复仇!
秦御轩,许后……所有背叛她、欺骗她、摧毁她家国的人,她一个,都绝不会放过。
血债,必须血偿。
哭到窒息!
这章刀也太狠了
父死母丧国破,昭阳直接被逼成复仇者!
秦御轩最后那眼神到底啥意思?
真的是许后密谋一切吗?
下章复仇要开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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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故国风雨,白绫染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