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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青萍末

谢宜暄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惊异,没有畏惧,只似汩汩溪流蜿蜒流淌。

她垂下眸,心下已是了然。随之而来的又是巨大的落寞,她竟未曾早些察觉,令他一人挨过一个又一个的长夜漫漫。

“抬起头来。”谢宜暄的声音柔和,却总有种让人难以推拒的坚决。

林绥宁依言看去,陡然被他拥住。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发觉他很是喜欢拥抱,还喜欢蹭她的脸,像只毛茸茸的猫。

“我倒希望你永远不知这些事。”

尘封的过往太痛苦了,他独自咀嚼便足够。而她不需要因此伤悲,她只要笑着,面朝暖阳,不去看身后的狂风暴雨。

可他忘了,她早已身在局中,不可能剥离在外。

“让你一人承受吗?就像你不管不顾为我挡剑一样?”林绥宁却笑了,有几分悲戚,“你知道的,我做不到。”

她挣开他的怀抱,走到了窗边。还是夜晚稍凉的风能令她清醒。

良久,热意贴上她的背脊,是谢宜暄的胸膛。

他理了理她的发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还气呢?”

“不是,我只是在想,有前世记忆也无法改变什么,命运当真不可逆转吗?”

若真不可逆,那前世的悲剧仍将重演,彼时她又当如何处之?

身后人静了一瞬,比回应先来的是沉重的叹息,他应当也很无奈。

“起初我也抱着改变前世命运的心,但后来发觉一切都出现了偏差。”

林绥宁猛然转过身,她不知所谓的“偏差”为何,但又觉“偏差”二字极为重要,便追问道:“什么偏差?”

谢宜暄的面色沉了沉,不自觉握紧了手,他在斟酌在思索,要不要将这些事情告知于她。可林绥宁的目光太过炽热,他躲避不了,连撒谎都成了徒劳。

“前世,林玉川从未入过狱。”

她顿觉头脑发麻,一路蔓延至全身。是的,梦里她与林玉川见最后一面时,他身上仍披着甲胄,那是将军才有的装束。

而狂风素来起于青萍之末。

之后的韩贯言、纪旻等都是此事的延伸,一切都乱套了。

眼前的花草叶树都变得虚幻,烛光摇曳浮出重影。林绥宁只觉心在不停地震颤,几近要跃出胸膛,她脑海中的念头似汲了水的海绵膨胀,最终迸发而出。

“或许,还有其他人也重生了。”

不只是他与林玉川,还有另一个,甚至是更多。他们也在试图改变命运,从而引起了错位。

谢宜暄一副恍然的模样,她这一句话倒是点破了他长久以来的疑惑。他轻笑了下,赞许道:“我家夫人真是聪慧过人。”

林绥宁本在沉思,却被他一声“我家夫人”惹得红了脸:“谁是你家夫人……”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还不算吗?”他话锋一转,又道,“你提醒得对,我们尚未有夫妻之实。”

林绥宁的眼眸蓦地睁大,她还未想过与他做这种事,不由得面上发热,悄悄瞥了眼,见他正笑着,尽是戏谑。皆道隋安王不正经,但她倒觉得不正经的另有其人。

“不过……现在便可以有了。”谢宜暄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含着几分渴望。她一时分不清所言真假,只顾着往后躲,却撞上了墙壁,所幸后脑被他的手护住才未撞疼。

就在吻要落下时,林绥宁出声道:“你身上有伤,不宜……”

他满不在乎地点头:“我知道,不碍事。”

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他那双薄唇,不免令她也有些情动,可仍是道:“我还没准备好。”

“这种事还要准备?”

她闭上了眼,漆黑下所有的感触都将无限放大,哪怕是吹来的风。

过了许久,唇上还是一片冰凉,并未有东西覆上。她缓缓睁开,落入眼眸的便是谢宜暄忍俊不禁的表情。

到底是被他戏耍了。

林绥宁将他推开,没好气道:“走开,离我远些。”

谢宜暄一开始便也只想逗她,不曾想她竟当真了。

“你走了,谁照料我?”他从她身上也学到了耍无赖,“我伤口疼。”

还知道疼?她倒觉得他活蹦乱跳,还有闲心捉弄她,已然好得差不多了。

“谢侯爷本事过人,自然能寻到其他人照料。”

话音方落,她便甩上了门。

之后的几日,谢宜暄一直窝在府邸养伤,看着面色红润像是好转了不少,但实则一到夜里伤口便泛疼,有时还会牵扯到旧伤。

此事还是林绥宁发现的。

夜里她给他送茶水却见他浑身冒汗,眉心紧蹙,当即被吓住了。可谢宜暄不在意,他从未忧心过自己的身子,还同她说笑,问,是不是想他了?

林绥宁一猜便知他未仔细上药,便硬是揽下了这个活。

到如今,却是不怎么疼了,只有结痂处偶然泛痒。

“按你说的,去军营走了趟。”梁昱盘腿坐下,“那狗王爷再未去找过唐尧,看来是对虎符死心了。”

谢宜暄摇头道:“他可能有了新的计谋。”

“要我说,直接寻个人将他暗杀了,然后抛尸荒野,再捏造个隋安王失踪的假象便完事了。”梁昱摁了摁眉头,他也烦得很,近日防着陆明烛又派人来害他们,几夜没睡着。

“可以啊,他完事,你也完事了。”

“……我就说说。”

梁昱沉默间便有小厮推门而入,道:“梁大人,外头来了个小孩,吵着闹着要见您。”

“哪家的?”

还未等小厮答话,哭泣声先一步传进他的耳中。郑沅快步走至他身旁,拉拽着他的衣裳,喊道:“阿爹走了……阿姊也不说话了……怎么办……”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边擦着泪。

“什么?!”梁昱一听便慌,抓着她的手臂问,“你说清楚,什么叫不说话了?”

