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沉寂下来,谁都没出声,只听见沉重的呼吸。
这骇人的静默是梁昱先受不了,他摒去一贯的嬉皮笑脸,面色沉闷。孙秉文之前装疯卖傻要出去是他软硬兼施才留下的,结果却被轻而易举地放跑,任谁也会恼火。
“你放走他干嘛?这不是给我惹事……”
说完这句话,他悄悄瞟了下谢宜暄的神色,那人依旧平静,凌厉的眉弓勾勒出冷意,半垂的视线更添漠然。
“燕珩说得有道理,强行扣住孙秉文对我们没有好处。”林绥宁解释道,“而且他说了,他会将孙秉文送回北央。”
“你就这么相信他?一个敌国的。”梁昱拧起眉,“万一他就是看准你心软,万一他包藏祸心,万一他把人脖子抹了,然后嫁祸给我们呢?在圣上面前你说得清楚吗?”
轰地闷响在她的脑中炸开,驱散掉所有不成形的语句,而留下的念头紧紧地捆缚住她。
是啊,她为何信他?
因他屡次出手帮扶?因十年前他给她留下的良善印象?可时间最会扭曲人心,又如何肯定他一如当年,而不是今非昔比?她连他的身份都未曾看透,更遑论他的品行?
“你真是愚……”
“够了,别说了。”谢宜暄终是开了口,打断梁昱的指责,“你们出去,我和她谈。”
梁昱噎住,深深地看了眼林绥宁,摆手道:“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心柳、阿沅,我送你们回去。”
再待下去,他怕是一口血就要喷出来。
映入堂内的霞光晃了晃,被拉起的屏风遮住,仅照亮屏风上衔枝的白鸟。谢宜暄坐在木椅上,脸浸没于昏暗,头也没抬,对她道了句“过来”。
这两个字他说过很多遍,但没有任何一回比今日更具压迫感。
林绥宁挪着小步朝他靠近,眼神不时乱瞟,他也不急,随意拿起边上的书卷翻了两页,看上去神情极为专注。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她轻踢了下椅腿,面容皱巴巴地拧起。
谢宜暄在椅子的微摇中回过神,阖上书,语气没有一丝感情:“你觉得呢?”
宋长离的那番话、陆珉的暴怒、梁昱的斥责……接二连三地响起,令她有些混乱,犹豫不敢应答。
思忖半晌,林绥宁咬了下脸颊的软肉,迎着他冷峻的目光道:“我不觉得我有错。”
心底的话出口后,她长舒了一口气。她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无论多少人来逼问,她的答案依旧是“无错”。可随即心又提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吊于高空,等待着摔成四分五裂。
但她在意他的情绪。
谢宜暄唇角微勾,只有一瞬便倏尔消失:“那便没错。”
“啊?”
这下林绥宁是真惊住了,她想过接下来的会是劈头盖脸的责骂,或是一言不发的冷漠,却未曾想到是这样平淡又重若千钧的一句。
“留他或能多个谈判筹码,免于朝廷追责,但不留他反而能暂缓局势、化明为暗、以退为进,二者皆有利弊。”他缓缓道,“既如此,那又何必于对错之分,无愧于心便可。”
“至于梁昱,他负责此事,心有忧虑也正常,说话是冲了些。但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日便好了,不必太在意。”
惊诧顿时化为心间的暖意,林绥宁笑了下,正欲拥向他,却见他别过脸,嘴角也撇下来,就差把“愠怒”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冷声:“别碰我。”
她很是茫然,并不知自己何处又得罪了他,心道,这人还真是喜怒无常。惹不起,她总躲得起,还是待他心情好些再来找他。
“那我先走了。”
“回来。”
一股力道将她拉回,倏然间她便落入宽阔的臂弯,抬眸是他那双冷冽的眸子,含糊不明的复杂情愫在里头流动。
谢宜暄戳了下她的鼻尖,狠道:“又是宋长离,还不跟我商量。”
“你又不在府中。”林绥宁撑起身子,稍微摆脱他的禁锢。
“我在府邸,你便会同我说?”
到底是被他说中,她情虚地在他的掌心上画圈。作乱的手却在某一瞬被捉住,包裹进手掌,她不得不抬头面对他的眼眸。
“给你个机会。”谢宜暄往后一靠,懒懒地倚着,“哄我。”
林绥宁转了下身,面对面坐于他腿上,睁着发亮的眼眸,纤长的睫毛微微擦过他的面颊,呼吸若有若无地打在他的耳廓:“怎么哄?这样吗?”
冰凉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垂,似要继续往下。
“不是……”强烈的热意将他包裹,呼吸不由得急促,无处安放的手在她的衣袖上捏出几道褶皱。
将落于脖颈的吻顿住。林绥宁抬头看去,她的面颊也有些自己未曾察觉的烫,但目光仍是狡黠,满含笑意地道:“不是吗?那你教我。”
谢宜暄大脑一片空白,视线中只剩下花瓣般娇艳的红唇。他闭了闭眼,才觉太阳穴发疼,忍住想啃咬的冲动,沉声道:“起来。”
她微愣,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哑然失笑,吐出两个字:“定力。”
“起、来。”
素来波澜不惊的谢侯爷,也会有方寸大乱的时候。一想到这个,她便发笑,硬是捧起他的脸轻啄了下才下来。
“哄完了。”
撂下这句话,她便一溜烟跑出去,徒留谢宜暄看着她的背影咬牙叹息:“有恃无恐。”
***
孙秉文抹了下窗框,指腹被厚厚的灰染成了黑色,他有些嫌弃地撇嘴:“这地方能住人吗?”
