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跌落前的瞬间，高野一把拽住林唳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将两人的重心调换。
失重感让林唳对世界的感受变得模糊，像是整个人陷入了一个柔韧的茧，周围是层薄薄的膜，眼前朦胧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失去了意义，他在等待一场期待已久的迟到的审判。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世界在旋转，思绪有了刹那的停滞，他好像听见了蝴蝶振动翅膀的声音，
那种声音他只在幼时在爸爸的实验室里听到过。
“……”
“簌簌……簌……”一只翅膀镶着黑色铅条有着白色斑点的漂亮蝴蝶围着男孩打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特殊而美丽的生物，柔软的黑发在耳际微卷，实验室防生太阳灯下，发梢上跃动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长睫毛安静垂下，在白净的脸上留下小片阴影，他抿着嘴认真打量着它。
“这是黑脉金斑蝶，也叫帝王蝶，是地球上生命最强的蝴蝶，它们能迁徙数千公里，穿越整个大陆，传说战士们牺牲后，他们亡魂会化身为这些蝴蝶重返人间。”穿着白色实验服的林青砚半蹲下来，伸手抚摸着男孩柔软的头发，眸子里闪着专注而温柔的光，他像是在看着稀世的珍宝，微笑着耐心解释道。
蝴蝶轻轻落在了男孩的指尖，翅膀还在轻盈扇动，指尖倏地一痒，像是被献上了虔诚的轻吻又像是一阵风短暂地停泊。男孩屏住呼吸，凑听了去听翅膀振动的声音。
“簌簌……簌……”
“我听到了。”
“嗯？小唳听到了什么？”
“……他说，他想回家。”
“……”
“怦……怦怦……”
林唳清晰地听见了脊背重重撞在地面的闷响，以及近在咫尺的胸腔中传来里清晰地擂响的心跳声。
高野后背着地闷哼一声，“操……”手却稳稳护住林唳的后脑。
“队长——！”
“林主任——！”
嘈杂的呼喊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还愣着干什么？起来，我身上都是灰，别……”
话还没说完，林唳就猛地起身从高野怀里挣脱，刚准备开口骂几句眼前不要命的人，心却骤然一滞，一向冷静沉稳的他，身体罕见地僵硬了一瞬。
黑金色的头盔在爆炸的气流中被掀开。血，鲜红的血汩汩从高野额头一角流下，在周围灰蒙的世界显得格外刺眼醒目。
顺着林唳的视线，高野也似乎察觉了什么，他随意抹了把额角的血迹，挑眉看向林唳，“这点伤算个屁。”他单手撑地想来个漂亮的弹跳起身来向林唳证明自己压根一点事都没有，结果下一秒，整个人就往下栽去。
电光火石之间，林唳再一次接住了他。
看到高野晕倒，周围的众人都围了上来，作为战队后援医者，江屹川也跟着高野他们小队过来了，他检查了一下高野的伤口，并对伤情进行了评估，确认他只是摔下来时被受到爆炸的冲击而弹起的石头砸到了脑袋，“颅脑损伤，急性昏迷。”防护服下江屹川镜片后的瞳孔反射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寒意。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存在颅内高压及继发性损伤风险，必须立即后送。”戴着手套的指尖划过破损的头盔，他悠然下了“最后通牒”。
日落西斜，一点点昏黄的微光悄悄晕在了泛黄的帷帐，又顺着小小的缝隙，轻轻落在了漂亮锋利的眉弓，睫毛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偶尔轻颤一下，像是蝴蝶在振翅轻吻，光影在脸颊上抚去，融化了轮廓的线条边缘，让平时看着桀骜的人，此时变得柔和而清晰。
指尖轻轻划过眉骨，一寸一寸，眼睛、睫毛、眼角的红痣，再一点点轻划过鼻梁……当指尖将要落在那略显苍白的唇上时，指尖蓦然在空气中顿住，最后犹疑地探出。
倏然，一声极轻的呢喃在空气中炸开“老头儿……”，下一刻，面前的人身体猛的一僵，措不及防地睁开了眼，两人呼吸都在一瞬骤停，那一瞬，安静有了重量。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林唳收回的指尖，有些泛红的指尖蜷缩回掌心，微微发烫。
“我在给你挡光。”他生硬地解释道，刚说出口就开始懊悔，这么蹩脚的解释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太阳早tm落山了，这话狗都不信。高野在心里暗暗腹诽。
他侧身眯起眼睛盯了林唳两秒，见他仍不为所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人脸。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撑起身披上了军装外套。外套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弧度，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地擦过林唳紧攥的手掌。“……那谢了啊。”他顺着林唳的话回应，声音因昏睡有些沙哑。
“嗯。”林唳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高野穿好衣服便想下床往外走，却被林唳拦住，“你想去看那批基地来的研究员。”语气肯定，像是早就料到了高野的行径。
“不然呢？我得亲眼确认他们的情况，这次任务刻不容缓。”他的头还有些昏沉，但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现在只想去确认伤员情况。
“你不用去了，牺牲者的遗体已经敛收，准备送回基地厚葬，有少数受伤的人已经被江屹川他们带去治疗了，其他大多数人只是受了惊吓，战区派了专门的疏导员进行了安抚。顶多两天，就可以出发去北海基地了。”林唳不紧不慢说着，而后他顿了顿，认真道：
“在此之前，这里是战区，自己学不会怎么照顾自己，可是真的会死人的。作为带队队长，你不把自己身体养好，那就是你拖后腿了。”
高野闻言磨了磨后槽牙，这话该死的熟悉，“行啊，都学会用我的话堵人了。”
见门被林唳挡住，他知道自己暂时是出不去了，往后退几步，又摔回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数着数，数到九时，他开口道:“劳驾小林研究员，给我倒杯水可行？”
“……”
当太阳彻底陷入山群的褶皱，最后一缕光也沉坠入幽深的渊底，山群如睡着般死寂。此时，浓雾的呓语悄然荡起，贴着地面诡谲地流动，慢慢地，笼罩整片大地。
“起雾了？天呐，完蛋，我今天晾的被子忘收了！！！”
“我讨厌起雾！今晚在这执勤，一晚上下来浑身都湿哒哒的！”
“好冷啊……”
病房外执勤的几个护士缩成一团小声抱怨着。
“你们都先回去吧，我留下执勤。”昏暗灯光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瓷白的咖啡杯，氤氲的热气冲淡了那人眉眼间的冷淡，一袭白大褂的江屹川靠在窗边淡淡道。
这温暖的话语直击心房，那群小护士们从未觉得这“冷面阎王”有天也能变成真正的“白衣天使”，江屹川在她们心中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为了防止“大魔王”最后万一要抓个人留下，小护士们落下一句感谢就往宿舍冲去。
窗边的江屹川始终是一副冷静的面瘫脸，他看着最后一个小护士跌跌撞撞地以极快的速度冲出值班室，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冷峻的面容在摇晃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窗外蜿蜒的雾爬上窗台，黏腻地贴着玻璃蠕动，像是黑暗中隐藏的巨兽在窗外无声地呼吸，将湿冷的气息尽数附在窗上……
他摘下镜框，露出锋利的眉眼，指尖轻轻划过窗沿，上面倒映出他微笑的唇。
咖啡的热气升腾，舔舐冰冷的玻璃，留下了一片浑浊的、蠕动的白，轻易抹去了一切。