郑沅许是被他的模样吓住,直瞪着眼睛,泪不停淌出。

谢宜暄将梁昱拉开,让他冷静些,自己在郑沅面前蹲下了身:“怎么回事?跟我们说,我们会帮你的。”

她抽噎着,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个大概。

原是郑爹常年受病痛折磨,于昨夜终是撑不住了,呕出一汪血便没了气,郑心柳哭了一夜。今晨又来了几个催债的,将郑心柳痛骂一通,险些动手,而她终是承受不住打击,昏了过去。

那几个催债了一看也怕了,将家里的钱财拿走便赶忙跑了。

听了个大半,梁昱便夺门而出。

谢宜暄没喊住他,又怕他性子急躁做出莽撞之事,就让郑沅先在府中待着,自己跑出去跟上了梁昱的步伐。

林绥宁到谢宜暄房中来时,就只看到了满脸泪痕的郑沅。她愣了愣,问:“房中之人去了何处?”

郑沅还是有些怕生的,不停往角落里缩。

“那姐姐不问了,你想吃东西吗?”

她怯怯地看了眼,点头后又摇了摇头:“阿姊说了,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郑沅。”

“那我现在知道你的名字,不算陌生人了。我让膳房给你做些吃食,好不好?”

郑沅揪着衣袖,半晌才道:“……多谢。”

林绥宁揉了下她的发顶,出去同膳房说了声,便欲继续陪着郑沅,却在庭院的树边看见了一道鞋印,院墙上也有。

有人偷偷潜入。

她神色微凛,往孙秉文的房舍看了眼。门外仍有几个北央侍卫把手着,但门扉微微敞开,定是方才有人进去。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还是来了。

但这次该以何种姿态相见?她不知道……

宋长离也不知。他只想快些将孙秉文给带出去,切莫被其他人发现,尤其是林绥宁。

可惜,命运的重锤总在猝不及防时落下。

回眸时,如遭雷击。

林绥宁却是半点不意外,徐徐朝他走近,笑容有些苍白:“真巧,南安一别,我们又见面了,就是这见面的时刻,不是很适宜。”

宋长离没看她,自顾自地将跌坐在地的孙秉文扶起。

“我该叫你宋长离,还是燕珩?”

瞬时,便似有万箭穿心而过,他再也克制不住,乞求地望去,不着一物,缴械投降。

林绥宁只笑,像是未察觉他的惊慌。

若说她是何时发觉他是阿珩,这个答案没有定论,从第一眼起就有种冥冥之中的直觉。但她何时知晓他是北央质子,是有个确切的答案。

在侯府确认他为阿珩,又想到佛寺中拾到的那块玉,她便猜到了。哪有那么多巧合?名字都有珩,都了无踪迹,都神秘莫测……

她不傻,骗也骗不过多久。

“我还是叫你宋长离吧,燕珩这个名字……太陌生了。”

“都可以。”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心底也觉着叫宋长离更好,更习惯,也让他更没有负担。“燕珩”这两个承载了太多,他不想自己在她面前是复杂的,他总希望自己纯粹一点,再纯粹一点,纯粹到可以毫无保留地喜欢她。

可又是事与愿违。

“你要带他走?当着我的面。”林绥宁这才瞧了孙秉文一眼,他白花花的胡须又长了,脸上也有疲倦之色,正直勾勾地盯她。

宋长离没说话,但也没让步,紧紧地抓着孙秉文的手臂。他在等她退让,等她说“我放你们走”。

他总是这样,妄想轻而易举便能获得她的例外。

林绥宁看出来了,她微垂下眸,语气平静:“如若我说,我不同意呢?”

“……我必须带他走。”

谁来阻拦也无用,即便那个人是她。

她鼻尖酸了酸,每回见他好像都要落泪。是因为痛苦吗?还是失望?

“那就来吧。”她说得很轻巧,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剑,剑鞘深黑和谢宜暄的一样,就是不知剑锋是不是也同他的一样锋利。

宋长离握紧剑,声音软了几分:“但我不会对你出手。”

“你在期待什么?”

他也不知在期盼什么,许是期盼她让步,期盼他还能为她拭一次泪。

“你们将他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北央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关着他,只会多一个起战的理由。”

剩下的话他没说尽,但林绥宁大概理解。若是起战,以大羿目前的状况,是不可能胜过北央,只会白白丢了江山。

“可我放他走,不就算背叛了?”她反问着。

“你放走朝廷找寻的北央质子,也是背叛。”

林绥宁失笑:“你是笃定我会放过你?”

宋长离将手中的剑置于地面,淡声道:“你可以杀我。”

若是其他人,她会觉着此举是挑衅,但在宋长离这里她知道这是事实,他真会放任她杀,他从不惜命。

她闭了闭眼,将剑捡起塞回宋长离手中。

“剑要握在自己手上,不能随便丢给别人。”

宋长离只觉手中的剑发烫,烫得他掌心似是要褪下一层皮。

“一个条件。”林绥宁深吸口气,看向浑身发颤的孙秉文,他一直在害怕,害怕自此便出不了梁府之门。在看到传言中失踪的燕珩时,他甚是惊喜,随之又看见了她,便是惊吓。

不过半炷香,心便在大起大落,他真是受不住,脊背冒汗。

林绥宁的声音更是令他慌乱,迟迟不决。

“将他送回北央,别让我在大羿地界再看见他。”

宋长离如实道:“我就没打算让他留在大羿。”

林绥宁侧身让出一条道,门外的侍卫已然无踪,想来是被她强行赶走。擦肩的一瞬,宋长离听见耳畔有她的声音。

“阿珩,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