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高原的天亮得不算早，远山的轮廓后初初泛起鱼肚白时，高野就披着衣服推开了房门。
他动作极轻，在门口犹豫片刻后便转身去了隔壁病房。
整间病房都被此起彼伏的鼾声填满了，声音震天如山倒，狭小的屋子里，众人睡得歪七扭八。
“啧……”高野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倚着门倾身低笑起来。
笑完后心里松快起来，又觉得他们欠点什么，一群小王八羔子，一点警惕力都没有，整天想着拯救世界、拯救人类的美梦，上面一个命令，就敢冒着随时掉脑袋的风险巴巴地要去找北海基地。
“操，白担心了……”
上扬的弧线仍在，眼里却失了笑意。
林唳从病床上睁开眼，怔愣了片刻，他昨晚明明是坐在箱子上靠着墙睡着了，今天却在床上起来，不过他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收拾好衣服后便推开了房门。
走出去后，他在医务部转了一圈，最后在阳台找到了那个人。
高野一只手撑着栏杆的边缘，只穿了单薄的病号服，外套被随意搭在栏杆上，在空气中轻荡起弧度。
高野最近头发长长了不少，又懒得抽时间去修理，几缕碎发被外面灌进来的风吹得杂乱，阳光却又柔和了这种无序的杂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充满活力。这让林唳想起他在基因图谱上见过的图片，有着金色毛发纤维和亮晶晶的狗狗眼，看着有些傻气的金毛犬。
林唳对它印象深刻，他总是很可惜没能亲自收集到它的基因样本。
但现在他又莫名有了种新的遗憾感，如果能亲手触摸到那柔软、鲜活的生命，那会是怎样的感受？
高野在林唳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他在等林唳开口，等了许久都未曾听到，他有些疑惑地回头睨他，却发现他呆愣在原地。
“喂，回神。你想什么呢？”
总不能说我刚刚在想你像条狗吧？
林唳扯了扯嘴角，熟练地开始转移话题，
“现在也就只有像这里一样的高海拔地区能看到天空本来的模样了。”
“啧，这话说的，我听说你们基地里不也有么？”
高野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但还是没有追问。毕竟聪明人脑子里天天都在想这想那，用脑过度可不就头脑发热，喜欢发呆散热嘛，当然，高野深能体会，因为他认为自己当然也是个聪明人。
见高野没有追着刚才的话题不放，林唳悄悄松了口气。
“不一样……”
“你知道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现象么？由于光线的折射而在空中或地面出现了虚幻的楼台城郭，而迷失在绝望中的人们看到‘海市蜃楼’时，他们就会将其信以为真，不顾一切地追逐那所谓的最后的‘救命稻草’，最终在发现真相后，痛苦不已。”
“如果是你，在你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海市蜃楼’，你会怎么做？”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高野的身上，语气却带着一丝认真。
“我知道这玩意儿啊，不过如果是我啊，嗯……大概我估计会冲过去狠狠地踹上两脚，踹散后就该赶路就赶路。”
“噗”林唳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轻蹙的眉眼舒展开来，浅色的瞳孔里亮了一下，亮的时间很短，仿佛只是错觉而已，但唇角上扬的弧度却又像在提醒那不是错觉，他笑了。
似乎是被他感染，高野的语气轻快。
“那你呢？”
“什么？”风声嘶鸣灌进耳内，他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高野凑近了些，用后背挡住风口，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我大概会直接放弃等死吧。”
“你扯淡。你才不会。”高野略微低头，随手扯下了他胸口的那支钢笔，放在掌心把玩。“你不诚实啊，小林研究员。”语气调侃。
“是实话。”
“你看地下基地的人，他们被圈养在一片虚假的蓝天之下，周围充斥的是自我欺骗的谎言，他们在这样的日复一日的生活下，便逐渐接受了虚假，也逐渐失去了对真实的渴望，他们看似过上安逸的生活，却又无时无刻不被恐惧裹挟着冲向深渊。”
“但林唳，你是清醒的。”高野猛地抓住林唳的双肩，像是想抓住悬崖边上痛苦求救的一双手。
“高野，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林唳终于抬起了头，直视高野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那眼底深处炸起的火星。
高野抓在林唳肩上的力道倏地收紧……
“你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保护好你们吗？我高野发誓就算是在黄泉路上走上一遭，也会以命相护，把你们都安全送到北海基地的！”
“我信。”
“但我在这里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
林唳的口吻还是那么平静如水，仿佛从没把他的誓言放在心上，也从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他喉结滚动两下又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转身朝病房走去，在房间门口前突然顿住，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像是在做一道极纠结的难题。
最后他单手解下腿上枪套的搭扣。那把从不离身的配枪被卸下，枪身还带着他的温度。
“拿着。”他折返几步，将配枪强硬地塞进林唳怀里，目光却始终没有一次落在他身上。
“回来记得还我。”他最后还是不温柔但认真地看了林唳一次。
“好。”
“高野，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