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立于墙头,目光紧跟着那人指尖捏着的秕谷,黑色的羽毛于阳光下微微泛出光泽。她似是起了兴趣,就这么高举着手,扬扬下巴:“想吃?那就过来。”
它像是听懂了人话,浅褐的爪逡巡一阵,向前挪了一步。
“干什么呢?”
忽然响起的醇厚声音又令它一颤,往后退了好几步,缩起脑袋,悄然寻着声音的方向。崔昭意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上的秕谷洒了满地。
雀将谷子一粒粒啄走,便振翅飞上枝头,黑溜溜的眼透过杂乱的树枝窥着树下的二人。
崔昭意将手拍干净,道:“谈完了?”
陆明烛瞥了眼那躲藏的鸟,又看向她:“你雅兴甚好。”
“无聊罢了,谁让你谈那么久。”她听出了话中的讥讽,便也不会示弱。
“走,跟本王去个地方。”陆明烛脸色不算好,黑得很。她再怎么胆大也不敢惹气头上的三殿下,识趣地闭上嘴,随他上了马车。
残阳越过天地的交界,逐渐沉没,涌起一弯不太明显的半月遥遥地悬着,仿佛没有丝线栓住的琉璃,稍有不慎便会坠落,裂成粉碎的荧光。
滚滚的车轴滞下,于一座清雅的府邸门前驻足。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越过池塘、廊院,带起轻轻的风流进隐秘的暗道。
踏进阴冷长廊的一刻,崔昭意便知道陆明烛要带她见的是谁,瞬时头脑发白。暗室渗出轻微的光,又悉数被浓重的昏暗掩盖而过。
她咽了口唾沫,不由顿住脚步。
陆明烛察觉到身后停下的身影,侧目看去,懊恼道:“不愿见,还是不敢见?旧情人相见不应当是抱头痛哭或刀剑相向吗?怎的到你们这便是躲躲藏藏,踌躇不决?”
崔昭意仍是僵在原地,怔怔地听着他的话,却是一个字没听进去。自依陆明烛所言,将林玉川带到西临之后,她便再未见过他,而沉寂的这段时日也令她稍稍安放的怨念疯长,逐渐扭曲成她也分不清的东西。
家破人亡的噩梦依旧夜夜捆缚着她,而她至今也不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这个仇人不像仇人,爱人不似爱人的他,要如何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可笑,才能避免为数不多的骄傲破碎?
倒不如永不再见。
他哼笑了声,意味深长地开口:“‘情痴痴,意迟迟,无言心所知’,兰蕙这句词写得真是不错。”
“想听曲啊?”崔昭意朝他一笑,修长的指尖滑过他的面颊,蓦地加重力道落下浅痕,“可惜我不会唱。”
她敛起笑,径直推开暗室的门,步伐未有一丝停滞。陆明烛抹了下脸,有一点血,却是不痛不痒。
火光摇曳,照亮那个黑发蓬乱,胡须混杂的脸庞。林玉川耷拉眼皮,双腿平放着,身上还是那袭素色旧衣,仿佛僵硬的木桩,一动不动。
“泽安,近日可还好?”陆明烛推了下立于门口发愣的崔昭意,满脸笑意地走近,拿出干净的手帕去擦他脸上的尘泥融杂的污渍。
林玉川没躲,毫无光泽的眼眸扫过,笑声沙哑:“隋安王有何贵干?来看我死没死吗?”
“何必如此生分?”他叹了声,用力擦过他的左颊,“我们好歹也是一同长大的至交。”
林玉川冷冷地看他,试图从他表情上看出些他儿时的痕迹,那个放荡不羁却重情重义的陆明烛。可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只是睥睨着,轻声道:“本王知道你怨,你委屈,我不会为自己开脱,你也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
卑劣无耻、薄情寡义、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陆明烛。
“出去。”林玉川闭了闭眼,只觉心烦。
“你的脾气还真没阿宁一半好。”
提到林绥宁,他便下意识睁开眼,目光锋利地钉在陆明烛身上,面色沉郁。陆明烛轻挑眉梢:“想她了?你们一个个真是拧巴,嘴上赶人走,心里又惦记着,言不由衷。”
“不过没事,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本王现在便还你自由。”
陆明烛将长鞭抛入盐水中浸了浸,随后递给崔昭意:“你不是一直想自己报仇?现在本王不拦了,人交给你,生死不论。”
此时,林玉川才看见门边的崔昭意,眼眸亮了下,又被映进眸间的火光覆盖。她接过了长鞭,手腕有些发抖,怔了良久,直至陆明烛远去才抬眸看向他。
一步、一步……
暗室回荡的步伐声一下又一下凿在林玉川的心上。轻轻地、闷闷地,又好似震耳欲聋。
鞭梢滑过粗糙砾石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混着水滴啪嗒的脆响。黑影仿若张牙舞爪的鬼魅,在向他靠近,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他的生死。
可他却毫无畏惧之色,唇角轻轻地翘起。只有他知道,他将迎来的不是苦痛与折磨,而是长久以来盼望的解脱。
崔昭意语气平静:“你也不必怪陆明烛,他害你抄家入狱是受我之托。”
“……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入狱是他心甘情愿,腿废是他自食恶果,如今的半死不活是他咎由自取。这一切皆是他辗转两世的赎罪与偿还。
她却是愣住了。
“……你说什么?”