“将就吧,明日会有马车送你走。”宋长离在点熏香,许是受过潮,点了几下才燃起。清淡带着甘苦的味道弥散开,不算好闻,但起码能掩盖呛人的尘土气。
啪——
清脆的巴掌落在他的左脸上,发麻的刺痛感延至下颌。孙秉文陡然一震,曾照料过宋长离的情谊还是促使他凑上去看了看:“殿下,您没事吧?”
宋长离舔了下唇角,所幸没有腥甜的血味,他抬手示意孙秉文别凑上来。
“谁放你出来了?”他皱眉看了眼隔壁大开的房门,对突然出现的兰蕙道。
兰蕙消瘦了许多,发丝有两缕垂在眼前,她瞪着眼,冷笑道:“你还要关我到何时?就为了那个林家娘子,一个有夫之妇?还同我说她已死,你便这么怕我对她下手?燕珩,你还记得清自己的身份吗?”
宋长离目光落在一旁的万晓身上,他同兰蕙一样被关了许久,衣衫破旧,皮肤蜡黄。
“把她带走。”
万晓一愣,他不曾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他试探地望向兰蕙,被她恶狠狠的目光瞪回,弱弱道:“这……小的只听阁主之令。”
“你们明日和孙秉文一起回北央。”
“我不回去!”
“没得商量。”
兰蕙一巴掌又要落下,没有自由忍饥挨饿的这些日子,他恨不得全数归还到他的身上。
“没我的允许,一个都别想走。”陆明烛拦下兰蕙举在半空的手,又转向宋长离,笑中有些责怪,“对自己的表姊如此无礼,长离,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宋长离睨他,神情冷漠:“你开的门。”
那人只笑了下,拍他的肩:“脾性别那么大,都是小事。”
“孙公公,早闻誉名。”陆明烛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本王在西临有一处上好的府邸,还未带您去过,不如现下便同我前去?”
未等孙秉文回话,宋长离便抓住他的手臂,目光锐利,但终究是退了一步:“其他人可以留下,但他必须回去。”
这可是他与林绥宁的约定,这点事他总不能食言。
陆明烛不置可否,理了理衣袖:“都出去吧。”
脚步声逐渐远去,整间屋子只剩下他与宋长离相对而立。
犹记他们初见之时也是如此,宫墙被漫天白雪覆盖,枯败的世间唯有那袭红袍鲜活。是他率先伸出了那只手:“你要报仇雪恨,我要颠覆王朝,我们殊途同归。”
手掌交握的一瞬,将两个天壤之别的人连接到了一起。自此,隋安王有了一个名为“宋长离”的幕僚,而燕珩也逃出了困住他的朱红漆墙。
如今丝线出现了裂隙,是并肩走下去,还是就此斩断,宋长离也在犹豫。
“你看不出来吗?孙秉文是枚用来试探大羿的弃子,北央王压根没想过他能活着回去。”陆明烛声音提高了几分,怒气使他优雅的面容裂出缝隙。
他很少失态,佯装平淡随性久了,他都快忘了他不是木偶,而是活生生的会怒会悲的人。
“你在执着什么?或者说,你在动摇?”
宋长离厉声反驳道:“我没动摇,我对大羿的恨不可能动摇。”
这二十多载承受的苦难,一半来自北央的弃之不顾,剩下更深重的一半,来自大羿贵胄的百般折磨,来自每一个人的冷眼旁观。
陆明烛含着锋芒的眼神掠过他,像是要剐下一层皮。他其实心里知晓宋长离为何反常,不过就是儿女情长那点小事。
可当他们走上这条不归路时,便注定要与世俗的情感割断。纵使斩断的时刻,痛若剥骨,依旧不能回头望。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宋长离弹去落于指尖的香灰,闷声坐于他的对面,却没有抬头看他。
过了许久,久到他以为陆明烛不会再开口,才听见略带叹息的声音:“我再信你最后一次。”
“本王被谢宜暄盯上了,唐尧这边的虎符应是拿不到手。南安军队的虎符在陆南廷手上,你去看看能否盗来。”
宋长离面露难色,陆南廷曾见过他的脸,若是直面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或者,你去说服北央起兵,军火不足不必担心,本王可以提供。”
陆明烛轻叩桌面,道:“二者择其一,当然若是你愿意也可以都选。”
“你凭何以为我能说服?本就感情不深如今愈发淡漠的父皇,凭何听一个被卖去别国的儿子之言?”宋长离气极反笑,只觉他是气急败坏,故意强人所难以此来报复。
他微微挑眉,将一盏茶推去:“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们哪一步,不是走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