林玉川只仰头朝她一笑,但她已从笑中读懂了不言的话语。他从一开始便知她是姜汀,知晓她刻意接近的目的。他看穿所有,却在纵容她,纵容自己苦心经营的名誉功勋毁于一旦,林府长久积蓄的家产付之一炬。
在她计划着如何砍下他的头颅时,他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将脖颈抵上了刀锋。
“动手吧。”林玉川认命地沉默下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你的夙愿今日可以完成了,来日便不必再受其所困。”
“林玉川……”崔昭意低垂着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隔着泪光,林玉川疲倦的面容模糊起来,穿过岁月的沟壑,洗净污垢铅华,化为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干净清澈——于高台望见那个大汗淋漓,却不肯放下手中剑的士兵,她的脑海中浮现的便是这四个字。
鬼使神差下,她在父亲不解的眼神中三两步跑下高台,挥剑碰上了他的剑锋。寒光交错,四目相对,少年被剑气逼退,她蓦地笑了,拉起倒地的人:“新来的?自己光练可是无用的。”
自此之后,军营的夜晚总会多两柄剑的影子,剑影不徐不疾,却又无端的稳重,那些剑光延伸到了很远很远的将来。
而那时她还是姜汀。
他笨拙的接近,她能张扬又肆无忌惮的回应。
可如今她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崔昭意,那个恣意开朗的姜汀,早在过去的某一个长夜被她亲手埋葬。
林玉川动了动四肢,双腿仍是无力,无人搀扶站立也是极其艰难。挣扎片刻,他终是放弃了,换了个方向坐着,默然地盯着地面。
不用说林玉川也知她的恨意有多浓烈。
他无法劝她放下怨恨,因为促使悲剧发生的罪魁祸首是她。但他又打心底希望那团自过去而来的火,不要焚烧了她的现在。因此,他说的是:“我把命还你,你能放下吗?”
“放下?”崔昭意眼中溢出泪,扬手一挥,鞭子却是落在他身后的石壁,“你是我吗,你能替我承受这些吗?那你凭什么要我放下!”
鞭柄将他的下巴抬起,入目的是她猩红的眼。
“我告诉你,我不会放下,不仅如此,你也别想忘!”她的肩膀紧绷,声音狠厉,“你要永生永世地记着,记着你带给我的灾难。你不止要偿还,还要夜夜受噩梦侵扰,不得解脱!”
滚烫的泪滴在她的手背,也不知是谁落下的。
林玉川没再说话,双手撑在地上,深深地埋着头。五脏六腑好似拧成了一团,死死地揪着,涌上一股酸意堵在喉口。
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就作茧自缚。
“是你罪有应得。”崔昭意抹了把脸,又恢复冷傲的模样,仿佛方才脆弱的泪只是幻象。
长鞭落下,没有吃疼的哀嚎,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有的只是鞭身击空的声响。
啪嗒——
冒着热气的银耳羹与破碎的瓷碗混在地上,随之而来的便是小厮惊惧的大喊。这声音着实是刺耳,将睡梦中的林绥宁给吵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踏出房门便看见府门前围了许多人,他们的表情有恐慌,有唏嘘,还有怜悯。
“发生何事?”林绥宁顶着初升的朝阳走去,踩上瓷片时不禁皱眉。
“别过来。”谢宜暄于人群中站起身,同她对望。他的面色凝重,有些不忍地往地上瞥了眼,又迅速移开。
她更是不解,一脸迷茫地看着他。谢宜暄朝下人吩咐道:“他还有气息,快去唤大夫。再来个几人,将他抬进去。”
“谁受伤了?”
林绥宁挤进人堆,踮起脚要朝里头看去,忽地被抓住手腕往外一拉。谢宜暄淡声问:“睡够了?再进去睡会儿?”
窃窃私语的声音缓缓消失,下人们也识趣地绕过二人而过。待她再往门外看时,就只剩下一滩血污。
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迅速看出了端倪:“你想让我避开什么?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知道的?”
谢宜暄避开她的眼神,默然不言。
他醒得早,经过庭院听见叩门声,便去开了门。可打开后发觉门外没有其他人,只有横躺着,布满鲜血的林玉川。他太知道兄长于她而言有多重要,是而不愿她因此忧心。
林绥宁倒是不依不饶:“是谁先说的不许隐瞒?受伤的人究竟是谁?”
深深的叹息从他的胸膛溢出。
她一逼问,他就无可奈何。
“是你兄长,他受了很重的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